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節下課,他在籃球場邊等你。”晚寧對鄰班的高瘦女孩說。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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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追到手,讓你喜歡我,然後我再把你踹掉……就為了讓你難過,想讓你一家離開。要不,你打我出出氣,來啊……”她說著就要去抓慕晨的手。

慕晨抓住她不安分的手,讓她冷靜下來。

晚寧收回手,摸了摸自個兒的臉,冷風這麽一吹,先前挨巴掌的地方也給凍麻了,只留下一片隱隱的紅印。

她說:“我先走了,這兒太冷了!”

慕晨依舊跟在她身後,他的心和身體亦被凍得透徹。這樣的冬天,他不喜歡。

這樣的冬天,又有誰會喜歡?

作者有話要說: 晚寧挨了巴掌,心疼啊!

☆、夢碎之前

在北方有這樣一種現象,倒春寒比真正的冬天還要來得可怕。幸好陽光和風不再吝嗇溫柔,蜷縮了一冬天的人們,總算可以挺直腰板過活了。

盡管如此,學生們依舊在校服外面套著羽絨服。非典的陰霾還沒散去,在這種時候感冒,無異於自掘墳墓,穿多點頂多影響美觀,但若病了才真是攤上大事了!

慕晨並不僅是因為擔心感冒才不肯脫掉羽絨服的,他是真的怕冷,尤其這個冬天,讓他真真的見識到了,啥叫滴水成冰!他喜歡北方的雪,但他更思念廣州的溫潤,不過還好,因為準備報考港大,舅舅已經幫他安排回廣州讀高三了。同時也意味著,這將是他在T市的最後半個學期。一思及此,他又惆悵起來,在這裏的朋友,他還是有一點舍不得的……不經意的擡頭,思緒裏的某人正從教室裏出來,在窗邊站住,眼睛瞅著遠處。

自從楊樹街的那場尷尬事件後,他們十分默契的沒再聯絡,這也難怪,在那樣的事實面前,一切掩飾都顯得蒼白無力。何況他們之前的關系也只是普通同學而已。現在,他們倒是有了牽連,但這牽連卻是那麽可笑又羞恥,也因為這些牽扯,讓先前的同學情誼都變得岌岌可危。

可追根究底,他和她又有什麽錯?事已至此,無論彼此怎樣怨恨,亦或相互疏遠,都無濟於事。況且,這也不是慕晨想見的。

“你還好吧?”他走過去問道。

晚寧不用轉頭也知道是誰,所以只微微一嘆,“就那樣子。”

慕晨仔細端詳她的側臉,說道:“你好像瘦了。”

“哦……”晚寧下意識的輕撫臉頰,良久之後,幽幽的說:“沒對你媽說吧?”

慕晨自然明白她話裏的意思,慌忙的收回目光,低低的道:“嗯……”便也轉頭向窗外看去,可視線裏,除了冬天留下的蕭條,再無其他。

“再等等,再等等就好了……”她忽然朝他看過來,直到慕晨轉過目光,她才繼續說道:“6月末,或者再稍晚幾天,我爸就回家了!”說到這裏,她露出一絲笑來。

慕晨看著她,正要開口,她卻抓住他的胳膊,用一種近乎哀求的語氣說道:“在這之前,我們誰都不可以把這件事說出去,行嗎?”

他在眼前的這張小臉兒上見到過很多種神情,開心的、狡猾的、憤怒的、慌張的……但此刻,她臉上的無助讓他心底發酸,於是他刻意的別過頭,“放心,讀完這學期,我就走了。”

晚寧放開手,追問道:“走?”

“對啊,回廣州讀高三……我們一家都回去……這下就都好了。”他笑著說。

晚寧看了他許久,才緩緩的低下頭,“對不起,一直以來……”

一只手伸到她跟前,打斷了想要說的話,“許晚寧,我們言和吧!”

