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昔年人珠流璧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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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月琳聽了檀香的話,心上登時如吃了一拳,顧不得別的,拔腳就要往外走。

姚睿一見她要走,嚇得要不得,抵死攥住她衣角,“月琳姐姐,你別走!”

崔月琳雖不想撇下姚睿獨自面對那兇神太歲蘇慶芳,但心中更焦急弟弟的病情,情急下不得已掰開姚睿的手,見他雙眼含淚,一副傷心欲絕的模樣,抄手在他臉上囫圇擦了一把眼淚,“別急!”說罷,急三火四往內間兒去了,只聽叮叮鏘鏘一片聲響,崔月琳抱著一大堆東西跑出來,劈裏啪啦往桌子上一堆。

她聽姚睿哭的傷心,又見蘇慶芳雖不再拿刀動杖的,但還是那副閻王面孔立在那瞪著姚睿,再加上內心惶急,口氣就不善起來,抽出一疊紙甩給蘇慶芳,“大官人,你擡貴眼仔細瞅瞅罷,這些都是睿哥兒最近讀書的成果!”又將桌子上的東西一指,偏那些東西持放不住,稀裏嘩啦落在地上,一片狼藉。

“睿哥兒平日讀書用心,人又乖巧,我便親手做了這些給他閑暇時玩耍。這些棋子玩兒法雖與一般不同,卻沒一樣是博戲!我們也從未下註賭錢!你可以每樣打開看看,我都存著一張玩兒法章程在裏頭!你再去問問杞菊、郁金、檀香和蕓香她們,這些到底是不是你說的博戲!這些都是我一手做成,你要怪就怪我,別錯拿了孩子撒氣!”歇了口氣,“現下我弟弟病了,我不得不走。若是你仍堅持,回來再處置我不遲!就是睿哥兒那份,且留著我回來一力擔著!可好?”說罷,直直看著蘇慶芳,逼著他立時回答。

蘇慶芳見她粉面繃緊,一雙眼睛格外光焰射人,裏頭的怒意幾乎要將他灼傷,不知為何胸中熱蓬蓬的有甚麽在鼓動,脫口便道:“好!”還待再說一句“我還是信你的”,崔月琳卻不再看他,只一把拉過姚睿,道一句“家裏等著我”便揚長去了。

蘇慶芳有心跟追出去,說他送她過去,卻不知為何扯不動腿,只直僵僵的望著她的背影,等到完全瞧不見了,方長嘆一口氣,回頭對姚睿道:“睿哥兒,你,你跟我來。”

姚睿不敢違逆,乖乖跟在蘇慶芳後頭。郁金眨眨眼睛,將地上的東西收拾齊整,與杞菊一道捧著跟在後頭。

回到姚睿的住處,蘇慶芳才覺得滿身疲累,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歪著,一手拄著額角,闔眼聽姚睿在邊兒上吭哧吭哧的喘粗氣,勉強湊集力氣張口,“你有甚麽想說的,我都聽著,說罷!”

姚睿起先還不敢開口,他哥哥這一腔彌天大火,才被崔月琳澆滅,他生怕自己說錯話再給點著了,可就沒人給他擋著了。可一想起適才崔月琳的殷殷維護,就覺得自己有必要說兩句公道話,不是有句老話叫做:以牙還牙,以眼還眼麽。

思及此,把心一橫,清清嗓子壯壯膽氣,張口就把自他入府以來,崔月琳是如何看顧他生活的,從飲食起居,車馬出行,到讀書寫字,閑聊玩耍,又提起自己生病吃藥,數王瓜,道茄子,齊齊全全講說了一遍。

他越說越覺得崔月琳待自己好,就越覺得哥哥蘇慶芳適才太過分。也顧不得害怕,忿忿然責道:“哥哥你太壞了!你罵我便罵我,為何冤枉月琳姐姐教壞我!她明明待我這麽好,你不謝她謝,還排揎她!你說你咋凈幹這沒下梢的事兒啊!我都瞧出來了,她生氣了,還氣的不輕!你若是把她氣走了,你去哪兒再找這麽個好人兒賠我?”說罷,嚶嚶嚶哭了起來。

