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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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的天色暗得快,時近掌燈時分,春福門前的大坑周圍,聚集了不少各司各所的宮人正竊竊私語著,一見皇上駕到,全都跪伏在地,瞬間鴉雀無聲。

大坑不大,但要容納兩三個站立的人倒是綽綽有餘,只見夏侯歡走到坑前,在眾人摸不著頭緒的眼神中,把辛少敏拋進了坑裏,壓根不管她可能會摔傷。

見狀,在場宮人不禁暗抽口氣,只敢以眼神交流,不敢出聲議論。

夏侯決站在坑的另一頭,輕挲著下巴,像是在思忖夏侯歡此舉的用意。

「皇上,這是——」李鐸走向前詢問著。

夏侯歡微擺手,示意他噤聲後,沈聲問:「壽央,是誰指使你在華若殿上使毒?」

辛少敏坐在坑裏,神色恍惚地瞪著眼前的土。她聽見聲音了,但聽不清楚,她能夠視物,卻看不清楚,像是魂魄快被抽走,身體像是飄在空中,一切顯得虛浮無立足之處。

「不說?」夏侯歡哼笑了聲。「來人,把她給埋了。」

身後的禁衛全都看向李鐸,一見李鐸點頭,幾個禁衛上前,將擱置坑邊的土鏟進坑內。

她沒有知覺,任由土掩,直到夏侯歡提高音量,沈聲問:「朕再問你一次,到底是誰指使你在華若殿上使毒?!」

她呆楞了下,循聲望去,她還是看不清楚,聽不明白他在說什麽,但是她卻張了口,「……李鐸。」

盡管聲音虛弱了些,但因為現場安靜無聲,靠近坑口的人聽得一清二楚。

夏侯決皺起眉正要開口之際,被夏侯歡搶了白。「胡說,豈可能是李尚書!朕再問你一次,到底是誰?」

他說時,踢了腳下塵土一腳,塵土噴進她的眸底,教她不禁皺緊了眉,未及思考便脫口道:「李鐸!」

「皇上,微臣根本不識得他!分明是有人栽贓微臣!」李鐸急聲替自己辯白。

「李尚書,朕自然是相信你的,這個太監是朕前些日子從禦膳房帶到玉雋宮伺候的,那時便聽人說起她和玉寧宮的宮女何碧有所往來,朕原本不以為意,但是在皇貴妃死後,何碧認罪,朕便對她起疑,豈料她卻趁機在華若殿上下毒,朕為了問出幕後主使,便要禦醫全力救治她,誰知她竟如此膽大,還想栽贓朕最信任的李尚書,簡直是愚蠢至極。」

夏侯歡一席話說得不疾不徐,註視著辛少敏的狠厲目光,教一旁的李鐸心頭一顫。這殺氣是真的,難道說皇上所言才是真?雖然夏侯決言之鏊鏊,直指皇上寵信這小太監,甚至害死皇貴妃,再由另一個安插在玉寧宮的眼線擔罪,可誰會為了個小太監害死自己的子嗣……如今想來,皇上所言似乎比較可信。

「李尚書,看這狀況恐是問不出所以然了。」夏侯歡面無表情地沈聲道:「來人,把她給埋了。」

禁衛聞言,加快了掩埋的速度,土落得極快,不過是眨眼功夫已經來到辛少敏胸口,夏侯歡眉眼不眨,眼神仿似在看具無溫屍體。

但唯有他自己清楚,他心如刀割,他不願如此,卻是別無他法。

玉泉宮底下暗道密布,機關眾多,如果他沒記錯,在這坑的下方有塊斜壁,只要土的重量夠,蓋上青石板後,機關會立刻啟動,讓埋在其中的她掉入暗道。

那是父皇一時興起架設的機關,以往只試過一次,他亦在現場目睹,可是已經超過十年了,他無法確定機關是否正常。

然而只有這個方法可以將她送出宮,否則再讓她待在宮裏,只有死路一條。

土得要埋得快些,再快些!只要稍有差池,他這一計就等同親自葬送她的生命……他不在乎自己落得什麽下場,他只要她活下去。

見她淚眼婆娑,夏侯歡心像是被人狠狠掐著,因為怕加重她的病情,所以迷藥下得極淺,這會她……清醒了嗎?她恨他嗎?怨他嗎?