陽光透過玻璃灑在他身上,連同他的笑,讓晚寧覺得溫暖起來。她突然憶起當年的那個午後,他戴著牙套咧嘴傻笑的樣子……小時候總是憧憬長大,可長大後卻驀然發現,最是懵懂才最難忘。回不去的,總是美好的。

“好!”晚寧也伸手握住他的,陽光在他倆周圍映射開來,明亮、燦爛又溫暖。

還是晚寧先放開了手,“那這段時間,我們不要說話,也不要見面,就當是很陌生的那種……你明白嗎?”

慕晨點點頭,“明白。”他收回手□□褲兜裏,然後又說:“那就從現在開始吧,我們就……各回各班吧,我數一二三,然後同時轉身啊?”

晚寧低頭淺笑,說道:“好啊。”

“開始了啊,一、二、三!”

晚寧依言而行,嗖地轉身,便真的邁開了步子。

而慕晨只是虛晃了上身,他的身體依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可目光中的她,早已經漸漸走遠。

日子在平靜中緩緩流逝,母親不再頻繁的赴約,她也無需再四處覓食,在學校更是小心翼翼的維護著和慕晨的口頭約定……如果一定要形容出來,這種安靜過了頭的生活,沈寂得就像一潭死水,半點波瀾都沒有。

掰著指頭等到了6月,終於得到確切消息,父親將於7月3號下午到達省城的機場,一直嘴硬的爺爺也忙著張羅車,準備親自去省城接機。一見3號是休息日,晚寧便也嚷著跟了過去。

“丫頭,航班號是多少來著?你眼神好,看看那上邊寫出來沒?”爺爺擡頭瞅了眼電子屏,對她說道。

“已經降落了,馬上就能出來了。”晚寧只顧著往裏看,生怕錯過。

“來來,你往那邊去點,讓我站前邊,這些年沒見,你爸沒準都認不出你了呢!”

“切,想兒子就直說唄,幹嘛拿我說事?”晚寧扁扁嘴,故意將了老爺子一軍。

“咳!凈故說八道……”

這時候閘口湧進來的人多了起來,晚寧眼尖,從人堆裏一下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爸!爸!”她邊喊邊朝裏面揮手。

“出來了?哪兒呢……哎呀,運偉,運偉啊!”晚寧呆了,敢情爺爺比她激動多了!

老爺子渾厚的聲線到底更有效果,許運偉朝這邊看來,先呆了片刻,繼而快步的走過來,一把抱住老父親,“爸,您怎麽來了!”

爺爺老眼泛紅,仔細端詳了兒子,又哈哈的笑起來:“我找隔壁小陳子開車來的,好兒子,這些年苦了你了!”

父子倆兀自感動,被忽略一邊的晚寧哪裏肯讓,“爸,我也來了,你都不看我一眼啊!”

父親回頭,輕撫著她的頭發,許久之後用微顫的音調說:“都長成大姑娘了,怎麽還像個小孩兒似的……我的小猴子呦!”

晚寧依偎在父親懷裏,無限感懷,但她硬是憋回就要淌出來的淚,擡頭笑著說:“我都17歲了,不許再叫我小猴子了!”

父親也笑起來,“不管你多大,你都是我的小猴子……不過,我是大猴子!”

“我也愛吃香蕉,這麽說,我就是老猴子嘍……哈哈哈……”爺爺故意板著臉說道,不過說到最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走嘍,回家!”爺爺大手一揮,祖孫三代便一路歡笑的離開了。

“奶奶……媽,快來快來,我們回來啦!”一打開門,晚寧便迫不及待的喊起來。

奶奶最先過來,手上的面都沒來得及洗,看著站在跟前的兒子,一時老淚縱橫,“小偉啊,你可回來了,快讓媽看看……”

“媽,我這不是好好的嘛……哎呀,您這點面都蹭我衣服上了!”他這一打岔倒給老母親逗樂了。

晚寧悄悄的走到廚房,母親正默默的低頭包餃子,她背對客廳站著,晚寧看不到她的神情。

“媽,我爸回來了。”她說。

她好似沒聽見,依舊忙著手裏的活計,一股氣忽地竄上腦門兒,晚寧過去一把拽住她胳膊,低聲說:“我爸回來了!”

