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是華錦山莊又增強了戒備的緣故，這一夜非常平靜，沒有人前來打擾墨痕。

然墨痕對此卻並無喜色，只是靜靜的在書案上鋪開紙，用紅瑪瑙鎮紙壓住。碧流看了看時間，尚未到卯時，皺了皺眉，知道她是要練字，忙上前取了端硯為她研磨。

墨痕坐下，取過一支紫毫，任朱墨的香味兒在澄心堂紙上不住擴散，跌宕遒勁、行雲流水。

練習寫臆閣的鎮閣絕技‘靜心決’必心神專一，抱守元神。先閣主公孫漣漪令她自幼便練習書法，十餘年來已成了她的習慣，每每難以寧心守神之際便坐下來練字。

待要落下最後一筆，突聽的碧流疾步進來叫喚：“小姐……”

玉手輕輕一顫，紙上頓時出現了一滴墨漬。

一滴墨漬，一幅絕好的書法便毀了。

墨痕輕輕顰眉，將白玉紫毫擱到青玉筆架上，隨手把紙揉成團拋入紙筒中，問道：“什麽事？”

碧流道：“單大小姐的身邊的香蕓來找您，汝二爺出事了。”

墨痕那雙恰似天空中最明亮的啟明星般的大眼睛不帶一絲波瀾，沈聲道：“過去看看。”

報訊的仍是香蕓，恐懼害怕是顯而易見的，連胭脂也掩蓋不了分毫，臉色白得嚇人。雖然極力想保持鎮靜——身為侍女，這樣太失禮了！可她控制不住，她的身子不可抑制的發抖，引得發間一枚銀雀珠釵上的米珠墜子不住發出‘叮當’的聲響。

見她這般樣子，墨痕輕輕拍了拍她的肩，溫然的道:“帶路。”

汝維信住的地方叫沖淩居，四周多植松柏。

華錦山莊別處多是繁花繽紛，獨獨是這兒一片碧綠，卻更顯清幽。

而汝維信，正是倒在屋外不遠處路旁的一根枝幹遒勁的柏樹下，柏樹上赫然刻有“第二人”三字，字跡與前一次一般無二。

墨痕到的時候，只有單丹丹和石駿以及石駿身邊的姬妾茜媚在。

單丹丹今天穿著件粉藍榴花廣袖長衣，雲鬢上斜插一支燒藍掐絲點金飛蝶步搖，精致的大紅榴花在羅衣上大團大團的盛開，卻怎麽也映不紅她蒼白的面龐，縱是極力的掩飾，亦分明的為墨痕捕捉。

相較之下，一身深紫百結錦袍的石駿就可算鎮定許多了，雙眸深沈如海水，深深地看著屍體。他身邊站著的茜媚，因是低著頭，看不出神色來。

單丹丹見墨痕來了，忙迎了上來：“南宮閣主，你可來了！“

墨痕微微頷首以示招呼，看了地上的汝維信一眼，深深地皺了皺眉，問道：“是誰先發現的？可有人接近過汝二爺？”

石駿應道：“是我先發現的，當時嚇了一我跳，探了一下鼻息發現已經沒救了。立即叫茜媚去找丹丹過來，我一直在這兒守著，沒有別的人接近過。”

單丹丹接口道：“我剛起來不久，聽到過後真真是嚇壞了，立即派人去找了大家過來，南宮閣主是到的最快的。”

墨痕點點頭——只要這些話是真的，現場應該就沒有被破壞。

說話間，莊智仁夫婦和宇文拻首先來了，接著眾人也都陸續趕了過來。

墨痕澄澈如水的眸子在眾人臉上劃過，莊智仁一瞬即逝的驚駭；束定容的驚恐；宇文拻星眸中難得的出現了幾分惋惜，卻也是極淺的；大概是因為經歷過辟芷門的事情，也許是因為她和汝維信並無深交。因此左明玉眸中的同情僅是淡淡的幾分，倒是有極快掩飾過去的驚恐，抿了抿唇倒將目光轉到自己身上來了；侯樹如顯然與這個師弟關系不錯，甚是痛惜傷心；任聰玉亦死死的咬著嘴唇，生怕自己情緒失了空，但在這般光景之下，仍是低著頭，也不知是否是有意，站的位置是自己最難以註意到他的；李紹與汝維信亦是多年的交情，眸中有悲有憤；朱達的目光突兀的與墨痕對上，忙又別了開，轉回到屍體上；柳達翔雙拳緊握，低低的咒罵了句什麽。

