有風，冷風，像刀子似得刮著墨痕嬌嫩的臉蛋，盡管全身都裹在輕軟暖和的紫貂氅衣之中，墨痕還是覺得寒意直往身上竄，忍不住低首輕咳，這樣低低的咳嗽在院中清晰已極。

“南宮閣主，那就請你說說金家的事怎麽解釋？”司馬侖平平道，其中的嘲弄不明顯，然確確實實的存在。

墨痕看了他一眼，只微微一笑：“墨痕想請問，金家的唯一目擊者是怎麽描述兇手的？”她這話並不是對司馬侖說的，她自進來後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用內功遞出，在場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話音剛落，便有一個身著褐色布襖，身畔掛著一個大酒葫蘆，面目粗獷的漢子走出人群，操著一口濃重的腔音道：“俺榮貴的老家也是在南京，那日是碰巧經過金家，那小廝死前是我在他身邊。”頓了一下，覆又道，“那小廝說，兇手全身穿著黑衣，用劍，大概二十三四。這說的，不是宇文拻還有誰？”

墨痕側首看著榮貴，淡淡道：“墨痕可以這樣認為，宇文公子符合兇手的要求，對嗎？”

榮貴想了想，點了點頭：“不錯，但這有什麽區別？”

墨痕道：“符合兇手的要求與就是兇手是兩回事。世間有這許多面容相同相似，實在不稀奇，況且武林中還有一門易容術。”

慧凈師太道：“龍封鏢局那些人身上的劍傷又是何解？宇文拻的劍法奇特，江湖上並無他人會。”

墨痕溫然道：“諸位想必不會認為宇文公子愚蠢吧？那麽他又為何用自己的獨門劍法殺人？退一萬步講，宇文公子非得用自己的獨門武功才能殺的了龍封鏢局所有人，一場大火燒了也就罷了，又何必留下這明顯的證據？”

眾人面面相覷。

司馬侖忿忿道：“許是宇文拻忘了。”

墨痕看著司馬侖：“司馬掌門人這是以己度人？墨痕倒沒有想到，慚愧。”言下之意，反正我南宮墨痕是不會犯這種錯誤，你司馬侖笨不代表別人也笨。

司馬侖暗暗咬牙，卻只能默不作聲。

袁海良道：“就麻煩南宮閣主再說說曉風山莊吧。”

墨痕微微一哂，道：“曉風山莊外的目擊證人今日在這裏的吧？請出來。”

半響，才有一個聲音道：“我。”隨著這個聲音，一個合中身材，滿臉麻子的漢子走了出來，沖墨痕抱拳道，“在下秋英俊。”

長成這副尊容竟敢稱英俊？，在場有不少人不由笑出聲來，旋即想到這樣不好，忙又拼命忍住，同時有奇怪，這個名字以前怎麽從來沒有聽說過？從哪裏冒出來的？

墨痕同樣打量著他，江湖上的成名之人，她沒見過得很多，沒聽過的卻少，秋英俊？也就是一瞬間的驚異，便即溫然道：“麻煩秋大爺將那日的情景說一遍。”

秋英俊斜睨著墨痕，輕笑道：“大爺？呵呵，你這女人蠻有意思的。”

這樣輕浮的話還是第一次有人敢對墨痕說，墨痕不語，只是看著他，只是那樣的眼神，明明既不冷，也不利，卻偏偏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而她身後那個男子的眼神幾乎是能殺人。

秋英俊訕訕一笑：“我和冷秋雨本來就有數面之緣，那日是想去打秋風的，正好撞見宇文拻放火。他站在莊前，我可是看的清清楚楚啊！這難道還有假？”

他說的大聲，又有幾分挑釁，冷冷的睨著墨痕，唇角勾起，是不屑，是嘲諷。

墨痕不慍不火的重申了一遍：“秋大爺是說看的清清楚楚？”

秋英俊想也不想，道：“對啊！怎麽？你想包庇宇文拻，就要懷疑我說謊嗎？”邊說目光邊在墨痕和宇文拻身上打轉，眼眸中傳出的意思，就算是不谙世事的少年人都看得明白。

宇文拻的眸光愈發的冷了。

墨痕低低的笑笑，明眸中閃過一絲狡黠，偏首對聖靈大師道：“麻煩大師試一試這位仁兄的內功。”

秋英俊一怔，大叫道：“臭丫頭，你想幹什麽？”

他這聲喝罵剛出口，立時便覺兩道森寒如冷箭的目光仿佛要將自己刺透，忍不住打了個激靈。小心的看去，卻是宇文拻和門口的那個與南宮墨痕一起來的少女，應該是南宮墨痕的人。

聖靈大師也是不解：“阿彌陀佛，南宮閣主……”

墨痕一笑道：“聖靈大師剛剛已與宇文公子交過手，對他的武功大約已有了三分了解，所以想請您判斷一下，憑兩人各自的武功，這位秋大爺能否在不被宇文公子發現的情況下看清楚宇文公子的臉。”

