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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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而無助的表情,他仿佛看見她穿著沈重的雨靴,獨自而又哀怨地走在這個城市悠長的街道上。他一次次地回過頭去看她的課桌,那個原本屬於她的座位一直空著,沒有人來,隔壁同學就在她的桌面上堆滿雜物。她到底去了哪裏?她為什麽不來上課呢?

這麽想著,他站起身來,背上書包就往外走。按照她在班級通訊錄上登記的地址,他找到了單向街21號。單向街21號是一棟五層的小樓,坐落在巷子的最盡頭。因為年代久遠,房子的門窗已經銹跡斑斑,看起來似乎已無人居住。用拳頭砸了半天門,才聽到屋裏有響聲。門開了,從門後閃出一顆滿是白發的頭來。那是個很老的老婆婆,看起來起碼有八十五歲了。

“你是五樓那個女孩子的同學嗎?我是這裏的房東。”

“她有好久沒去上學了,請問她現在在家嗎?”

“不在呢,有半個月沒看見了。她平常都一個人住在這裏,大概是半個月以前的一天晚上,來了幾個人,看樣子是她的家人和醫院的醫生,把她背上車走了。她可能是病了。從那以後我就一直沒見過她,我還在找她呢,她這個月的房租都還沒交。”

“那……阿婆你好,我叫王小衰,是那個女孩的同班同學。如果她回來,請你幫我把這封信轉交她,並要她打我電話,就說大家都很擔心她。”

“哦……好……”那婆婆伸出滿是皺紋的手,接過信,小心翼翼地放進上衣的口袋裏,“你們做同學的真好,這麽大老遠跑來看她。她平常可孤獨了,總是一個人,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那麽年輕漂亮的女孩,性子卻那樣古怪……”

一轉眼又一個星期過去了,她的電話一直都沒有打來,學校也沒有她的任何訊息,就像突然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了一樣。

他一次又一次地走到單向街那邊去,站在村子的小河邊,久久地眺望那座五層樓高的紅磚房子。五樓的窗戶一直緊閉著,窗臺上放著的那盆水仙,已經幹渴枯萎了。

她真的就像外星人一樣,從地球上消失了嗎?

他的眼淚不知不覺地流了出來,止也止不住。“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卻不知道我愛你”,人生最大的悲哀就是如此吧。

在那些漫長而潮濕的雨夜,王小衰總愛躲在房裏聽交通廣播電臺的“寂寞心聲”節目,外面是淅淅瀝瀝徹夜不休的雨聲。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他變得孤獨和沈默,就像換了個人一樣。

有一天夜裏,主持人在“寂寞心聲”節目裏談論各種動物的情感時說到了刺猬:“你知道刺猬這種動物嗎?想必很多人對它的印象都不好:渾身長著又長又尖的刺,一有什麽風吹草動就把身子卷成團小心地防備,又膽小又多疑,真是恐怖的動物!但實際上,刺猬是一種非常憂傷柔弱的哺乳動物,外表的堅強只是它的假象,它從不主動地去傷害誰,也不在背地裏說別的動物的壞話。它總是默默地躲在草叢裏,那麽寂寞,又那麽哀傷,可怕的外表之下其實包裹著的是一顆脆弱而善良的心……”

聽完主持人的話,他的眼淚止不住就流出來了。他找出紙和筆,寫了這樣一封信:

大家好,我叫王小衰,今天我要給大家講講我和一個女孩的故事,但願不要打擾到你們。雖然我不知道她現在身在何方,甚至她都沒記住我的名字,不怎麽認得我,但這都無法阻止我對她的思念。

第一次遇見她,是在我走進高中校園的那一天早上。她從對面的公交站臺上下來,裊裊婷婷地穿過馬路,悄無聲息地與我擦肩而過。從我看到她的那一刻起,我就無可救藥地喜歡上了她。

她是個很古怪的人,六月天裏也穿著長外套,戴著帽子和手套,嚴嚴實實地把自己封閉起來。她幾乎從不說話,不參加班級的任何活動,也不跟同學來往,在學校裏她沒有一個朋友,總是孤零零的一個人。同學們都當她是怪人,認為她有不良癖好,在精神方面不太正常,但我相信她。我覺得她只是一個寂寞而悲傷的女孩,雖然沈默寡言,但心地善良。她一定是內心裏藏著什麽事,這些我從她的眼神裏就能看出來。我感覺我們其實很相像,都是外表堅強內心軟弱的人,只是我的外表是嘻嘻哈哈,而她卻是冷冷清清。

