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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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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三更四刻了。」

夏侯歡疲憊的張開眼。「朕知道了。」

祝平安將龍袍頂冠先擱到一旁,替他褪去袞服,拉掉布巾,微瞇眼,看著那猶在滲血的傷口,輕緩地灑上金創藥。「皇上,傷口收得極慢。」

「嗯。」他吭也沒吭一聲。

「等這交接儀式完成後,皇上就能好生歇息了。」李鐸昨晚進了玉雋宮,和皇上閉門商談許久,如今宮中裏裏外外皆是李鐸的兵馬,教人安心不少。

夏侯歡笑了笑。「是啊。」他終於可以好好睡一覺,不再恐懼驚慌。

一切準備就緒,祝平安扶著夏侯歡徐步踏出暖閣,太鬥早已在外頭等候多時。

「你要不要歇會,太鬥?」夏侯歡走過他身旁時,輕拍他的肩,像兄弟一般。

「卑職還可以再撐個三天三夜。」太鬥臉色灰白,然而黑眸炯炯有神。

夏侯歡盡管疲憊,但笑意清爽如風。「那就走吧,太鬥。」

「卑職遵旨。」

一行三人,太鬥在前開路,祝平安隨侍在後,盡管知道宮中已無夏侯決的爪牙,但長年養成的戒備一時難以卸下,尤其眼前正是兵符移交的重要時刻,會發生什麽事,誰都說不準。

進殿前,主殿太監高聲喊著皇上駕到,已入殿的官員隨即高聲喊著萬歲。

夏侯歡舉步艱難,卻硬撐著一口氣,不讓任何人看出他的傷勢,直到坐上龍椅才輕籲口氣,然才一坐定,他卻又驀地站起——他不敢相信地瞪著夏侯決身旁的姑娘,隨即怒目瞪向蕭及言,像是在質問他,為何沒將辛少敏看好。

蕭及言感受到他的怒視,只能無奈地垂下眼。

稍早他跟辛少敏商議除去夏侯決的法子,沒想到辛少敏竟不假思索地答應了,帶著他給的毒藥,要了馬車便前往了攝政王府。

後來成歆回來,見過聖旨後,他腦袋一片空白,只能趕緊照她之前的建議讓宮人出二重城散布皇家有喜,舉國歡騰的消息,讓百姓聞訊上街,而後再趕往攝政王府,想要趁隙把她帶回,豈料卻見她和夏侯決一同上了馬車,一道進了宮。

辛少敏雖是垂著眼,但她對夏侯歡的目光熟悉得緊,雖說沒能親眼確定他安好,但他能這樣瞪著自己,算是不錯了,她也放心了,反觀身邊的夏侯決……

兩個時辰前,她費了點功夫說服他,說她恨夏侯歡的無情,期盼他能給她機會入宮報仇。她知道,夏侯決壓根不信,他帶她進宮,恐怕只是拿她當籌碼。

她向來就不是能與人勾心鬥角的料,近身搏鬥她很有把握,真正的禍首她非要親手除去不可!

擡眼,就見夏侯決正睨著夏侯歡似笑非笑,更加印證她的猜想,夏侯決願意讓她跟著進宮,肯定是另有所圖,也許她的腦袋跟不上他們的運轉速度,但是她的信念可以勝過一切。就盼入京的中軍並不是真的喪心病狂,百姓們可以讓他們放緩腳步,替宮裏多爭取一點時間。

就在眾人各懷心思之下,兵符移交大典正式開始。

雖說夏侯歡十年前就已登基,但是執掌兵符等同實掌大權,如今取回兵權正式登基的意味濃厚,不免有些繁文縟節進行,還要賜酒,由祝平安端著酒壺酒杯到殿上,各斟一杯,由皇上先飮再交給輔政的夏侯決,意味感謝夏侯決多年輔佐。

這杯酒,夏侯歡已經等了許久,但他作夢也沒想到,辛少敏竟負責試毒。

見辛少敏走向祝平安,祝平安楞了下,本想開口,但想想終究還是靜靜地註視著她,目光沒有懷疑苛責,只有訴不盡的憐惜。

在夏侯決看不見的角度,辛少敏朝他一笑,看著他手中銀盤,盤上只有一壺酒和一只酒杯,想了下好像和夏侯決說的有點不太一樣,但她還是拿起酒壺,先斟了一杯。清透如水般的酒倒進酒杯裏,突地泛開一陣微嗆的味道,但在瞬間稀釋在酒香裏。