她即將被掩在黃土之下,恍若被他親手埋葬,即使明知是假的,是個賭註,他仍恐懼即將成真,卻又不能被任何人看穿他的恐懼。

眼見土已經掩到她的頸項,他不自覺地往前動了一步,幾乎在同時,他察覺李鐸和夏侯決的目光緊鎖住自己,於是,他更往前走,擡手遏阻了禁衛的舉動,就在他們詫異的目光之中,逼迫自己無情地道:「記得再將青石板蓋上,絕不留半點空隙。」

那一瞬間,他看見了她心死的神情,聽見了心破碎的聲音。

他雙眼眨也不眨,目睹黃土將她掩埋,禁衛立刻將一旁的青石板蓋上,塵土飛揚中,他抽緊了下顎,啟唇道:「李尚書。」

「臣在。」

「傳朕旨意,要都察院和刑部追查此事,找出幕後黑手,朕寧可殺錯也不錯放!」

李鐸見識到他冷酷無情的一面,縱然先前有諸多疑慮,此刻也已煙消雲散。

「臣遵旨。」

「回宮。」他頭也沒回地道,不讓任何人看穿他的激動。

祝平安隨即在前喊道:「皇上回玉雋宮!」

徐步回到玉雋宮,夏侯歡踏進寢殿裏,顫抖地坐在錦榻上。

他渾身冰冷,仿佛辛少敏依舊在眼前含淚與他對視,他用力閉了閉眼,不讓自己思考,企圖回歸平靜,但他的心像是失去控制,不斷抽動著,痛得讓他無法冷靜。

不安在體內無止境的蔓延,迫使他必須發出一點聲音。

「平安。」他啞聲喚著。

「奴才在。」殿外的祝平安趕緊走到他身旁福身。

「你想夏侯決可有看出端倪?」

「不會的,皇上的動作毫無破綻,他不可能看穿。」這計劃極險,連他都看得膽戰心驚,要不是早聽皇上說過計劃,他真會以為皇上要取少敏的命。

「朕說的是……他可會看穿朕的不舍?」

「不會的,就連奴才都沒看穿。」

「那麽,少敏一定也信了朕的絕情。」

祝平安幾次張口,終究還是閉上了嘴,看向一旁花架,趕忙將那碗元宵取來。

「皇上都沒進食,吃點元宵吧。」這元宵是皇上親手捏又親手煮的,方才舀了兩碗,本該是和少敏一起分享,但卻是各自獨享。

夏侯歡垂眼接過手,卻沒有動手食用,啞聲問:「太鬥回報了沒?」

祝平安正要應答,眼尖地瞧見太鬥正從殿外大步而來。

「卑職見過皇上。」太鬥面有疲色地單膝跪下。

「如何?」他問得極輕,握在扶手上的手已青筋暴露。

「一切如皇上所料。」

夏侯歡直睇著他,半晌才徐徐揚笑。「很好,你辛苦了,下去歇息吧。」

「卑職遵旨。」太鬥揚笑離去。

「就說皇上是神機妙算,這麽點機關,皇上自然能夠算到。」祝平安松了一大口氣,見他舀起了元宵品嘗,總算放下心來。「這麽一來,等到皇上將宮中煩事處理完畢,就能再將少敏迎回了。」

夏侯歡直瞅著碗裏的元宵,半晌道:「平安,朕要擬詔。」

「……擬詔?」

「對,朕必須先替她安排退路。」

「奴才馬上去準備。」祝平安立刻替他磨墨,準備妥當之後,一回頭,卻見他捧著那碗元宵發呆。「皇上,這元宵怎麽了?」

夏侯歡垂斂長睫,眨落了眸底的淚,啞聲道:「……太鹹了。」他嘗到了少敏所說的鹹。他明明是照著少敏所想而做,包了甜餡加了糖,可為何他只嘗得到鹹澀?