校門口那個交通疏導員的故事我也聽說了,好感動,現在我終於知道自己當初那句話為什麽會傷害到她了,在這裏,我對她,更對那個交通疏導員表示道歉。

那個潮濕的雨夜,我們從公車上跳下來,手拉著手沿著河邊一直跑,我的心至今仍留在那個夜晚。那時候,我覺得我們的心是相通的。但是,大約二十天以前,她從學校離開了,至今下落不明,就像外星人飛離了地球一樣。我不知道她的世界裏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我們可以一起分擔嗎?為什麽要這樣不聲不響地離開呢?我想對她說,在這個世界上,她不是孤單一個人,還有人在愛她,關註她。她說自己是刺猬,不想傷害別人,可我甘願被傷害,只求她不要這樣離開我。因為,看不到她,我已經失去了所有的快樂,沒有她,我覺得這個世界好像就要終結了一樣。

他用信封裝好,貼上郵票,第二天上學的時候,他把信丟進了郵箱,寄往“寂寞心聲”欄目組。主持人會念他這封信嗎?他不知道。

如此過去了三四天。星期四的下午,碰上兩個穿校服的女孩子,是以前他在文學社時的社友,有點模模糊糊的印象,但不記得名字。她們一看到他,就跑過來,說:“是小衰學長嗎?幽幽學姐找到了嗎?我們都聽到了主持人讀你的那封信,昨天晚上從收音機裏聽到的,那個叫‘寂寞心聲’的電臺節目。好感動哦,全學校的人都知道了你們的事情呢,大家都在等她的回信。願你早日找到你的戀人,找到幽幽學姐。”

夜裏十點,“寂寞心聲”節目便準時開始了。

“聽眾朋友們,大家晚上好,‘寂寞心聲’節目又準時跟您碰面了,我是主持人丫丫。上個星期三晚上,我們在節目中讀了一個叫王小衰的同學寫來的信,他在信裏講了一個‘套中女孩’的故事,她總是大熱天裏也穿著長外套,戴著帽子和手套,像刺猬一樣憂傷而寂寞。節目播出之後,無數的聽眾受到感動,他們紛紛打來電話詢問小衰同學是否已經找到了他的戀人。今天,在我們等待了一周之後,這個代號‘刺猬’的女孩給他寫來了一封回信,小衰你在聽嗎?以下是回信的具體內容:

“小衰你好,我在收音機裏聽到了。本來不準備給你回信的,但想了許久,還是決定給你寫這封信。

“聽到你寫給我的信,我覺得好驚訝,謝謝你把我寫得那麽好,第一次聽到有人這麽評價我。但我恐怕完全沒有你說的那麽好吧?又冷漠又孤僻,大家都當我是怪物呢。

“我離開,實在是出於一個迫不得已的原因,不然,我是不會離開校園的。我連做夢都想過一種正常人的生活,但他們說,實在是不能再拖下去了。

“你在信裏說起的那個雨夜,我也在心裏記得。我只想說,那是我這十八年來所經歷過的最美的時光。當那個男孩拉著我的手在河邊奔跑時,我感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安全。雖然我戴著厚厚的手套,但我仍然能察覺到他手心的溫度,就像大冬天裏熱氣騰騰的窩窩頭。

“你說看不到我,失去了所有的快樂,感到世界就要終結了一樣,聽到這裏我好難過。但我實在是無能為力,只求你忘掉我,我是不祥之人,我是刺猬,跟我在一起,你只會受到更大的傷害。所以,我只能祝福你,祝你幸福快樂。很快就要高考了,加油!”

等主持人念完這封信,他用手擦掉眼淚,走出家門,飛快地朝著單向街那邊跑去。跑到村口的那條小河邊,遠遠望見巷子盡頭那座黑沈沈的房子,他跪在地上,用盡全身力氣連聲喊道:

“高幽幽,你在哪裏?”

“高幽幽,你在哪裏?”

“高幽幽,你在哪裏?”

他的聲音痛苦而又絕望,在空曠的夜空裏傳得又高又遠,四周的山谷都激蕩著他的回聲。

他喊得累了,就趴在地上睡著了。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等醒來時,身上的衣服已經被雨淋得透濕了。可是,他突然發現了一個世界上最美的奇跡,就像在迷失的太平洋上發現了黑暗中的燈塔一樣: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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