母親微一顫抖,手裏的餃子沒捏住,她索性放下。拿掉晚寧抓著的手,拍去粘著的面粉,又整了整衣襟,才轉身出去。晚寧看著她的背影,覺得無力至極。

那只包壞了的餃子無辜的躺在面板上,餡料和著油汁溢出來,黏膩膩的,看著全無食欲。餃子壞了,便不好吃了;人心散了,便不再是家了。

再回到客廳的時候,父親已經開始給大夥分發禮物了,爺爺奶奶各自抱著禮物正喜滋滋的端詳著、比劃著。他又從大箱子裏拿出三個套盒,盒子的顏色都藍瑩瑩的很是好看。

“我不懂化妝品,但讓人家說這個好,我就一樣買了一套,夠你用一年多了!”說著把盒子一股腦兒的交到母親手裏。

母親自然認得這個牌子,但她只是沖丈夫笑笑,低聲說:“謝謝!”

“兩口子還客氣啥,男人疼老婆是應該的,小偉這點隨我啊,哈哈哈……”爺爺看來高興得很,自打進屋,笑容就沒斷過。

“隨你?我跟你半輩子了,你連一個線頭都沒給我買過,我還不是得借兒子的光兒!”奶奶睨了他一眼說道。

“這還不是我教育得好啊……”

“媽,以後想買啥,就直接和我說,您就別埋怨爸了!”爸爸笑著勸和。

晚寧看著他們你一言我一語的樣子,竟不由得羨慕起來,他們吵了半輩子,卻也相濡以沫的走過了半輩子……自己的父母呢,幾十年後,是不是也可以如他們一般?

“晚寧……晚寧……小猴子!”見晚寧呆呆的站著,父親一連喚了好幾聲。

“啊?”晚寧回過神兒,見大夥都盯著自己,不免有些尷尬,“說了多少遍了,不要叫我小猴子了!”

“想什麽這麽出神兒啊?”還沒等晚寧回答,一件包裝精美的小盒子就遞到了她面前,“你的!”

剛才的失神讓晚寧有些囧,於是故意露出不滿的神情,“啊!怎麽我的比別人小這麽多?”

大夥便都笑了起來,父親揉揉她的頭發,笑著說道:“嗯,是小了點,不過我猜你肯定喜歡,打開看看!”

“切!咱家我最小,你們就都欺負我!”晚寧故意哭喪著臉,手卻利索的拆掉盒子,但看到裏面的小東西,神情卻是抑制不住的驚喜,“哇,好漂亮啊!”晚寧拿出來,那是一枚十分精致的公主玩偶掛件,小公主裙子上的裝飾熠熠生輝,好不漂亮!

“這個在韓國特別流行,那邊的高中生就把它掛書包上,我總能看到,就想著我家小公主也應該有一個!”

“爸,求你件事唄?”晚寧突然說。

“啥事?”

“以後不叫小猴子了,幹脆叫我小公主得啦!”晚寧笑嘻嘻的說。

“不行!”老爸嚴肅起來。

“為什麽?”

“你頂多算……小胖公主!”大夥又都笑了起來

晚寧摸摸自己的臉,也笑。也是啊,公主的臉應該再瘦點!

當晚,晚寧早早的躺下了,她希望父母能多溝通一下,也許事情不會像她想的那麽糟。或許明天醒來,一切就都好起來了……晚寧把玩著粉嫩嫩的公主掛件,心情漸漸輕松起來,然後她久違的早早的進入了夢鄉……

是夢嗎……哎,那不是老公園的大棗樹麽?

“給,這棗能吃了,來嘗嘗看,可甜了……”晚寧還沒反應過來,嘴裏便被塞了一顆進來。

“哎呀,別噎著孩子!”有人一把將她抱起來。

這樣居高臨下的看著,晚寧的視線才得以匯聚,哎,那不是爸爸麽……呵呵,他看起來真年輕!