「皇上,只消除去攝政王,日後就能團聚了。」祝平安豈會不知他在想什麽,擠出笑容安慰著。

夏侯歡睨向他,揚起笑的瞬間卻滾落了淚水。「朕……沒有把握。」

「皇上?」祝平安不解,不是一切都安排妥當,非但將少敏送出宮,又讓李尚書釋疑了嗎?怎會沒有把握。

夏侯歡不語,繼續品嘗著元宵。少敏說元宵代表團圓,但他卻不知道他還有沒有與她相聚的一天,正因為難測,所以才用險招將她送出宮,正因為無常,所以他才要擬詔。

就算他倆註定相會無期,他也要用一道聖旨保她無虞,這是最後他能替她做的。恨他也好,怨他也罷,他只是因為太愛她,太舍不得她……

暗夜裏,殺聲正隆。

「護駕!」祝平安拔聲喊著,拉著夏侯歡直往玉雋宮二樓逃。

太鬥殿後,長劍閃著噬血冷光,靠近者殺無赦,護著夏侯歡一路退。

然而,上了二樓往下眺望,卻見玉雋宮早已被團團包圍,有兩邊人馬廝殺著,卻分不清誰是敵,誰是友。

「往另一頭走!」太鬥確定了玉雋宮的東角人數較少,吆喝著祝平安往東角退。

刀劍無情,祝平安驚懼不已,卻不允自己走在前頭,反倒是殿後,哪怕以肉身抵擋,能拖得一刻便得一刻,只要夏侯歡能夠逃出生天,然而,為數眾多的士兵湧上,太鬥功夫再了得也無法抵擋,只見他節節敗退,身上早已被劃下數道口子,鮮血淋漓。

但,眾人像是殺紅了眼,非要取夏侯歡項上人頭,越過了太鬥直朝他而去,長劍劃過了祝平安,再刺向夏侯歡——

「不——」

辛少敏驚駭不已地尖叫出聲,張眼,卻是間陌生廂房,瞪大水眸四處張望,適巧有人推開房門,她戒備地瑟縮身子,看到來者,楞了下才以氣音問:「成歆?」

「嗯。」成歆大步走到床邊,端詳她的氣色,「怎麽了?」

「我……」她抓著襟口,心還跳得猛烈,像是快要竄出胸口般,她知道她只是作了一場惡夢,只是夢太真實,真實得教她還不住地抖著。

「作了惡夢?」

「嗯……」她點著頭,像是想到什麽,「這裏是哪裏?」這個房間她沒見過,不是東暖閣更不是夏侯歡的寢殿。

「這裏是首輔府的後院水榭。」成歆說著,眉頭不自覺地攢起。

「為什麽我會在這裏?而你又怎麽會……」她直睇著他,卻覺得他臉色蒼白得緊,手還不住地按在腰側。「你怎麽了,身上有傷嗎?」

「不是。」他搖了搖頭,像是在思索什麽,然察覺她的註視,隨即揚笑道:「咱們離開皇宮了,等你身上的毒解除,咱們再回宮。」

辛少敏撫著額,垂頭回想著,突地想起夏侯歡殘酷無情的面容,教她擡眼瞪去。「他要殺我,我為什麽還要回去?」他屢次置她於死地,甚至打算活埋她!