蘇慶芳瞅了瞅適才杞菊她們二人捧過來的一桌子東西,挑起一個匣子打開,見裏面井井齊齊碼著滿滿的彩色小木條兒,上面疊著一張紙,打開一看,果然是玩兒法章程。筆者仿佛就怕人看不懂似的,寫的格外底細詳實,甚至有些啰嗦。不是用了心,何必費這些筆墨。別的匣子不消用開,怕也都是如此。

蘇慶芳輕輕將匣子關上,也不理姚睿,竟自起身去了。他在府裏游魂般逛蕩了一圈兒,見院落幹凈齊整,園子花木繁茂,下人各司其職,碌碌有序,心中更是悶悶。這時他恰巧走到廚下附近,正是晚飯時分,廚下炊煙繚繞,香氣裊裊,裏面正喧呼熱鬧,幾個丫頭擡著食盒魚貫而出,臉上帶笑。

到底也是個成人家有生活的模樣了!

可惜為他成全這一切的人,他反倒屈了她!他深知自己不是個能做小伏低,下氣求人的。可這一刻,他恨不得能馬上插翅飛到她身旁,腆臉賠禮也罷,折腿謝罪也罷,就是教她打上幾下子,也沒甚麽!臉面雖要緊,可是人更要緊!

他必須得當面告訴她,府裏需要她,睿哥兒需要她,他——也需要她。想到這,胸中的積悶霎時煙消雲散,說不出的暢情快意。他疾步如飛,直奔府門而去。

才要動身,迎面正撞見天鑰打馬奔來,鞭子揮的老高。到了近前,急急勒馬,一骨碌身跌下馬來,上氣不接下氣的道:“爺,可不好了,聞人老爺知道了曉少爺賭錢的事兒,給他上了大家法,還說要開祠堂把他宗譜除名呢!”

蘇慶芳一聽這還了得,聞人曉的爹最是固執,說一不二的性子,此次怕是動了真格的。他有心去追他的崔管家,可眼下這攤事更是火上房,頃刻也耽誤不得。心中權衡片刻,還是決定先去府城,了結了這事再立馬回香河去接崔月琳。不,說不定不用他接,她就已經回府裏了。想到這,不再耽擱,同天鑰一起趕回府城去。

* **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卻說崔月琳聽檀香說來人在府上正門,忙不疊趕過去。才跨出門,一個小郎在不遠招呼她:“是崔小姐罷,這裏!”

崔月琳打量一眼,來人有些面熟,原來是在面試時曾給他們帶過路的小郎寶卷。緊走幾步上前,應了一句就不再多話,爬上車就催寶卷動身。

寶卷揮揮鞭子,馬兒嘶叫一聲,車子轔轔而動,直奔書院的方向去了。

到了書院,已是掌燈時分。下了馬車,崔月琳也顧不得整理儀容,跟著寶卷一路小跑著奔向韜晦堂。到了院門口,寶卷往東廂一指,說了句“人就在那邊兒”,自己告罪一聲走了。

崔月琳走進院子,四下裏凝靜無聲,見不到一個人影子。她輕輕推開東廂房門,越過外間兒,進到內室,見一個中年婦人帶著個丫頭正守在床前。

那婦人見崔月琳來了,忙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帶著丫鬟輕手輕腳的走過來,低聲道:“小崔公子剛睡下,你去看看他吧。”

崔月琳感激的沖她點點頭,又福了福身,這才放輕腳步,走到床前去看崔皓。

崔皓闔著眼睡的正濃,臉色仍舊不好看,呼吸聲也微微粗重,額角還有些濕漉漉的痕跡。身上穿著件闊大的幹凈道袍,也不知是誰的。

崔月琳見他睡的還好,只輕輕拭了拭他額角的濕潤,就退了出來。合上屋門,轉身見那婦人帶著丫頭正等在院子裏。

兩人寒暄幾句,崔月琳才知她便是孫大儒的婦人霍氏。

霍氏見崔月琳仍面帶憂色,勸解道:“崔小姐不必過慮,子玉已經診治過小崔公子,又給他吃了藥,暫時應該無礙了。你若是還不放心,一會兒子玉來了,你再問問他。”

崔月琳點點頭,又聽霍氏問她:“對了,崔小姐還沒吃飯吧,不如先和我一道去用飯罷。有子玉在這兒,不妨事的。”