“晚寧乖啊,聽媽媽的話,把棗核吐出來……”

媽媽?晚寧擡頭看著抱起自己的人,盡管過於年輕,但毋庸置疑,那確實是她的媽媽。

“來,跟爸爸學,就這樣吐……”

“哎呀,你吐我頭發上了!”媽媽放下晚寧,笑著追打罪魁禍首。

小小的晚寧在一旁咯咯的笑,學著爸爸的樣子一使勁,嘴裏的棗核便飛了出去。

“許晚寧,你又故意整我是不是?”不知何時,眼前的人變成了慕晨,他氣得齜牙咧嘴,眼鏡架上還卡著一枚棗核,樣子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哈……哈哈……”晚寧漸漸的笑起來,聲音越來越大……

“幹嘛掐我臉,哎……好疼啊!”晚寧痛得睜開眼睛,卻看見父親正笑得不行。

“做啥美夢呢?趕緊起來吃飯,爺爺奶奶都等著呢!”

“對哦,爺爺奶奶還在咱家呢。”晚寧迷迷糊糊的起來,一看掛鐘的指針,頓時睡意全無了,“完了,要遲到了,今天考試啊!”三下五除二的收拾妥當,胡亂的塞了一口包子,就拎起書包走了。

“喝口粥啊……這孩子!”奶奶搖搖頭。

“先別管她了,咱們先吃,小慧……過來吃飯啊。”

爺爺張羅著喝口小酒,奶奶便又一如既往的阻止,老爸就只管笑……程慧卻遲遲不肯坐下。

“運偉……我和你說個事,你進屋一下。”她說。

“啥事啊,就在這兒說唄……來,邊吃邊說。”他把盛好的粥放到她跟前。

爺爺奶奶心無旁騖的鬥嘴,父親自顧自的沈浸在歸來的喜悅,沒人察覺母親的異樣。

“運偉……我們離婚吧!”

“小慧,你說啥?”父親有些不敢相信。

“我要離婚!”

“孩子,你這是怎麽了?出什麽事了……啊?”奶奶站起來問道。

“運偉,是我對不起你,這話我等了好幾年,現在你回來了,我也能說出口了。”

“這……這都是為啥啊……啊?你說話!”爸爸也站起來說。

“我這半生,都在為別人活著……運偉,你是個好人,這些年你對我的好,我都知道,我打心眼兒裏感謝你。但是,我想為自己活一回…… 爸、媽,你們也別怨我,保重身體!”她說完,回屋取過早已準備好的行李包,便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剩下的三個人呆坐原地,一切發生的太突然,像盛夏裏突然從頭而降的冰水,澆得人形神恍惚。

“反了!”爺爺忽然一拍桌子站起來,身體突然一頓,便仰頭倒了下去。

“哎呀,老頭子!”

“爸,您醒醒啊!”

“大夫,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啊?”一見大夫出來,奶奶趕忙站起來問道。

“平時沒發現有什麽異常嗎?”

“這老頭子平時硬朗得跟頭牛似的,連個頭疼腦熱都很少啊!”奶奶幾乎要哭了。

“年紀大了,身體機能衰退,平時更要多留意啊……老爺子這是心肌梗塞,得入院治療,你們回去準備一下吧。”

大夫說完便走了,奶奶一下子坐回長椅,整個人都沒了精神,“都怪我,要是我平時多留心點……”

“媽,沒事,大夫不都說讓住院了麽,肯定能治好的!”想想又說:“媽,您先去取點錢,我怕手裏的這些不夠。”

“錢?咱家的錢都在小志那了,還沒還回來呢!”

“那行,先辦住院手續吧,我一會兒去找他。”

“可是,小慧那兒……”

“沒事,您別擔心,都有我呢!”父親笑著安慰,全然不知即將發生的一切。

也是,誰又能預料呢?