「他如果真要殺你,你現在會在這裏嗎?」

「既然他不打算殺我,那為什麽……」她不能理解,她已經被搞糊塗了,她甚至快搞不清楚哪一張面容才是他的真實面貌。

成歆嘆口氣,將來龍去脈簡略說過。「他也不願意這麽做,但是他實在是被逼得無路可走,否則他怎麽可能傷害你?」

辛少敏傻楞地看著他,消化著這幾日發生的事。「所以……他並不想殺我的?」

「當然,他還特地煮了你想吃的元宵了,不是嗎?」

「他假扮成你?」那時,她覺得他是夏侯歡,但又認為夏侯歡不可能用那麽溫柔的眼神看著自己,所以認定他是成歆。

「你沒看穿。」他打趣道。「因為他是一流戲子,要是不入戲,怎麽瞞得過老奸巨猾的夏侯決?」

「所以我錯怪他了……」她吶吶地道。原來,從何碧認罪開始就是夏侯決的計謀,要她下毒,說穿了不過是為了令其他官員對夏侯歡有疑慮,可她卻自以為是地要保護他,依她這種腦袋,根本就無法在宮裏存活下去。

「給他一點排頭也是應該的,你現在只管好好養病,其餘的壓根不需要多想。」他要扶著她躺下,卻被她反握住手。「少敏?」

「宮中是不是出事了?」她問得極輕,仿佛怕聲音一重,惡夢就會成真。

「怎會?」

「如果宮中無事,大哥不會將我送出宮。」而且剛剛那場惡夢真實得像是正在發生,教她至今依舊膽戰心驚。

「我不是說了,那種狀態之下,夏侯決會逼皇上交出你,他才會出此下策。」

「不對,如果大哥對我釋疑,他真的相信我,依他的性子,他寧可將我帶在身邊也不會放我出宮,一定是還有什麽原因逼得他不得不這麽做,成歆,你想想,是不是有什麽疑點是你放過的?」

成歆聞言,腰側莫名的痛楚教他抿唇不語。難道說他連他也騙?

「成歆,只有認定宮中還會出什麽事,他沒有把握在那種狀態保護我,才會要我走。」

「少敏,你不要自己嚇自己,也許……」話未竟,胸口爆開的劇痛教他說不出話,只能緊抓住胸口。

「成歆?你是不是也中毒了?」她趕忙扶著他,卻發覺他渾身冰冷得可怕,立刻抓起被子裹住他。「這裏有沒有大夫?成歆,你等我一下,我去找大夫。」

「不用,這裏只有咱倆。」他抓住她的手,就怕她踏出房門會出意外,畢竟蕭及言對她恨之入骨。「我只是有點不舒服,歇一下就好。」

「可是……」她擔憂地看著他。

「我沒事。」他勉強揚笑,但心裏卻隱隱透著不安,勉強起身替她端來藥。

「這是我在這院落小廚房熬的藥,你先喝下再說。」

「嗯。」

「接下來,休息便是,不管有什麽事,總得要養足精神才能應付。」他勸著她也勸著自己。

想起臨行前夏侯歡摸著他的頭,那是他從未有過的舉止,這種種異常令人不安……如果他真敢騙他,他會詛咒他!

水榭裏,他們足足等了一天一夜,問了又問首輔府裏的下人,都說蕭及言人在宮中未歸,這透露著不尋常的氣息。

但是,身分特殊的兩人卻不便外出打探消息,只能耐心地又從白日等到夜晚,直到二更天——

「蕭大人,宮中的狀況如何?」一見蕭及言,成歆率先開口,卻眼尖地瞧見蕭及言官袍下擺染上的血,心頭一凜。

辛少敏順著成歆的目光望去,驀地瞪大眼,等著下文。

蕭及言疲憊地往錦榻坐下。「宮中暫且無事。」他跳過過程,直接告知結果。

「皇上呢?」辛少敏急忙問著。

蕭及言冷冷睨她一眼。「如果不是你,今天宮中也不會鬧出這些事來!」

「我……」辛少敏語塞。

「蕭大人,宮中到底發生什麽事了?」成歆不讓蕭及言再指責她,追問道。

「如果皇上肯聽我的早早就除去她,昨兒個就不會鬧出那些事。」一想起那驚險瞬間,蕭及言背脊又冒出冷汗。「昨兒個晚上,鎮守崇陽的左軍突然夜襲皇宮,直闖玉雋宮,一陣混亂之下,太鬥和祝公公護著皇上一路退,然而不過才三個人如何抵得過上萬左軍,太鬥身中數劍,祝公公亦是傷痕累累,最後皇上身上也連中兩劍,千鈞一發之際,李鐸領禁衛護駕,才將皇上從鬼門關前給拉了回來。」

