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裏，我吃了包子，喝了米湯，一股暖流撫摸了全身。

我應該先睡一會。

給手機充了電，我就失去知覺一般地睡了過去。

睡的很沈重，有片段之夢，夢裏，松林出現了，欣喜地和我說，貍貓精把尹森和根民又救活了，我非常高興，便前去看望，不知怎的，路過了滿頓家的窯洞，在冬日的落木之蕭蕭中，頹敗的窯洞像垃圾山裏的一只大眼睛，我看到窯洞旁邊，有一張臉和我諂媚地笑，那笑容對於遠離女色許多時候的我足夠誘惑，我便也笑，準備過去，想起我是去看望尹森和根民的，便張口和那個笑臉說，對不起。那笑臉依然笑，笑了一下就不見了，我便繼續趕路，走了千山萬水，開始是走，後來居然飛了起來，終於到了，我看到尹森和根民，在地上給大家遞香煙，那意思很明顯，感謝能夠活著！

我被一陣哭聲吵醒。睜開眼睛，已經是第二天的早上，太陽升了起來，陰不陰陽不陽地在距離黃土地一尺高的地方，榆樹幹癟的枝椏，橫七豎八地躺在空廣的天際，一片冬日早上的安靜把隱約的哭聲給襯托的十分灌耳，我坐了起來，發現昨天睡覺衣服也沒有脫，出了被窩，便感到嗖嗖地冷，父親和母親都沒有看到，家裏比冬天更加安靜。

我去洗臉，刷牙，梳頭，回想了昨夜的夢，才緩過來，尹森和根民的死，哭聲一定是源自於他們兩個的家吧。我突然心慌，便去屋子裏拿了手機，慌慌地出門去。哭聲越來越近，我看到了我的父母，母親急促地向我走了過來，把我薅到家裏去。父親對我說：收拾東西，趕緊回江南去！

我不去江南！

父親說：出了人命，我給你頂著，你趕緊走，不要走大路，走羊羊溝，回去江南，希望你和若曦好好談談，無論家裏發生什麽情況，都不要回來！

我很生氣，看著父親蒼老有刻痕一般的臉面，聽著他語重且心長的話語，我竟然不知道怎麽表達我的情感了，生氣，憤怒，難過，愧疚，責罵，郁郁，欲絕，都無法表達我的內心。

母親哭了起來，說怎麽能死人了？還死了兩個，這是人命啊。

我說，有什麽事我能承擔，我是成年人了，況且，我就是去了天涯海角，警察來了，還是會把我找到，我去江南有什麽意義？

父親說：你先走，走了不要回來，等我的電話，這次，你一定要聽我的！

我不走，母親就哭，父親就推我，父親後來也哭了，撕心地說：沒事的，村裏會處理好的，你先走，快啊！

我在黃昏離開了我的父母，在一陣推搡中，我背了書包，踏上了黃土路，出了村口，轉臉看到幾家青磚房子裏，安靜地和天空融為一色，狗還在叫，但是聲音不濃，樹木上，幾聲寒鴉鳴叫。

我逃離了我們村裏。我不知道去哪裏，我本來不想走，父親嘆氣，母親哭泣，他們哪裏知道，我的這個時候的離開，我自己多麽傷心，然而我的不離開，帶給他們更多的不安。我還是離開了我們村裏，走的心碎，路上的土疙瘩，我根本沒有心情去踢，天色逐漸暗了下來，我走到長條地，再看看地上不遠處的大山，青黛色的景象，和世界融為一體，我想起小時候上學，也是這條路，這條路走了二十多年，只有這次最為沈重。

離開村裏，我沒有計劃去江南。我打算去一趟許仙家，去他家做什麽，我也不知道，我大概想去問一下他為什麽這次會發生這麽多事情。我也不知道，反正腿不自覺就邁出去了，朝著許仙村子的方向走，路過一個村子，是我上小學的地方，沿路很多家燈火通明，還有幾個小賣鋪，並沒有買東西的人。

冬天天氣寒冷，晚上尤甚，我走路，並不冷，很暖和，有三輪車咚咚咚地從我身後面過來，燈光把我的身體掃射，投在地上，成了長長的影子，影子變化，變短，變側，三輪車就過去了，吹起了一陣淡淡的灰塵，噴出一股柴油燃燒後的汙濁味，但是很快，被清冷的空氣逼的不見蹤影了。

許仙所在的村子我不久前來過，但是是在白天，這次來是晚上，天已經黑了，走到他們村口，路上一個人也沒有，點了一根煙，一口抽了少半根，背包從我的肩膀上滑落下來，我想我今天晚上去哪裏睡覺呢？先去許仙家裏混一頓飯吃吧，一會再回家裏去，我爸媽總不能把我趕走吧。