柳薇薇這家夥近來又和耿聞較上了勁,晚寧笑她,她倒撇的幹凈,還說什麽“事關自尊無小事”之類的怪話……估計今天又耗著和耿聞比誰最後交卷呢。但今天晚寧可不想等她,所以答完了考卷,就一個人先回家了。

這7月的天氣,也實在是莫名其妙,原本還響晴的天,卻突然飄來了一片烏雲,雨便又快又急的落了下來,路上的行人毫無準備,只能狼狽的四處躲雨。

晚寧也在其中,可即便找到地方,身上也早被澆透了。不過這都沒什麽,書包裏的東西沒濕就行,她趕緊放下來打算查看一番。

這一看,果然發現少了一樣東西,父親送的公主玩偶不見了,就剩一條小繩子系在那兒。“肯定掉路上了!”她擡眼瞅著雨似乎小了些,便又沖入其中,順著原路找去了。

皇天不負冒雨人,才走出幾步,她就在街角看到了那小東西,精美的裝飾在雨裏依舊綻放著光彩。她不禁欣喜起來,正要過去,一輛車子疾駛而過,帶起了無數水花,她趕忙躲閃,可還是被濺了半身!

她並未在意,反正已經濕了,也不在乎這許多,她還要尋回自己的東西呢!可當她再看過去,只看到散落一地的彩色裝飾。

雨又大了起來,無情的澆著她,還有她那被壓得粉碎的公主玩偶……

☆、都是不歸路

如此過了一周光景,父親終於意識到母親不是鬧著玩的了。她的憑空消失讓父親越發消沈,晚寧看在眼裏急在心裏。

爺爺的病情有所好轉,在他本人的一再堅持下,終於被準許回家休養。本來也算是一件高興事,但不知是生了病心情焦慮還是怎地,他的脾氣越發的大起來,有話也不願意好好說,非得把人數落的肝膽俱裂才肯罷休。

“又給我吃雞蛋,早上不是才吃過,現在我一打嗝就有一股子雞屎味兒!”他把炒雞蛋盤子一推,瞪著眼睛說道。

奶奶這會兒不和他一般見識,見他吹胡子瞪眼的也不生氣,只是哄著說道:“哪有雞屎味兒啊,凈胡扯,雞蛋我都是洗了才打的。”

“你個死老婆子,看我活著礙眼是不?說不吃就不吃,拿一邊去!”他自己說痛快了,就扭著脖子躺回去了。

“那你想吃啥啊,我給你做去。”奶奶忍下發作的沖動,轉而低聲問他。

“你去烙點牛肉餡餅,多放點油。”

“你可少吃點油星兒吧,大夫說了……”

“你懂個屁,就這時候才得多吃點好的呢!”

奶奶沒招兒,只好拿著小拎兜出去買菜。在樓門口,正好迎上垂頭喪氣的許運偉,她連忙把兒子拉倒背陰的地方,低著嗓子問:“怎麽樣啊?”

“沒在那兒。”他嘆了口氣,蔫了吧唧的答了一句。

“嘖,可真是……那錢呢,你岳母咋說的?”她又問。

他從兜裏摸索出煙,吞吐幾口,總算是稍微有了點精神,“現在還不能取出來,說是還得再等半年。”

“都辦了多長時間了,差不多就拉倒吧,咱家也等著用錢,哪天我找親家母說說去!”

許運偉把身體靠在墻上,重重的嘆息中伴隨著裊裊煙塵,而嘆息之後又像漏了氣的皮球,精神與身體又漸漸萎靡起來,“再等等吧,不行就先把那套房子賣了。”

奶奶也跟著皺起了眉頭,不過她到底更清醒些,略一思付便想了起來,不由得一拍大腿,“那房證上寫的可是程志的名,你這幾天趕緊去改一下,免得到時候掰扯不明白。”

許運偉只是低應了一聲,便又一口接一口的抽煙,搞得滿身都是煙熏氣。她又端詳了幾眼,見他下巴泛著胡茬,頭發也亂蓬蓬的,顯得落魄極了。心裏不免有點心疼。拋家舍業的出去好幾年,回來連老婆孩子熱炕頭都沒沾著,換了誰能不鬧心?但是她這當媽的除了心疼,也實在沒啥大能耐了,於是柔聲說道:“你快上去吧,你爸一人在家呢,不管他說啥你別往心裏去。”

許運偉點點頭,這才註意到母親,“你要幹啥去啊?”