辛少敏聽得渾身發顫,只因這情境儼然是她的夢境。

「現在呢?皇上狀況如何?」成歆急問著。

「李鐸帶兵拿下了造反的左軍後,皇上雖受了傷,但還是主持大局,以謀逆之罪辦了左軍都督,而後再差人通知夏侯決,為防武力造反,所以要取回所有兵權,限時要夏侯決交出邊防兵符。」

成歆細思了下。「夏侯決答應了?」

「他不答應便等同謀逆,皇上可以直接將他拿下,所以他承諾早朝時交出兵符,在朝殿上交接。」

「這麽幹脆?」成歆不信,但更關心別的,「皇上的傷勢不打緊嗎?」

「他強自振作,可氣色極差,一身龍袍都被血給沾濕了,能好到哪去?」蕭及言揉著眉心,神情滿是擔憂疲憊,但餘光一瞥及辛少敏,不禁冒出一肚子火。「當初我要皇上多加註意夏侯決不保龐銳一事,可那時皇上只惦記著和你們在玉雋宮裏吃喝玩樂,忘了就算邊防軍調不回,夏侯決依舊可以煽動龐銳麾下的將軍,如果皇上當時願意聽我的,今日豈會鬧成如此?」

辛少敏聞言,無法反駁。她無論在另一個時空或在宮中過的都是太平日,哪裏會知道一旦鬥爭爆發,竟會是如此可怕的狀態。

她從沒感覺到他的處境如此險惡,竟是命懸一線,她要他手下留情,可別人根本不會對他手下留情,他要是不用全力反擊,下場就是如此……

成歆瞥了她一眼,沈聲問:「事已至此,一切也該是塵埃落定,又何必再責怪少敏?」

「是誰跟你說已塵埃落定,你該不會天真地以為夏侯決會無條件地交出兵符吧!」蕭及言鄙夷地哼笑著。「他都可以煽動左軍夜襲皇宮,還有什麽事是做不出來的?據探子回報,守在徐陽城的中軍早在三日前就往皇城來,日夜行軍……怕是未到四更就能踏破皇城了!」

「這一切,皇上一開始就知道了嗎?」成歆像是想通什麽突然問。

「當然!皇上神機妙算,才能一路化險為夷,可偏偏出現了一個她!」蕭及言怒瞪辛少敏的眼神,簡直像是要將她給拆吃入腹。

「你……」成歆突地悶哼了聲,緊按住腰側,那痛楚像是有萬蟻鉆咬,直朝深處而去,教他垂眼忖了下,忍住痛道:「我走暗道回宮探視皇上。」

「你回去又有什麽用?」

「這就不勞你操心了,倒是少敏得暫時在這養病,你最好是把少敏看好,否則皇上找你討人時,我可是愛莫能助。」為防蕭及言失去理智,成歆先撂下狠話,回頭對著少敏道:「你待在這裏,我去去就回。」

「我也去!」讓她看看他,確定他安好,哪怕真有中軍攻進宮中,她也不會丟下他。

「你回去沒有幫助,我懂醫術,還幫得上忙,而你就在這裏靜養,哪裏都不許亂跑,省得又出亂子。」

辛少敏聞言,只能道,「你路上小心。」雖說成歆說得很客氣,但她知道她不能再扯夏侯歡的後腿,制造更多麻煩。

成歆應了聲,起身再三以目光警告蕭及言後才快步離去。

辛少敏垂著眼,直忖著有沒有什麽辦法阻止即將到來的大軍,耳邊卻響起蕭及言的訕笑。

「別裝模作樣了,今日如果不是你,事情又怎會鬧得如此?」

辛少敏心抽痛著,作夢也沒想到自己會成了他的絆腳石……一道靈光乍現,她猛地擡眼道:「大人,我記得皇城沒有宵禁,對吧?」她先前出宮時,就發覺二重城熱鬧得不可思議,雖說比不上現代,但對照皇宮簡直是要鬧翻天了。