到了許仙家門口，門縫裏去看，裏面亮著燈。我手趴在大門上看，門是虛掩的，沒有一點準備，把我自己跌到院子裏去了。

我便起來，生怕被當作小偷，趁機大聲喊道：許仙！

藍色的窗簾裏面，起來一個頭，接著出來一個人，邊掀開厚厚的門簾，邊問：誰？

我說：是我。

許仙說：中凱呀，我以為誰呢？快進來，冷，進來吃飯。

我便進去，屋子裏很暖和，屋子中間，一個爐子，通紅，周圍擺了兩個座凳，一根銀色的煙囪，一直一彎，從門頭頂上的一個男人胳膊粗的窟窿裏，伸到外面去了。

在許仙家裏，我又看到了袁響鈴。她沒有什麽變化，見到我只是淡淡地笑。我不知道為什麽，看到她，就覺得看到了尹森的影子，藍色窗簾裏面的內容我雖然沒有看到，但是她和尹森，絕對不是什麽真愛。原本對她的好印象，因為尹森的撲入，變得不甚清晰。

我問許仙：貍貓精之事怎麽解釋，現在尹森和根民都去世了，我們村裏正鬧著呢！

許仙說：我也不知道，我正在想辦法，如果警察來了，看有什麽說辭說服他們，然而，你是知道的，農民老百姓相信我，警察是相信證據的，拿到屍體後去檢查，顯然他們是被你和松林打死的。我啞口無言，起身出了許仙家，我不想再多說，也許許仙說的對，讓村裏人不報警才是上上之策。

我出來許仙家，摸黑飛速回了我們村，夜色朦朧。我家院子裏，沒有聲響，屋子裏還亮著燈。我進去家裏，父母在圍著火輕聲說話，看到我進來，嚇了一跳。

父親說：你怎麽沒走？

我說：我去了許仙家。

父親說：你快走，今天村裏面很亂，村長出面了，準備報警。松林乞求不報，可以商量。根民的媳婦說了，不報警也可以，第一，說清楚事實，第二，她們母子下半輩子怎麽過？我覺得快兜不住了，你走吧，到時候我就說是我去盜墓的，我和松林他們都說好了。等風平浪靜，你再回來。

我聽了心裏別扭的厲害，說：爸，就算是你去盜墓的，我幹嘛要走？天天在家裏，出事了突然不在家了，這嫌疑也夠大的！父親不說話了。

我放下書包，出了門，去了松林家。

松林在家，滿臉放松，看到我，說：你不是去江南了嗎？

我說：沒有！

松林說：你離開了也無所謂！你知道不？亮亮也不辭而別了。我找不到他人，手機也打不通，今天你爹和我說，你也去江南了，我說可以。你們都離開，我來處理，可以，但是和我說一聲總是應該的吧？

我心裏不是滋味，連聲說對不起。吸煙。

我們突然沈默。

松林說，放心，我可以搞定。

我說：你打算怎麽弄？

松林說：魏文惠給我打電話了，我和她說了，她說幫我想辦法。根民媳婦不好弄，你家和她有一點親戚關系，我讓你爸爸出面去說情，賠錢是肯定的，說實話，人死了，我說是貍貓精弄死的，誰信？尹森好說，他家就一個老母親，賠錢，以後我們有空多去照顧一下，也算是給尹森的一個交代。

松林說起魏文惠，我想起馬大胖和王瑩來，王瑩說還要蟲子，馬大胖說有文物和他聯系。我最近焚身於後山閣老之墓，根本沒有閑心去和他們聯系，我還拿了王瑩一萬塊錢，指望這次閣老墓後還給她，誰知道出了人命？窟窿一個接著一個，我也無暇。和松林拜拜，出門給亮亮打電話，看他是不是真的跑了。電話卻通了。

我說，你在哪裏？

亮亮說，我在縣城裏，準備去廣東打工。

我說，你他媽，真是沒種！和你有一分錢的關系？你又沒有打死一個人！

亮亮說，你是有了重，忘了輕，不說人命，盜墓就是不對的！公安局來了，那是要坐牢的。

我說，你跑吧，你能跑多遠，抓你分分鐘。

亮亮說，我也沒辦法，白天都不敢開手機，晚上才打開看看和我媳婦聊一聊，剛打開，你就打電話來了。

也沒什麽好說的，我掛了亮亮電話。一路回去，村裏安靜，我專門繞個彎過尹森家，聽到屋子裏尹森的母親在哭泣，哭聲很輕微，應該是坐著，手裏拿著她死去的老頭子的相片在傾訴。聽上去十分酸楚。尹森死了，她失去了全世界，兩個最最親的人相繼離開了她。我聽的眼淚奪眶而出，恨死了那個貍貓精，暗暗地想，一定要捉住它，把它燉了，分給大家吃，斷絕它再害人的念頭。

我又想念我的女兒了，想念唐若曦，不知道她們如何了。天冷，又快過年了，江南的她們還好嗎？買了新衣服沒有？聽到尹森的母親的哭泣，我打開手機，想給唐若曦打個電話，告訴她，我想她們了。

電話響了很久，唐若曦才接了起來。我很開心，很高興，說：你還好嗎？

唐若曦淡淡地說：還挺好的。

我笑了，說：女兒呢？

唐若曦說：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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