辛少敏微皺起眉,覺得不是酒有問題,而是酒杯裏被添了什麽,不願多作耽擱引夏侯決疑心,她不假思索地拿起淺啜一口,含在嘴裏假裝咽下,向祝平安示意無毒。

祝平安隨即再命人取來兩只酒杯,辛少敏伸手斟著酒,將其中一杯挪往夏侯歡的方向,然而幾乎就在同時,夏侯決已走到她身後,一把將那杯酒給取走。

鏗的一聲,列在龍椅前的四名侍衛同時向前一步,一身鐵甲長劍冷冷散發肅殺之氣,教辛少敏微抽口氣。看來這就是蕭及言所說,李鐸挑出的精英侍衛了。

「敬皇上。」夏侯決壓根不以為意,徑自端杯敬夏侯歡。

祝平安望向夏侯歡,戴著面具的夏侯歡微頷首,祝平安立刻把酒送到他面前。

夏侯歡舉杯,一飮而盡,黑眸灼灼地註視著臉色逐漸蒼白的辛少敏,啟聲道:「呈兵符。」

「奴才遵旨。」祝平安走下階,等著夏侯決交出兵符。

夏侯決一個眼神,隨行侍衛立刻捧著木厘上前,然就在經過夏侯決身邊時,夏侯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翻開厘蓋,抽出裏頭暗藏的彎刀,毫不留情地朝眼前四個侍衛斬殺而去。

「少敏!」夏侯歡管不了傷勢痛楚,雙眼直睇著她,飛步下階,瞬間抽出一名侍衛腰間配劍,揚劍擋住夏侯決的彎刀,鏗鏘一聲,力道重得拉扯開夏侯歡腰腹傷口,痛得他幾乎握不住手中的劍。

太鬥和祝平安想護駕,卻被王府侍衛隔開。

「護駕!」李鐸和蕭及言幾乎同聲喊著,殿外侍衛立刻蜂擁而入,但夏侯決的反應更快,彎刀隨即朝辛少敏揮去,夏侯歡幾乎不及細想地朝她撲去,避開了要害,但卻被劃傷了面頰,劃破了他臉上的面具。

「皇上!」蕭及言驚喊著,卻無法靠近一步,只因夏侯決的侍衛已經將夏侯歡和辛少敏團團圍住。

辛少敏慢了半拍地擡眼,隨即查探夏侯歡的傷勢,就見血正從他頰上汩汩淌落。她真是太輕敵太大意,本以為能夠逮到時機制住夏侯決,豈料當刀風從身邊劃下時,她渾身僵硬得就連背脊都發寒,根本無法反應。

「壽央,你開不了口,對不?」夏侯決無比歡愉地問著。「你以為本王真會相信你那些鬼話?你分明早已被夏侯歡迷了心,嘴上說報覆,事實上不過是以為隨本王入宮,便有機會助他拿下本王罷了,所以本王在你試毒的那個杯子裏早就抹了毒了,看你怎麽活過五更!」

夏侯歡聞言,緊摟著辛少敏,感覺她渾身冰冷,不住地顫抖著。「少敏……」

辛少敏搖了搖頭,勉強地擠出一抹笑,卻一並擠出了口中的血。

「少敏!」夏侯歡心像是被人掐住,教他無法呼吸。

「如此鶼鰈情深,真是羨煞本王,十年不見,本王都快忘了你到底是生得什麽模樣了。」夏侯決笑瞇眼地走到兩人面前,卻不急於取他們性命,他不住地打量兩人。「夏侯歡,你可知道本王極討厭你那雙眼?就跟你父皇一樣,總是高傲地看著本王,也不想想他能坐穩江山,是本王替他打下的,憑什麽十年前平定了大涼後,本王班師回朝,卻決定將本王永遠發派鎮北!」他不服!