「你問這個做什麽?」

「中軍要進皇城,守城將領不可不放行,但是皇城沒有宵禁,要是再放出消息,四更時攝政王要移交政權,如此大事猶如皇上正式登基,自然是要讓百姓狂歡慶祝,若百姓上街狂歡,中軍就無法順利踏過二重城了。」

蕭及言楞了下,隨即低斥。「你的意思是要讓百姓成為拒馬,難道就不怕中軍踏過百姓屍體直入皇宮?」

「若全城百姓都上街狂歡,我就不信中軍的兵馬真敢踏過他們!」非常時期有非常作法,眼前最重要的是要先擋下中軍兵馬。

「現在已是二更天,你要如何在四更天時,讓百姓全都上街?」

「派出宮中的宮人上街敲鑼打鼓,就說皇上有喜,政權轉移,今日上街玩樂者,皆可向店家記帳,月底時一並向宮中請款,然而唯有在今日的三更天到五更天。」她說得又快又急,雙眼發亮。「如此一來,宮人可以避禍,二來百姓被吆喝上街了,人潮擠滿數條大街,我看中軍要怎麽踏進皇宮!」

蕭及言聞言,不禁怔楞地瞪著她,這法子聽似荒謬,卻又似乎可行。

「大人,試試吧,死馬當活馬醫,救皇上才是最要緊的!」

「但是那只能擋得了一時,進了宮還有夏侯決……」他頓了下,心生一計,沈聲問:「你是想救皇上的吧?」

「當然!」

「那就請你證明給我看吧。」除去夏侯決才是根本,就算屆時中軍踏進皇宮,夏侯決已死,中軍豈能不聽令手掌兵符的皇上。

成歆如識途老馬走著暗道,出了玉泉宮殿,到處皆有禁衛巡邏,他小心翼翼地避開,翻墻進了玉雋宮裏,寢殿裏不見人影,他便朝二樓的暖閣而去——

「誰?!」前方話落的瞬間,長劍迸現銀光擋在他面前。

「太鬥,是我。」

「成歆……」太鬥收起長劍,高大身形倚在墻邊。「你怎麽跑回宮了?」

「你的傷要不要緊,皇上呢?」他大步向前,稍稍看過他身上紮的布巾。

「我壯得像牛,再捅幾刀一樣站得穩穩的。」太鬥臉色灰白地道,強打起精神領著他往裏頭走。「皇上在清心閣裏,皇上身上中了兩劍,那劍上有毒,禦醫看過上過藥了。」

成歆濃眉緊攢著,跟著他的腳步踏進清心閣,就見夏侯歡倚在床柱邊閉目養神,臉色鐵青,嘴唇發紺,成歆立刻向前把著他的脈。

幾乎同時,夏侯歡張眼,楞了下,低斥道:「誰允你回宮的?!」

「閉嘴,吵死了!」成歆想也沒想地吼著,靜心把脈。他的脈象虛而淺,急又弱,這是失了血也中了毒的表征。

「少敏呢?」夏侯歡倒也不惱,揚笑問著。

「有我在,她能有什麽事?!」他哼了聲。「救命丸吃了沒?」

「吃了,平安把我護得牢牢的,察覺我不對勁,就拿救命丸往我嘴裏塞,他自個兒傷痕累累,卻還是跑到廚房替我熬藥。」他雖是笑著,但神情極為疲累。

成歆沈默不語。救命丸都吃了,脈象竟還如此不穩。再看向他的腰際,拉開已換過的袞服,瞧見底下包紮一圈又一圈的布巾,還隱隱滲出黑色血水。

「不用擔心,你也知道我常年食毒,反倒是讓我可以抗毒。」夏侯歡不以為意,閑話家常般的口吻問:「你回家一趟了嗎?家人還在嗎?」

成歆微惱的瞪著他,惱他都什麽時候了還一派輕松地和他聊閑話。「待會你走暗道去首輔府,我留在這裏。」

「會不會怪我當初把你帶進宮,害你和家人生離如死別?」他似沒聽見,依舊揚著笑說。

成歆眼眶殷紅,嗓音低啞喃道,「你要我離開,才是讓我和家人真正的死別……你以為我不知道嗎?大哥……」