但凡功力越深，耳目便越是聰靈，宇文拻剛剛兩度出手，雖快逾閃電，眾人卻也知他的武功深不可測，一時目光都落在秋英俊身上。

聖靈大師想了想，對秋英俊口喧佛號：“阿彌陀佛，南宮閣主所言有理，秋施主，得罪了。”

秋英俊臉上閃過恐慌的神色：“等等！憑什麽？你，你們……你們當秋某說話的是放屁嗎？”話音未落，宇文拻猛地撲了上來。

眾人大吃一驚，紛紛舉兵器招呼，生怕他把秋英俊滅口。

袁海良離秋英俊最近，立時手中闊劍一挺，向著宇文拻迎上。

也便在這時，秋英俊猛地噴出一口黑如墨汁的血來，眼睛瞪得宛若銅鈴，身子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墨痕幾乎是與宇文拻同時出手，身影輕移，一把拉住秋英俊，玉指搭在他的脈門上，不由擰了擰眉心：“暗器有毒，沒救了。”

“啊？”眾人一片嘩然。

墨痕放下他，回身對聖靈大師道：“大師，現在該當如何，煩請大師示下。”

聖靈大師顯然不料會到現在這樣的局面，一時楞在了原地。

榮貴指著宇文拻憤然道：“宇文拻，你竟然用這樣卑鄙的手段殺了秋英俊！”

他的話還未說完，突然對上墨痕冷如寒冰的眸光，聽她冷冷的問道：“沒人告訴過你，要為自己說的話負責嗎？證據！”

榮貴道：“這還不是明擺著的，宇文拻要殺人滅口。”

墨痕冷笑：“榮大俠，你這是把我南宮墨痕當傻子，還是把六大門派的五位高人當傻子？滅口有這麽滅的？墨痕謝過你榮大俠的教導。更何況，榮大俠是不是也太高看宇文公子了？手下的人竟能輕易在這許多高人面前玩花樣？，還是說，剛剛你一人看到了宇文公子出手？”

隨著墨痕的話語，霎時正道武林的人目光都集中在榮貴身上——自己的人中混進來內奸，這怎麽說都是丟臉的事，絕對沒有人肯承認。

榮貴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冷然道：“南宮閣主，你這樣講，難道沒有偏袒宇文拻之嫌？不怕毀了寫臆閣百年名聲？”

“好！”墨痕提高聲音，如碎玉落冰盤，“今日我南宮墨痕許諾，若不能給大家一個交代，便自裁於此。”頓了一下，“若當真是宇文公子所為，我必親手殺了他。如何？”

全場死寂！

宇文拻怔怔的看著她：墨痕，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用自己的性命保我的清白？

許久許久，久到眾人幾乎忘了時間的時候，聖靈大師道：“阿彌陀佛，南宮閣主既然這樣說，老衲願意相信南宮閣主。”

慧凈師太也道：“貧尼信寫臆閣的絕不會做出對不起武林的事。”

倚榕鄭重的點點頭。

袁海良遲疑了半響，垂下眸去。

司馬侖看著身邊人的反應，咬了咬牙。

……

榮貴再次插口：“南宮閣主說得好聽，可這需要多久呢？”

宇文拻星眸寒光一閃，兩道身影同時移到榮貴面前。

排山倒海的勁道朝著天靈蓋而來，卻生生在即將要腦漿迸濺的瞬間止住——宇文拻的手掌已經到了榮貴的頭頂，卻被墨痕擋住。

墨痕按下宇文拻的手，直視著面色慘白的榮貴，溫然含笑問、不疾不徐的道：“榮大俠以為如何？需要為墨痕設一個時間限制嗎？”

溫婉寧靜的話語，卻令榮貴自心中升起一股寒意，雙手已經滿是冷汗——本來是想激墨痕自己說出口來，墨痕卻將問題反推了回來。

墨痕一向很少和別人計較什麽，但並不代表別人因此可以算計墨痕，任何人想把主意打到她南宮墨痕的頭上，就是自己搬石頭狠狠地砸自己的腳。

榮貴的臉上已經沒有一絲血色了，別說一個不小心宇文拻就會做掉自己，武林中欠過寫臆閣的情的委實不少，已有不少人叫嚷了起來。

“你是什麽東西？敢置疑南宮閣主！”

“放肆，南宮閣主也是你可以辱及的？”

“再多說一句，老子劈了你。”

……

榮貴咽了口口水：“沒，沒有。寫臆閣閣主的話有誰不信？”

墨痕淺笑，卻不達眼底：“這樣最好，墨痕謝過榮大俠的信任。”說著深深的道了一個萬福。起身覆又笑道，“墨痕在這兒是客，該讓主人來說才是。”說著退到一邊，把地方讓給宇文拻。

宇文拻背過身去，冷冷的吐出四個字：“慢走，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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