“你爸非要吃肉餅,我買點肉去。”她略一沈吟,然後說道: “大男人,真遇難事了也得挺住!”

許運偉沒言語,她便急著去買菜了,走出幾步又不放心,一回頭果然見他還在原地,不免又皺了眉頭,“少抽點煙,那玩意兒不好!”

這話也還管用,許運偉果真悻悻然的揣回煙盒,轉身上樓去了。

而當她呼哧帶喘的開門進屋,老伴正連損帶罵的說得痛快,許運偉坐在客廳裏的沙發上,神情呆滯的瞅著地面,像一口萬年不動的老鐘。

慌忙扔下拎菜兜子,她沒理會老伴在裏間沒完沒了的絮叨,一把撈起兒子,比比劃劃的要他跟來廚房。直到小心翼翼的關好廚房的拉門,她才對上兒子的眼睛,突然欲言又止的。

“不烙餅嗎?”許運偉只覺得恍恍惚惚,但依稀還記得母親出門的目的。

母親臉上的神情暗了又暗,多少帶著點恐慌,最終她一跺腳,瞅著他說:“我跟才碰見你王嬸,我倆就閑嘮嗑,嘮著嘮著就嘮到你岳母那兒了,她現在和你岳母住的近,消息又靈通……”

“媽,你到底要說啥?”

她臉上的恐慌終於升華為絕望,突然抓著兒子的手腕,“運偉啊,可咋整啊?她說程志前些日子毛毛躁躁的出去搞投資,結果被騙走了一大筆錢,還拐帶騙了左鄰右舍不少人呢……那錢,是不是咱家的啊?”

許運偉身體明顯晃了一下,強壓下心底竄上來的涼氣,說出的話連他自己都覺得虛,“不……不能吧,她說半個月之後給我呢。”

“要不她家裏從哪兒來那麽多錢啊?”

他氣息變得急促又紛亂,兀自在原地轉了個圈,嘴裏連連說著:“我再去問問,我去問問……”

晚寧這時候剛進門,便見父親冒冒失失的往外走,還沒來得及問一句,他已然走得老遠。奶奶急急的跟在後面,看見晚寧頓時如見了救兵一般,“你快跟著你爸,可別捅出婁子。”

晚寧一頭霧水,“怎麽了?”

奶奶就只是嘆氣,未了又催她:“一兩句說不清楚,他去你外婆家了,快去!”

晚寧明白如今家裏的局勢,又見奶奶恐慌至此,也就不再追問,轉身便追了出去。

父親雖然看起來恍恍惚惚的,但腳力一點不含糊,直到外婆家樓下,晚寧才氣喘籲籲的跟上來。她拽住父親衣角,勻了好幾口氣才說出話來:“爸,你要幹什麽?”

父親也不說話,三步並做兩步的上了樓,敲門聲大得嚇人,晚寧一縮脖子,小貓似的站在他身後。

門裏傳來罵罵咧咧的聲音,應該是外婆來應門了。開了門,罵聲更清楚了:“作死啊,幹啥這大聲敲門啊?”一看門外的人,嗓門又高了八度:“你咋又來了,不說了半個月就給你嘛?”

許運偉沒言語,直接推門進了屋,晚寧也跟著擠了進去,外婆有點無奈,沖著兀自進屋的倆人撇撇嘴,也就關了門。

父親進屋之後開始挨個屋子找人,他進門沒換鞋,踩了一屋子塵土。外婆本就老大不樂意,這下更要發作了,“哎哎哎,你把鞋換了!”