「原來你知道了。」他微詫道。

「我們太過相似了,不是嗎?」或許因為他們是雙生子,有時他可以感受到夏侯歡的異狀,他抱著夏侯歡的肩頭道:「我還小的時候,每隔一段時間,總有一對衣著光鮮的夫妻在夜裏拜訪我爹,有一回我夜半起床解手,適巧撞見,就見那男人和我長得極為相似,後來再遇見你,我心裏更起疑了,為何我跟我弟壓根不相似,反倒與外頭的人相似?

「所以當你提議要我跟你走時,我是為了解疑而來的……事變之後,你的母妃抱著我哭,你的父皇坐在床畔靜默不語,那時我就知道了,只是我不明白為何他們不要我……」

「不是不要你,而是父皇獨寵母妃,可母妃生下了王朝禁忌的雙生子,為了避禍,才把你送出宮……這是我看見母妃抱著你哭後,我追問出的真相。」夏侯歡疲憊地把臉貼在他肩上,一如尚未出生時,雙生子的依偎。

「我曾經那麽羨慕你可以在宮外過得無憂無慮,可是我卻把你給帶回了宮中,和我同樣被囚禁在玉雋宮裏。」

他是多麽後悔,如果那一天他別一時興起帶他回宮,至少……成歆還在宮外過著無憂無慮的日子,而不是白白在宮中被折騰了十年。

成歆聽至此,總算明白他一直以來的愧疚和忍讓,不只是因為他舍身相救。

「我如果真要走,誰都攔不了我,是我自願留下與你共禍福的。」他是心甘情願成為他的影武者,在得知他為了護住玉雋宮僅剩的幾條命而食毒時,他已經把自己的命一並交到他的手中。只是他現在才知道,原來他們彼此明白彼此的身分,卻沒有告訴對方,而是用自個兒的方式去保護對方。

「我不要你跟我共禍福,我要你馬上走,回首輔府把少敏照顧好……唯有她好好的,我才能過得好。」夏侯歡拉開些許距離,催促他趕緊離開。

「你已經受傷了,你回首輔府療傷,把宮裏的一切交給我,我是你的影武者,你忘了嗎?」他代替他留在宮中,哪怕真的出事了,正牌皇上還在宮外。

夏侯歡笑了笑,將他拉近,臉貼著他的臉。「你是我的弟弟,是我僅有的希望,你必須代替我活下去。」

「你這什麽意思?」

「聽我說,天一亮就是兵符移交大典,這是夏侯決最後的機會,鎮守崇陽城的左軍都被調動,那麽鎮守離京四百餘裏的徐陽的中軍也一定會趕進京……京城總兵馬只剩八千,我不知道擋不擋得住,但不管怎樣,夏侯決是非死不可。」他現在的目的不是要兵符,而是殺了夏侯決,夏侯決必然也是這麽想,夏侯決最後定是無所不用其極地置他於死地,哪怕日後遭人唾罵也無所謂了。

「大哥!」

「我的傷,有毒……雖控制住了,但我不知道能撐多久。」

「所以我才要你去首輔府!」成歆怒咆著。

夏侯歡捧著他的臉。「聽話!你就聽我這麽一次行不行?」

「為什麽不是你聽我的?」

「因為我是大哥,因為我是皇上……如果我遭遇不測,我要你好好地照顧少敏,給她家人,也給你自己添個家人,知不知道?」

「好啊,我會好好地照顧她,夜夜疼愛她,就像你一樣地擁抱她。」成歆聳了聳肩,一臉無所謂地道,卻如他所料的,瞧見夏侯歡掙紮的神情。「不是那麽大方的人就少裝大方,想要照顧她,你就要堅強地活下去,就像過去十年,我們都熬過去了,還差這麽一天嗎?」

「我沒有把握……」他如果有把握,又怎麽甘心把少敏交給他?