十年前的那一晚,本該是他們一家三口同上黃泉路,但可惜了,只炸傷了夏侯歡,既然如此,一不做二不休,反正最終會追查到他身上,他倒不如先下手為強,直接勒死了玉妃,再毒殺先皇,最終再慢慢地淩遲夏侯歡。

「果然十年前所有的事都是你幹的!」夏侯歡緊握著長劍,等待時機給予致命一擊。他得救少敏,得快……毒性入侵得極快,拖不得時間的!

「是啊,那又如何?」夏侯決笑瞇眼,面容有些扭曲猙獰。「你可知道本王為何一直留著你一條命?因為本王看著你就像是看著你父皇,看著你因為中毒在地上打滾,本王就忍不住拍手叫好,看著你因為畏懼而在本王面前唯唯諾諾,本王心裏痛快極了,就算看上一輩子都不會膩!本王就是要將你慢慢淩遲至死!但本王沒想到你和你父皇一樣手段殘虐,竟然利用後宮嬪妃分化本王的親信,一步步進逼……以為本王真會交出兵符?別傻了,下黃泉去吧!」

就在他揚起彎刀的瞬間,辛少敏用僅剩的力氣撐起身體,將口中的血沬噴上他的臉。

夏侯決怒吼了聲,惱火地揮下彎刀,卻因腹中一陣作痛,攻擊力道減半,硬是教夏侯歡檔了下來。

夏侯決退了兩步,突地嘔出一口血,大手直撫著胸口。

「王爺!」幾名王府侍衛立刻奔到他的身邊。

夏侯決瞪著黑紅色的血,不禁瞪向辛少敏。「那酒中有毒?!」他亦防著她動手腳,以為她特地挪動要給夏侯歡的那杯定無問題,豈料……

「是杯緣有毒……」她啞聲說著,每說一字,喉頭便如刀割。她故意挪動酒杯,就是要將蕭及言給她的毒抹在杯緣,猜想以夏侯決不信任自己的心思,他定是會拿這一杯……她真的猜對了!

「給本王殺了她!」夏侯決吼道。

侍衛圍向前去,夏侯歡雙拳難敵四手,節節敗退,身上多了數道口子,眼見刀劍無情要往身上落下時,殿門外傳來另一道嗓音——「給朕拿下攝政王,以謀逆之罪,立斬!」

那嗓音一出,眾人莫不望向殿門,驚見還有另一個夏侯歡,他身穿龍袍戴龍冠,身後跟著的是派守大理寺的右驍軍。

「臣,遵旨!」右驍將軍領兵沖入殿內。

「怎麽可能?怎麽可能!」夏侯決看向夏侯歡,再瞪向殿口的男人,一時間無法分辨誰才是真正的夏侯歡。

王府侍衛分神應戰,夏侯歡見機不可失,奮力站起,一劍斬下夏侯決的首級。

「拿下叛軍,一律殺無赦!」夏侯歡沈聲吼著。

王府侍衛見主子被殺,隨即棄劍投降,轉眼間,殿上情勢逆轉,但兩個皇上卻教百官無所適從。

「皇弟,快撤,中軍就快要進宮了!」夏侯歡抱起已經昏厥的辛少敏,正要交到成歆手上時,卻忽地被打了個巴掌。「……你在做什麽?」

「說什麽宮中還有八千兵馬,說什麽軍布圖……你這個混蛋!如果不是你老是一意孤行,少敏會變成如此嗎?」

「別再說了,先救少敏,皇上也得醫治啊。」祝平安趕緊沖向前,就怕兩人會在這當頭大打出手。

「我是擔憂中軍——」

「沒有中軍,今日皇家有喜,政權轉移,百姓上街狂歡,堵住了數條大道,中軍早被擋在二重城外!」成歆拿蕭及言腰牌縱馬到大理寺借兵,回程時親眼瞧見中軍人馬被困。

「什麽?」

「那是少敏出的計謀,果真奏效了,接下來只要掛上夏侯決的首級,讓左驍將軍和右驍將軍去說降中軍就無事了。」成歆替辛少敏把著脈,稍稍寬慰地道:「不打緊,少敏沒喝下太多毒。」

「可是她吐了夏侯決一臉的血。」夏侯歡急聲道。

成歆皴緊眉,扳動她的嘴,見裏頭一片血肉模糊,不禁倒抽了口氣。「少敏知道有毒,所以含在嘴裏沒咽下,可是她嘴裏全都破了……但總比再次中毒要來得好,先把她帶回玉雋宮再說。」

「好。」

「皇上,要不要先跟百官說明成歆的身分?」太鬥走向前,指著一票僵硬如石,尚在震撼之中的官員。

「一切明日再議,退朝!」他哪裏管得了那一雙雙像是見鬼般的眼,他只想確定少敏安好!

