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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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一身的汗,可就是那麽巧,純凈水都喝完了。

小雯耐心地坐在那兒,很安靜地等。河山窘迫地說:“你等會兒,我很快回來。”他去了只有兩分鐘,去樓下傳達室討了碗熱水,真難為情,他連個像樣的杯子都沒有。回來一看,覺得屋裏好像亮了些。

那是因為桌子,桌上原本橫七豎八地擠著書、報紙、唱片、球拍、啤酒罐、塑料袋、吃剩的面碗,或許書報下面還壓著某天失蹤的一只襪子,河山心虛地想。而現在不同了,唱片在書上,書在報紙上,一摞整整齊齊地擺在桌角;空啤酒罐和剩面碗收到塑料袋裏,紮緊了口放在門邊;桌子擦過了,明亮開闊,黑色的筆架旁,赫然坐著一個紅蘋果,又光鮮又活潑。

小雯有點兒慌:“不好意思,我閑著就把桌子理一理,你不喜歡是吧,動了你的東西……”

河山忙把水端過去:“沒關系,沒關系,嘿,不好意思的應該是我,衛生間大的地方,亂得像個狗窩。”他說著用手指指門楣,上面有他即興自嘲式的幾個字,“維生間”。“賴以維生的樓梯間,不比衛生間好多少。”他自嘲道。

小雯笑了,這女孩笑起來很溫暖,像朦朧的晨曦:“沒那麽糟糕,至少是個自己的地方,你看,你的名字叫河山,河有水,山有雲,不如就叫水雲間?”

河山心裏一動,嘴上卻仍在笑她:“你們女孩子真浪漫,這樣的屋子都可以美其名曰,那這碗白開水不是也成了茶?”小雯飛快地回道:“就叫玻璃茶。”他們繼續逗趣:“外面那水泥樓梯呢?”“就叫上下求索。”“大門口那個堆滿垃圾的碎石坡呢?”“不妨就叫吉隆坡。”兩個人同時笑起來,河山好久沒這麽開心地笑過了。

送小雯出門時,河山突然想起來:“對了,我桌子上那個蘋果——”小雯笑:“噢,那是同事給的,我看放在那兒挺美的。”

晚上臨睡前河山又想起這話,仔細看看,紅蘋果,黑筆架,甜美富足的香氣,確實挺美的,他也就一直沒舍得吃。

小雯再來的時候,除了捎來表妹交代的最新資料,手上還捧了盆植物。這次河山有進步,把屋子草草地收拾了一下,他見小雯踮著腳把那盆植物放在窄窄的窗臺上,插嘴說:“恐怕會白費了你的好心,我沒心思理它,更何況在這麽個地方,不知何時就搬了。”小雯回頭笑了笑:“自己住的地方,哪怕只住一天,也要好好過,就像家一樣。”

河山的心又動了一動,他覺得這句話很有意思,很值得想一想,但是一群人正上樓,腳步踢踏著踩過他的屋頂,他皺著眉頭嘆氣:“家?你聽聽,鐵蹄下的家嗎?”小雯豎了一根手指在嘴前,讓他安靜:“你換種想法聽,來,我跟你打個賭,我猜剛才上樓的是個穿運動鞋的女孩,她今天的心情很不錯!”河山又給她逗樂了。小姑娘挺有意思的,她就有這個本事,讓你在百無聊賴裏發現一些樂趣,這個她可一點兒都不平淡。

資料越送越多,兩人也越來越熟,河山的“水雲間”是一點一點地改變。有時候他自己都糊塗,什麽時候多了個新暖瓶,柔軟的鵝黃色;墻上掛了木框的版畫,淡藍色的江南水鄉;他感覺到了一些細節的方便:牙簽在玉米形狀的牙簽盒裏,紙巾在森林小屋造型的紙巾筒裏,所有的鞋刷鞋油都放在墻角的小盒子裏,熬夜寫稿的時候,拉開抽屜會有蛋糕和立頓綠茶茶包。而此時,窗臺上那盆不知名的植物已經開了花,閑閑地吐著清香。他覺得很舒服,叫做水雲間也好,他喜歡這個自己的地方。

他也喜歡她。他想,是的,這喜歡如朦朧的晨曦,暖洋洋的,和煦、溫吞,但好像欠些火候。這個時候,盧璇出現了,她是那種漂亮熱情的女孩,讓人多看一眼就心跳加速。她愛上河山,就當著大庭廣眾嚷出來,同事們圍著他們起哄,河山紅了臉,找不出拒絕的理由。

而小雯,還是一趟趟為表妹跑腿,一如往常地勤快妥帖。這天,河山擺了求人的笑臉:“小雯,我知道你最能幹,這幾天我出差,正好請你把水雲間布置一下。”他取出備用鑰匙和一疊錢,有點訕訕地說:“我有個女同事,下周會來做客。”