「不管有沒有把握,盡管撐就是,你必須要堅強地撐下去、活下去,我不想再看見少敏哭了,不要再讓少敏哭了。」何碧死的那一晚,她像個孩子般的嚎啕大哭,他不想再聽見她的哭聲了。

夏侯歡怔忡地看著他,撇唇笑了笑。「我知道了,我會撐下去,但是你必須答應我,立刻回首輔府,然後把這東西交給及言,他一看就知道怎麽處理。」他將藏在懷中的信封抽出。

「這裏頭是什麽?」

「軍布圖,上頭載明了都城守將細節,先從八大城門封鎖,至於如何善用其餘的兵力……我把細節寫在裏頭了,交給及言就是。」

「不會騙我吧?」他捏著信封,裏頭似乎裝著極軟的紙。

「騙你做什麽?光聽你說想擁抱少敏,我連殺你的力氣都生出來了。」

成歆眼皮抽動著。「早知道這麽好用,我早該說了。」

「好了,快走,千萬別被發現。」

「放心吧,這麽點小事。」成歆走了幾步,不知道想到什麽又回頭。「你不會騙我吧?」

「不會。」

得到保證,成歆放心地離去,然沒一會,夏侯歡輕聲啟口,「太鬥。」

「卑職在。」

「封了暗道,別再讓成歆回來。」他沒有騙他,只是騙了自己。他很想再擁抱少敏,可是他知道機會不大,所以他欺騙自己還有一線生機,讓自己作場短暫美夢。

其實沒有生機了,他能做的,只是玉石倶焚罷了……

成歆一路趕回首輔府,才剛進穿堂,就見蕭及言在主屋大廳裏,想了下抽出懷裏的信封朝他走去。

「這是什麽?」蕭及言不解地接過手。

「皇上說裏頭是軍布圖,說交給你之後,你就知道該怎麽做。」他說著,卻見蕭及言一臉疑惑,仿佛壓根不知情,不禁催促道:「先打開瞧瞧。」

蕭及言立刻打開信封,手一探,神情愀變地將信封內的東西抽出,如他所料,竟是一道聖旨。

他攤開一瞧,胸口一窒,說不出話來。

「到底是寫什麽?」成歆不安地將聖旨搶過一瞧,惱火吼道:「混帳,竟敢騙我!」

「你和皇上竟然是雙生子……」蕭及言吶吶地道。

成歆與朕為雙生子,當年為避雙生之禍,交由宮中禦醫帶出宮養育,如今由朕確認,即日認祖歸宗,恢覆本姓夏侯,如朕辭世,由夏侯歆繼位,辛少敏為後,欽此。

看著那刺目的內容,聖旨幾乎快被成歆撕爛,他真的沒想到那家夥竟敢陰他!

夏侯歡會留下這道聖旨,分明是認定已無退路,甚至打算和夏侯決同歸於盡,才會撐著那一口氣!

「誰希罕當皇帝!」成歆怒吼著,將聖旨一摔,惱聲問:「少敏呢?」他要立刻帶她進宮,不管是禍是福,三人一起擔!就不信少敏在場,那家夥還敢如此喪氣。

「她……」蕭及言臉色蒼白地說不出話。

辛少敏早已離開首輔府——

一輛馬車停在攝政王府外的街上,辛少敏下了馬車,頭也不回地直朝攝政王府而去,門兩側站了侍衛,當她一靠近,毫不留情地抽出長劍。

辛少敏無懼的擡眼,朗聲道:「煩請通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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