“別找了,小慧不在!”見父親換了鞋,她又撇著嘴加了一句。

“我找小志,他人呢?”父親轉身說。

外婆的眼神開始躲躲閃閃的,“小志……小志正忙著呢,現在不在家。”她說完偷偷瞄了一眼,又補充道:“得好幾天呢。”

“還是跑出國那事?”

“啊,不就是嘛……”

父親點點頭,突然坐了下來,“他要是走了,那投資的事咋辦啊?”

“那不正好……”外婆突然閉了嘴,眼珠子一轉,連忙轉移話題,“啥投資啊?”

父親頭都沒擡一下,只是沈重的嘆了口氣,“是不是我家的錢都給套進去了?”

“沒……沒有的事,你就老惦記那點錢,還能不給你咋地?”

“那現在就給我吧,我爸身體也不好,正需要錢呢。”

外婆頓時變了臉,臉上肉一橫,帶著幾分胡攪蠻纏的寒氣,“哎喲,這是來跟我攤牌算總賬來了?”

“外婆,話不能這麽說吧,錢是我們家的,就算要也是天經地義的啊。”晚寧最看不上外婆這幅樣子,下意識的就要頂兩句嘴。

“哎呀,爺倆兒一起欺負我一個老太太是不?怨不得小慧不愛和你過了,你自己瞅瞅你那小肚雞腸的樣兒。還有這丫頭,就是隨了你們老許家,一點禮貌都沒有!”她吧啦吧啦個沒完,想要往裏插話都難,“我還就告訴你了,真就別逼我,逼急了,這錢我們就不還了,誰看見我們跟你借錢了?再說了,小慧跟你過這些年,損失費補償款啥的還沒和你算呢,算來算去你還欠我們呢……”

“閉嘴!”父親突然站起來,氣得身上直抖。

許是被父親這一句震懾住了,外婆果真停下話茬,不過很快又瞪起了老眼,“咋地,你還要打我啊……來來來,往這兒打!”

外婆坐在地上連指帶罵個沒完,晚寧的火氣翻江倒海的,恨不得把她順窗戶扔出去。可父親在一旁抖得越發厲害,教她更擔心,正想拉他先走,父親卻一個箭步沖出去,一把薅起外婆,另一只手握緊了拳頭。晚寧見勢不妙,緊忙過去拉架。可父親像中了魔,手臂一扒拉,差點給她推倒。

外婆嚇得閉了嘴,不過她絕不是見好就收的性子,看著眼前的架勢,大有魚死網破的決心,於是張著大嘴開始幹嚎:“哎呦,要打人嘍……我這命苦啊,攤上個沒出息的姑爺,我姑娘跟你離了正好,省得跟你這王八犢子受苦……”

晚寧看見父親揚起的巴掌,生怕他一時失控,外婆不是省油的燈,攤這麻煩實屬犯不上。她趕忙起身去攔著,可哪裏趕得上,父親的大巴掌結結實實的招呼了外婆的老臉。

伴隨著清脆的一聲,屋子裏的鬼哭狼嚎停了下來。父親手一松,外婆墩了個屁墩,短暫的安靜過後,是又是一聲尖銳的嚎哭,“哎呀媽呀,你個王八犢子,你打我……哎呀,沒法活了!”

晚寧趕忙拽著呆楞楞的父親往後退了幾步,又看外婆的一半臉都紅了,不免有些心虛,“外婆,你別哭了,我看看你臉。”

“滾一邊去!”外婆一甩臉子,把晚寧推到一邊。

因為覺得理虧,晚寧沒有犟嘴,她咽了口吐沫,低三下四的說:“我爺爺這病真挺重的,我媽還鬧,我爸都快崩潰了,他不是故意的……還有,那錢……還是還一下吧,我爸出去那麽多年,好不容易攢下來的。”