不動聲色的收回目光，墨痕將精神放到屍體上。

汝維信今日著了一襲玄色閃緞長袍，身上還有殘存的體溫，應該是死去一刻至一炷香的時間，最後一個扣子還未扣上，應是匆匆出門的；神色與柯青根死時一般無二，皆是驚駭已極的表情；全身僅有一處致命傷，便是心上插的那一枚金蝴蝶鏢，身上別無他物，唯一的一柄金錯刀只出鞘了一半。

墨痕取出一方雪色素羅帕子起下那枚金蝴蝶鏢。這枚鏢她認識，正是昨日他與宇文拻比武時用過的，她親手收起交還給他，斷不會錯。

目光鎖在金蝴蝶鏢上，她擰了擰眉心，站起身來，問道：“這是汝二爺慣用的暗器嗎？”

單丹丹只看了一眼便肯定的道：“這是二師兄的獨門暗器。”可是說完這話的時候，她的眸光還沒有移開這枚鏢。

侯樹如也是又驚又訝，補充道：“我華錦山莊的蝴蝶鏢本是純鋼所制，外面鍍銀。但二師兄覺得過大，發揮不出最大的威力，便用黃金打制，先師看過之後還大加讚賞呢！我二師兄從來會在身上帶八枚。”

墨痕看了碧流一眼，碧流意會，立即在四周展開搜查。

東西北三面皆無所獲，唯有南面，就是汝維信倒下的正面方向找到了另外七枚金蝴蝶鏢。

眾人都是面面相覷，神色凝重。

良久，李紹道：“難道，汝兄用金蝴蝶鏢對付那人，那人不僅躲過了，還接住了一枚，直接將汝兄殺死了。”

這應該是最合理的解釋。

汝維信的武功是眾所周知的，這八枚金蝴蝶鏢更是他最厲害的必殺絕技。有人破了他的絕招並一招殺了他！

宇文拻的武功可位絕頂高手之列，尚不能在金鏢之下全身而退，這個人卻僅僅用了一招就殺了他！

江湖上真有這樣一號人嗎？殺人比捏死一只螞蟻更容易的人？

驀然想到那人——那個創下‘素月分輝’的天才，那個魔鬼！

墨痕只覺得心頭一寒。

目光緩慢的劃過那些取出暗器的地方，不難看出那確實是盡全力的一擊。

會是他？不，萬事講究證據，切忌妄加臆測！

她回首對石駿道：“石大俠，能講講今日你發現汝二爺的經過嗎？”

石駿點點頭，頗為痛惜的道：“自我師兄過世後這三年我一直忙著鏢局的事，這回過來，就是想盡盡師叔的義務。丹丹和樹如都忙，所以我就到維信這來看看，不料剛走到這兒便看到……忙叫了茜媚去通知丹丹，丹丹又派人通知了各位。”

墨痕擡首：“那時是什麽時辰？”

石駿想了想道：“卯初左右吧。”

現在是卯初二刻，時間正對上。墨痕沈了眸色。

柳達翔冷笑道:“盡師叔的義務？呵呵，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石駿怫然不悅，道：“柳大俠這話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柳達翔順收折了根樹枝把玩“人在做，天在看。”

石駿看著他冷冷道：“老夫身正不怕影子斜！”似是真的被柳達翔的屢屢挑釁激到了，轉身，驟然手一揮，火熱霸道的掌勁直沖柳達翔而來。

柳達翔冷笑一聲，正待擡掌硬接。只聽得‘哢嚓’一聲，身旁的柏樹齊根倒下。

此樹雖稱不上粗壯，但若要用斧頭來砍，一時半會兒卻也難以砍到，淩空出掌有此威力，倒令在場之人心頭齊齊一凜。

柳達翔一怔之下，石駿已經揚長而去。

茜媚對柳達翔深深道了個萬福，滿懷歉意的道：“妾身替我家爺為柳大俠賠不是了。”說完才快步跟上去。

柳達翔甚是尷尬，待要發作卻已沒了對手，只得忿忿的轉身離開。

墨痕看著遠去的三人，秀眉微微擰了擰。

石駿做了什麽？

柳達翔又發現了什麽？

突然看到有一人迎面而來，猿背蜂腰，雙目灼灼，正是任聰玉。

任聰玉似乎也沒料到會和墨痕迎面遇上，還不等墨痕開口說什麽，自己也沒有開有說什麽，突然足下用力，身形暴起，竟似見了鬼一般向後猛躥而出，幾個起落已然在數丈之外，卻還不肯停步，有什麽追著似得眨眼間不見了蹤影。

墨痕一怔，環顧四周，什麽人也沒有，呆了半響方才苦笑著搖了搖頭，擇路往彌歡居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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