不知道過了多久,辛少敏幽然轉醒,一張眼就對上一張慘白的臉,不禁眉頭一皺,探手輕撫著他的頰。

她張口想安慰他,卻發不出聲音。

「少敏,成歆說,你把毒含在嘴裏,弄壞了你的嗓子……雖然往後再也不能開口說話,但我無比慶幸你失去了聲音卻保住了生命。」夏侯歡雙眼殷紅地道,不住地撫著她的頰安撫,就怕她承受不了這個消息。

辛少敏先是一楞,而後釋然地揚笑。他說得對,能活下來已是極好。

一見她的笑,夏侯歡高懸的心總算放下,從懷裏抽出一張染血的字條。「你上頭寫的,我往後一定會照做,可是我不要等到下輩子,我要你在這一輩子就當我的家人,屬於我的那一顆煞星,好不?」

她看著自己寫得歪七扭八的字,揚笑點了點頭,張口無聲地說:「大哥,我好想你……」

「少敏,謝謝你原諒我。」他緊緊將她擁入懷裏。

他原以為這一輩子都得不到她的諒解,可是她為他而來,承諾保護他……他是何其幸運這一輩子能夠遇見她。

寢殿外,太鬥一把勾著成歆的肩。「我覺得我快死了,你要不要先醫我?」

「依我看,你就算再戰個三天三夜都沒問題。」成歆睨了他一眼。

「那是拿來騙皇上的,你別拿來騙我。」

「不然先替我看看也好,我的傷口邊上都腫了起來。」祝平安也勾著他另一側肩,硬是架著他往前走。

「你們兩個,到底以為我會做什麽?」成歆沒好氣地道。他承認他是有點嫉妒,但更多是祝福,畢竟一個是他最親的兄長,一個是他最愛的女人,他衷心祝福著。

太鬥和祝平安對視一眼,笑了笑,還是把他架走。

翌日早朝,夏侯歡把成歆給帶上殿,宣布了成歆的身世,恢覆夏侯姓,且因救駕有功封為幹親王,賜王爺府一座,至於其他謀逆者也受到懲罰,龐皇後亦被廢。

而後,再要蕭及言將辛少敏認為義妹,一個月後,她被以迎後的陣仗從首輔府風光迎入宮中。

大婚當日,由於繁文縟節,典禮直到當晚三更才結束,然夏侯歡還在前殿忙著,辛少敏一回東暖閣,壓根不管女官宮女說的禮節,直接把人全都趕了出去,坐在桌前祭五臟廟。

她簡直是快要餓翻了,哪裏還要她們替她更衣什麽的,她已經受夠了這種要人命的婚禮排場。但可悲的是,這桌上擺的都是甜食和蜜餞,全都是騙肚子用的。

就在她可憐地以各式糕餅蜜餞果腹的當下,外頭突地響起「皇上回宮」,女官隨即在外頭喊著,「娘娘,迎駕!」

辛少敏哼了聲。她都快餓死了,結果也沒替她備上一點吃的,不爽理他。

辛少敏說不理還真的不理,把外頭女官急得頭發都快白了,只能跪在地上迎接聖駕,男人擺了擺手,手提食盒,大步踏進東暖閣裏。

那飯菜香立刻勾引著辛少敏擡眼,然一擡眼,她的眼神就說:成歆,你竟然假扮皇上?這對兄弟是準備要鬩墻了嗎?