“好啊,我當是心疼我呢,敢情是跟我下套來了,給我滾犢子!”外婆一仰臉,不由分說的開罵。

晚寧心裏本也憋著火,被劈頭蓋臉的一罵就更來氣了,她一甩胳膊站起來,拽著父親就走,房門一甩“哐”的一聲,隔絕了外婆的幹嚎。

因為這次失控的會面,許家的房屋更名手續幾乎無法辦理,這更讓愁雲籠罩的一家人郁悶。爺爺不知道從哪裏聽來了風聲,對父親的嘮叨責罵也變本加厲了。

晚寧見父親日漸恍惚,心裏很不是滋味。奶奶伺候爺爺吃完了飯,回到客廳裏就正好聽到晚寧說話,“要不,咱倆搬回家住吧。”

爸爸手裏拎著酒瓶,滿身酒氣的低著頭,也不言語。倒是奶奶嘆了口氣,“先挺挺吧,我怕你爺爺有事。”又低聲對兒子說:“你爸現在心裏焦慮,他的話你別往心裏去。”

父親好像點點頭,然後他站起來,搖搖晃晃的往外走,“我出去溜達溜達。”

可能是知道他心裏難受,所以晚寧和奶奶誰都沒攔著。

他下午回來的時候,手裏又換了個新酒瓶,晚寧和奶奶正推著爺爺在院子裏曬太陽。

“咋又喝這些酒呢?可別糟踐自己啊!”奶奶關切的說。

爺爺這時候微睜開眼睛,鼻子裏哼著氣,“沒出息的玩意!”

“男人,遇事得挺住啊!”奶奶走過去安慰道。

“挺住個屁,你看他那樣子,一點能耐都沒有,完蛋!”

奶奶回頭瞅著爺爺,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張張嘴,只說了句:“你少說兩句吧。”

爺爺眼睛一瞪,越說越起勁兒:“我說咋地了,能人不怕說,窩囊廢說也白說,這不都窩囊到家了?沒出息的玩意兒,完蛋玩意兒……”

尖刺又突兀的破碎聲音阻止了爺爺的咒罵,濃重的酒氣蒸騰而起,遮避了先前殘留在父親身上的。晚寧低頭看去,地上支離破碎的酒瓶殘渣,在陽光的照射下,閃爍著極不和諧的燦爛光芒。

父親摔了酒瓶子,人仿佛精神了起來,他釋放似的拍拍腦袋,眼睛盯著前方,片刻之後拔腿就跑。

晚寧最先緩過神兒來,趕忙追了出去。

奶奶找來家夥事兒收拾了玻璃渣子,許久沒言語的爺爺又開了口,只是聲音虛弱又低啞,“咱上樓吧。”

奶奶有點賭氣,低頭坐在一邊,“等會的,等運偉他們爺倆兒回來的吧。”

爺爺低沈的聲音飄飄忽忽的,像此刻時斷時續的悶風,“那就等會兒……也不知道他啥時候回來啊。”

天地間只能聽到風摩挲樹葉的輕吟,可風沒辦法告訴他們:他再也回不來了。

晚寧隨著父親又來了外婆家,這次父親不再瘋狂的砸門,可等了許久,仍舊不見有人來開。於是他只能無奈的輕喚:“小慧,你要是在的話,能不能先開門。”門裏門外,始終一片沈寂。

他們確實來得不是時候,且不說程慧根本沒回過這裏,就說程老太太也早在他們到來之前,匆匆的出門去了。

而她之所以如此匆匆,除了消失半個月的女兒突然聯系了自己,最主要的還是明白了女兒近幾年古怪的原因。一路上前思後想,她腸子都悔青了,只恨自己當年目光短淺、有眼無珠!早知道那個叫慕少軍的窮小子能混成如今這樣,當年就是倒搭也得同意他倆的婚事啊!

不過這些前塵往事不算最要緊的,反正倆人不是都過到一起了麽,還愁以後撈不到好處?眼前還是想想怎麽才能從那小子手裏套點應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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