小雯楞了楞,馬上好像明白過來似的“噢”了一聲,然後就笑笑地接過來,好像若無其事的,但是也沒再說什麽。

這南方,一場冷空氣就入冬了。河山出差回來,盧璇已經等在車站,路上寒風凜冽,兩人談笑著一同回到水雲間。開門的時候,河山突然有些擔憂,小雯會不會改變主意,她很可能改變主意的,憑什麽呢,憑什麽給別的女人布置一個幽會的場所?門開的時候他長長地舒了口氣,同時聽到盧璇驚訝的尖叫聲:“哇!你這破樓梯間原來這麽有情調,真雅致,真舒服!”河山只是笑,其實那笑裏還有著感激,小雯這樣的用心超出他的意料,她用心得讓他有點兒酸楚。盧璇在轉圈,扯扯碎花窗簾,摸摸淺綠色的床單,看看橙色地毯的圖案:“哇,這簡直是個溫馨的小家,如果墻上再掛一張結婚照,河山,我會以為自己是第三者插足幸福家庭!”

這時盧璇看見擺在門口的棉拖鞋。小雯善解人意,好像知道天會冷,特意買了兩雙情侶棉拖鞋,粉藍色的兩只小熊在鞋面上生動著。盧璇嚷著穿高跟鞋走得腳疼,很自覺地要換鞋。見她興致勃勃地準備往腳上套,河山突然有點兒心疼,這麽漂亮的拖鞋,小雯肯定是喜歡的,她來了許多次都沒穿過一雙好拖鞋。他想著,不由得說:“別換了,等會兒還出去吃飯呢。”順手把那雙拖鞋原樣擺好,不註意盧璇的不高興。

拿杯子倒水的時候,河山又有了同樣的遲疑。暖瓶的水很燙,像是早上才燒的,小雯買了兩個新的陶瓷杯,洗得白亮,他想起她第一次來時他給她裝水的破碗,不忍心起來,想想,拿了個一次性紙杯倒水給盧璇。

女人的直覺是不可思議的,或者是河山的恍惚令人起疑,盧璇喝著水問:“我才不信這屋子是你自己收拾的,看看你辦公室的桌子就知道你是個懶人。”河山應道:“噢,是我表妹的朋友。”“她是鐘點工還是家政工?”“嗯——”河山心不在焉地答,他正盯著盧璇閑著的那只手,它有意無意地扯著燈罩的小線頭。河山記得這燈罩,別人淘汰的舊東西,破爛得不像話,是小雯,親手買的米色麻布,一道道不嫌煩地壓出條紋褶子,再用粗針一針一線地縫好的。現在盧璇那染了蔻丹的手指無聊地扯著線頭,眼看就要扯長了,他忍不住大聲嚷起來:“別扯那個燈罩,小雯花了不少心思縫的。”

盧璇冷笑一聲:“說老實話了吧,原來還有個小雯,我說呢,哪個鐘點工能把墻紙每一寸都壓得這麽漂亮,哪個家政工能給暖瓶織個彩色毛線套?”她抓起手袋憤憤離去,河山想該追一下吧,他跟著出門,外面風急,啪的一聲把門關上了,他回頭看看,突然想起什麽也沒帶。他抱著肩跑到傳達室打電話,小雯的聲音聽不出感情,他討好地說:“我從水雲間出來沒帶鑰匙,風把門關上了,現在我冷得不行,連杯熱的玻璃茶也沒有,只好在吉隆坡跑來跑去上下求索地熱身。”這時他打了個響亮的噴嚏,小雯嘆口氣說:“好吧。”放下電話他覺得心裏開始踏實,這時天已經擦黑了,冬天的夜分外荒涼,這個城市可以很冷,亦可以很暖,而冷暖此刻只取決於一道門。幸虧有一把備用鑰匙在小雯那裏,這個念頭忽然令他有一種與小雯相依為命的感覺,他真想她。

小雯很久才到,河山牙齒打著架問:“你家不是很近嗎,這麽久沒什麽事吧?”小雯看了他一眼,把鑰匙遞過去,準備走的樣子:“其實我家一點都不近,我過來,坐出租車都得大半個小時。”

河山一楞,噴嚏適時地響了幾個,他狼狽又虛弱地懇求:“我頭暈,發熱,給我弄點吃的再走行嗎?”

被子很暖,新洗的床單散發著芬芳,河山老老實實地躺著,開了點音樂,輕輕的。他看著小雯忙活的身影,她的動作利索而優雅。河山沒有廚房炊具,但是唯一的電飯煲和簡單的材料難不倒小雯,冬菇火腿面煮出連綿的香味,暖熱的蒸汽在小房間裏氤氳,連燈光都朦朧溫暖了,他閉上眼,無盡的舒適和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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