夏侯歆無聲的咂著嘴。「你真是好眼力。」他都刻意把自己扮成了皇兄的樣子,卻連口都還沒開就被識破。

他呢?她無聲問著,已經快動作地打開食盒。

「殿前忙著,百官大概是想要把他灌醉,所以我想……今晚幹脆我幫他洞房好……呃。」他往她身旁一坐,臉湊了過去,卻見筷子就橫在眼前,教他硬是往後縮。「你想殺我不成?」

如果你想對我亂來的話。她揮舞著筷子,飛快地夾著菜,吃得一臉滿足。

夏侯歆一見她的笑臉,隨即不怕死地靠了過去。「少敏,你還記不記得你欠我一個吻?」

哪有?都是你自己說的。她瞥了一眼,繼續嗑。

「那是我的生辰禮。」

找你大哥說去,他說好我就好。她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他正要開口,外頭又響起——「皇上駕到!」

外頭瞬間騷動再起,女官和宮女全都跪成一團,根本搞不清楚到底哪一個才是真的皇上。

夏侯歡一身酒氣的踏進東暖閣,手裏還提著食盒,一見夏侯歆就坐在她身旁,隨即一把熱情地摟住夏侯歆,再順勢將他往旁一推,硬是霸占了他的位子。

「少敏,我要禦膳房準備了你最愛吃的……」話未盡便頓住,因為他瞧見夏侯歆和他準備的一模一樣。

辛少敏二話不說地接過手,因為她已經餓到可以吞掉一頭牛。

「皇弟,該回去了。」

「她還沒吃完。」

「太失禮了,她是你的皇嫂。」

「少敏,我會一直叫你少敏,可以吧。」他越過夏侯歡問著。

辛少敏吃得很忙,隨意朝他點著頭。

「看見沒?」夏侯歆笑得一臉得意。

夏侯歡用同樣的臉笑得溫和無害,黑眸卻是嚴重失溫。「少敏說好就好,我向來沒意見,只是你不回王爺府,難不成是想要留下來觀禮?」

「橫豎我也沒經驗,你就讓我學習學習。」反正他就是來鬧洞房的,沒等到天亮他是不會走人的,看誰先倒。

兩人笑臉對峙,徹底忽視一旁手持玉筷,殺氣騰騰的辛少敏。

只見她腳一伸,一腳踹一個,無聲喊道:全都給我滾,兩個瘋子!鬧洞房是這樣鬧的嗎!