崔月琳到底放心不下崔皓,婉言拒絕了。

霍氏也不勉強,吩咐身邊的丫頭,“你去和廚下說,照我的樣例多做一份兒飯食給崔小姐,另頓些爛爛的粥來,預備一會兒小崔公子醒了好吃。”

那丫頭應聲而去。

崔月琳趕忙致謝,霍氏教她不必多禮。兩人正客氣著,只聽院門響動。一人踏著暮色走進來。崔月琳打眼見是個青年的輪廓,約麽就是子玉先生了。高而瘦削的身材,穿著一領大袖道袍,緩步行來,帶著股子仙風道骨的意味兒。因著天黑,還是看不清臉龐,只那一雙眼睛月下看來格外的亮。

那雙眼睛的主人越走越近,直到得她面前,才輕輕垂落目光,如秋霜洗星河般冷涼。流連了剎那,一把聲音泠泠疏淡的道:“原來是崔小姐來了,小崔公子暫時無礙,你不妨先去吃飯,待他醒來再來看視。”

崔月琳只覺得心都要蹦出嗓子眼兒來,這個人,這個人,這個人不是原身心心念念的裴世瑜麽!名世瑜,字子玉,原來竟是同一個人!怨不得崔皓說他看起來面熟,經年未見,他不記得也尋常。只崔月琳一眼便認出他來,委實是因這個人幾乎盤踞了原身留下的為數不多的所有記憶。

與裴世瑜適然相逢,崔月琳面上不變,心裏卻已是驚濤駭浪。那份被原身妥帖收藏,不能訴之於口的戀慕之情,與陷落胭脂巷從此與他絕緣的無望,於此刻沖破禁錮跨越時光從心底澎湃而出,沖擊的崔月琳幾乎站立不住。

感同而身受,崔月琳在心底長長嘆了口氣,緣慳分淺就是這個意思吧。嘆氣過後她又感到一絲前所未有的輕松,裴世瑜用這樣疏遠的態度待她,她也可以同樣與他保持距離,就不必憂慮在他面前露出馬腳。本來她還擔心那個昔日婚約,現下看來倒是自己多慮了。

也是,她聽崔皓偶然說過,他如今已是今科探花郎,白玉堂深,黃金印大,與她早已隔著山海萬千,兩人怕不會再有交集。從原身病殞胭脂巷,而她借屍還魂的那一日起,他們的緣分就已經斷的幹幹凈凈!

想得透徹,心裏方安穩下來,誠摯道謝:“家弟忽然生病,多謝裴公子出手相助,感激不盡。” 說罷,端端正正一個萬福下去,起身接著道:“既然我弟弟無礙,那他一會兒醒來,我能先帶他回去麽?攪擾多時,實在心中不安。”說完,又福了福身。

裴世瑜眼神沈了沈,並未答話。天色愈加黯淡,雲彩悄悄漫上來,星月無光。

霍氏見兩人間氣氛不尷不尬,心中好生奇怪,忙插話圓成,“子玉,小崔公子既然不要緊,廚下頓了粥,一會兒他醒了教人送來給他吃。”又轉向崔月琳,“雖是小崔公子暫無大礙,還是別挪動他,教他在這裏歇一夜吧。”

崔月琳還沒答話,裴世瑜先一步點點頭,語氣慎重,“就如此罷,讓他歇在我這裏,若是夜裏有變,我也能及時照看。藥我已經配好,夜裏還要再用一副,留在這裏便宜些。”

崔月琳心中大為納罕,這個裴世瑜不是讀書人麽,怎的還會醫術?而且似乎不只是會,仿佛還不錯的樣子?她想不明白,索性丟開。見兩人是一樣話,也擔心弟弟身體,便答應下來。只是崔皓若留宿在裴世瑜這裏,她便不能守候在一旁,家去又不放心,一時間躊躇不定。

霍氏見了知機,忙道:“崔小姐不必擔憂,你不如隨我回後院客房居住,若有事情,也方便知會。”

崔月琳忙道謝應允,又轉向裴世瑜,“家弟就煩裴公子多多照看了,若有甚麽,還請一定知會我一聲。”

裴世瑜像是沒聽見一般,良久才微不可聞的“嗯”了一聲兒,自顧自轉身去了。

霍氏見裴世瑜憑般冷淡,怕崔月琳面上不好看,忙拉著崔月琳往後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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