「你把我的皇後給惹火了。」夏侯歡臉色不善的瞪去。

「我幫你安撫。」他向來知錯能改,自己捅的婁子就要自己收拾,這道理他是明白的。

「去你的!」夏侯歡擡腿踹去,夏侯歆俐落地閃過。

兩兄弟你來我往,辛少敏捧著食盒欣賞,在心裏默默地給了分數,然後開始覺得眼皮重了,打了個哈欠,喝了口酒,摸上床睡覺去。

拜托,她昨天幾乎都沒睡,天色一亮就被抓起來妝點成人偶,這會都大半夜了,不累才有鬼,他們想打,繼續,不要吵到她就好。

等到兩人打到沒勁,一回頭,辛少敏早已呼呼大睡。

夏侯歡怒不可遏,回頭想再打夏侯歆一頓,豈料他已經任務達成,逃之夭夭,氣得他只能將喜服褪去,躺在她身邊,她便自動地鉆進他懷裏取暖。

他笑瞇黑眸,攏好被子,與她交頸入睡。

夜半三更,兩抹身影鬼鬼祟祟地離開玉雋宮,避開偶爾經過的宮人,直朝玉泉宮而去。

一會,一輛停在城東角上的馬車平緩地朝二重城的方向駿去,停在一家新開幕的酒樓易水樓後門,兩人才剛下馬車,後門已打開,露出夏侯歆噙笑的俊臉。

辛少敏朝他一笑,手比了比。

「準備好了。」夏侯歆好笑道,手往她的肩頭一摟,但幾乎是同時,他的手被拉下,緊握住。

「皇弟,搭錯地方了。」夏侯歡好心地提醒他。

「皇兄,是你拉錯手了。」牽他做什麽?他可以神色自若,但他很想吐,好歹替他的身體著想一下吧。

「只要你沒搭錯,我就不會拉錯。」

辛少敏眼角抽搐著,懶得理這對兄弟,直朝易水樓的後院而去,跟在後頭的太鬥和祝平安似已見怪不怪,直接跟在辛少敏身後。

易水樓是夏侯歆離宮後買下的酒樓,前些日子剛開幕,裏頭賣的都是辛少敏以往在宮中弄過或說過的菜色,而後院則是夏侯歆不想回王府時,可以暫宿的地方。

格局自然是不能跟宮中相比,但是清池綠林,滿園花草,極得辛少敏喜愛。

一行人踏進後院裏的湖泊小亭,甕仔雞早已在湖畔備妥,炭燒的香味隨風飄散,刺激人的唾液分泌。

「少敏,看要吃什麽,盡管點,你知道這裏應有盡有。」石桌上早已備妥筆墨紙,就等著她寫菜單。

辛少敏幾乎是不假思索地連寫數道菜,然後獻寶似地拿到兩人面前。

夏侯歆微瞇起眼,問著身邊的夏侯歡。「字真醜,她到底在寫什麽?」

「只有愚蠢的人不懂得用心眼看待。」夏侯歡微瞇起眼,看著辛少敏寫的菜單,半晌,道:「少敏,回宮我再好好教你習字吧。」

一旁爆開夏侯歆毫不客氣的大笑聲,辛少敏不爽了,把筆一丟,撿了樹枝,在亭外畫中指。

「那是玉米嗎?」夏侯歆猜。

「肉片包玉米嗎?」夏侯歡也猜。

「肉片怎麽包玉米?」夏侯歆問他。

辛少敏火大地把樹枝折成兩半,死死瞪著兩人。說什麽最疼她……叭噗啦!根本是逮著機會就輪番恥笑她,而且還是加倍奉送,可憐她連罵人都不行!

夏侯歡噙笑朝她招手,她不爽地瞪他一眼,可最終還是乖乖地走向他。

「少敏,別理他,他的嘴從小就長壞了。」他將她擁入懷中,直睇著她會說話的瀲瀵水眸。「只要你看著我,我就知道你想吃什麽。」

辛少敏很懷疑地看著他。他最好真的可以和她心電感應,他要真猜得出她想吃甕仔雞的話——

「甕仔雞。」他突道。

辛少敏瞪大眼,開心地往他頰上一親,又繼續眨著水眸與他對視。

夏侯歆眼皮抽動,已經懶得吐槽他。甕仔雞就擺在亭外,這還需要猜嗎?真是見鬼了。

「蚵仔煎、餑脖堡、炙姜魚片、五柳羹和桂花鴨片卷。」他一道道地說,辛少敏也開心地往他頸項一摟,親密地和他臉貼臉。

夏侯歡帶著幾分驕傲的睨著夏侯歆,「這叫做心有靈犀一點通,懂不?」

夏侯歆托腮,皮笑肉不笑,隨即拍了拍手,小二立即擺了幾樣菜到石桌上,一看,適巧就是夏侯歡剛剛說的那幾道菜。

「大哥,我連瞧都不用瞧。」還心有靈犀……那種鬼話也只有他說得出口,聽得他都想吐了。占了幾分上風的他把臉靠了過去。「少敏,你是不是應該……」

辛少敏哪裏知道他兄弟倆到底在無聊什麽,菜已上桌,不吃幹麽呀?當然是招呼著太鬥和祝平安一道埋頭品嘗,才是美食家的作為。

天曉得她多想重溫玉雋宮小廚房裏的那段日子。

夏侯歆無言地瞪著她拿起筷子,準備下手的狠勁。

「就是因為你都不瞧,才會不知道她以食為天。」夏侯歡笑著,一把將她夾好的菜,直接挪入自己口中。

辛少敏抽口氣,氣呼呼地打他。竟敢偷她的食物,活膩了是不是!沒聽見她的肚子已經在大聲吶喊我餓了是不是!

夏侯歡壓根沒將她的撒潑看在眼裏,幹脆搶了她的筷子,一道道地試。

「你以為我會在菜裏下毒不成?」夏侯歆沒好氣地道。

「以往總是她為我試毒,往後由我替她試毒。」他非常堅持,不管是宮裏宮外,標準一致。

辛少敏橫睨他一眼,懷疑他根本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以為到處都有毒。但既然他都決定這麽做了,她也只能由著他。

「放心,我這兒不可能有毒,少敏要是怕在宮中又出事,幹脆就搬來我的易水樓,在這裏吃香喝辣,什麽都不用怕。」夏侯歆懶得理兄長,直接朝她邀約著。

辛少敏環顧四周,這湖泊穿柳渡杏,東有竹林為籬,西有梅林為屏,小屋坐落其中,風光宜人,可以賞盡四季美景,更沒有宮中的繁文縟節,確實是教她有些心動。

夏侯歡試毒完畢,把筷子遞給她,以美食將她的心思拉回,才低聲對夏侯歆道:「想以食物將她誘困此地,你居心叵測。」

「皇上此言差矣,我不過是要跟她討債罷了,畢竟她還欠我一個吻。」

夏侯歡對答如流。「她已經還了。」

「何時?」

「上回我假扮你時,代替你收了那個吻。」

「冒充他人,你算什麽英雄好漢!」無恥。

「想吻兄嫂之輩,又有何道德倫理可言?」

「她那時還不是我的兄嫂。」

「但她現在已經是你的兄嫂。」

夏侯歆註視他良久。「你上次幹麽不死在玉雋宮算了?」

「皇弟,你忘了是你要我堅強活下去?」

「那真是我這一輩子說得最錯的一句話。」如果可以,他想收回。

「卻是你做得最對的一件事。」夏侯歡很讚賞地拍拍弟弟的肩,卻被他鄙夷地掃開,還多拍了兩下,仿佛肩上沾了什麽臟東西。

辛少敏嘆口氣,不禁想夏侯家兄弟聯絡感情的方式,真不是普通的別扭。

幸好,這對兄弟鬥嘴也鬥累了,跟著一道用膳,直到一會甕仔雞傳出更濃郁的香味,她立刻拋下兩人,拉著太鬥和祝平安朝目標而去。

夏侯歡滿足地看著她充滿朝氣的背影,突地低聲道:「皇弟,有件事想要你幫忙。」

「什麽事?」難得他正經,他自然跟著正經。

「我跟少敏已經成親一年,可至今少敏的肚子還是一點消息都沒有,找了禦醫診治,說是她中毒多次,許是難以有孕,所以我想……」話到一半,看向夏侯歆。

「你趕緊成親,生幾個孩子給我。」

夏侯歆微揚濃眉。「我倒有個更快的方法,你讓少敏在我這兒住上幾天,也許十個月後就能生出胖娃了。」

夏侯歡笑瞇眼。「還沒睡就在作夢啊。」

「臣弟只是想替你分憂解勞。」

「這就不勞你費心。」

「應該的,這點力我出得起。」他比劃了兩下。

夏侯歡微微瞇起眼。「既然你這麽有心,我後宮那些麻煩全都交給你。」這一年他一直專註地照料辛少敏,把後宮嬪妃給忘得一幹二凈,經蕭及言提醒後,他正打算近期內全部都清出宮。

「我只有棉薄之力,恐是力有未逮。」兄長那認真的表情讓夏侯歆懷疑,他真的會把那些麻煩全掃到自己這兒來。

「既是如此就不勉強。」

幾步外,辛少敏無言地搖了搖頭。

聯絡感情表情一定要這麽猙獰嗎?有沒有想過你們的爹娘在天之靈瞧見這一幕會有多心痛?

嘆口氣,把甕仔雞取出端到亭內,不管這剛出爐的甕仔雞有多燙,她動手拔下雞腿,一人一只,擺到他們的盤內,再扭下雞翅,分別給了太鬥和祝平安。

夏侯歆和夏侯歡垂眼看了下,有志一同地將雞腿推到她面前。

她偏頭想了下,把夏侯歆的退回,抓起夏侯歡的,啃了一口再送到他嘴邊。

她想,她這樣表示應該夠清楚了吧。

夏侯歡笑瞇眼品嘗,和她這樣你一口我一口地吃著,羨煞一旁的夏侯歆,他嘆了口氣仰望滿天星鬥,不禁想,屬於他的那顆煞星不知道在哪裏。

突地聽見辛少敏一聲幹嘔。

其餘四人不約而同地朝她望去,只見她不住地拍著胸口,一臉不解地聳了聳肩。

「難道……」夏侯歡輕呀了聲。

「恭喜呀大哥,小煞星來了。」

辛少敏不解地望著兩人。小煞星?誰呀。

夏侯歡笑柔了黑眸,輕柔地將她摟進懷裏。

終於,他可以擁有更多的家人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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