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崔月琳巧伏姚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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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言道:打鐵須趁熱。

第二日一早,崔月琳便召集府內上上下下在正院集合,當眾人言明:府內不許三姑六婆上門,若是有人敢犯,罄身賣出府去,絕不留情。連帶著府內的規矩條框,又教檀香細細與眾人擼了一遍。說完規矩,當眾將雪娘受罰的事情說明白,又發落了丫頭鈴兒去花園灑掃,不許再近身伺候姚睿,撥杞菊和郁金伺候姚睿,澤蘭和冬青伺候姚珍,其他人事變動,俱不必細提。

下面眾人見表小姐表少爺貼身伺候的人都受了掛落,知道事情不是小可,都收斂神色,齊聲應是。

又聽丫頭婆子回事,忙完了崔月琳直奔姚睿的小院兒。姚睿和姚珍的住處原本是一個大院子隔開,串聯在一起的,因此恰巧遇到了同來探看的姚珍。

姚珍見了崔月琳,既怨她發落雪娘太狠,又恨自己做事粗疏,在蘆陽老家時她還覺著自己凡百周全,誰知到了府裏卻處處不夠看,因而不敢面對崔月琳,怕被她看輕了去。只是撞個迎頭,又不好回身就走,只得懷著滿肚皮的不樂意,硬著頭,僵著臉,直撅撅與崔月琳見了禮。不待崔月琳再開口,帶著春杏急巴巴走了,竟是連姚睿也不去看了。

崔月琳也不以為忤,自己進去探看姚睿。進了內室,見杞菊正在一旁服侍,免了她行禮,輕手輕腳走到床邊看視姚睿。姚睿才吃了藥,睡的如胎孩一般安穩香甜,臉蛋兒微紅。崔月琳怕吵醒他,使眼色教杞菊跟著出來。

到了外間,杞菊也不等崔月琳發問,便一五一十的把昨晚的光景告訴崔月琳。聽說姚睿昨夜裏雖還有些微發熱,但一早就退了,也沒再反覆,崔月琳的心這才安安穩穩回落到肚子裏,叮囑杞菊用心照看,自己就先離開了。

三日後,宋太醫又來覆診,說姚睿已是大好,藥也不必吃了,只飲食上須註意,寧饑勿飽,先吃些軟爛的再調養些時日,方可正常進食。崔月琳又和宋太醫問了幾句,才恭恭敬敬的送出門去。

送走宋太醫,已是午飯時分。崔月琳飯也顧不得吃,打算先去看看姚睿。邁進院子,才靠近房門,就聽姚睿大聲叫道:“不吃不吃我不吃!成天吃粥,嘴巴裏淡出鳥來,我要吃肉!”又傳來杞菊和郁金的解勸聲,那姚睿卻越喊越大聲,句句不離肉,開口閉口只是一個要吃。

崔月琳被氣的笑了,推門進屋,“表少爺,你說你要吃肉?”

杞菊和郁金趕緊給崔月琳行禮,崔月琳擺擺手免了。

姚睿見她來了先是縮了下脖子,隨即又梗出來,大拉拉道:“崔管家來的正好,這兩個丫頭不聽吩咐,我說要吃肉,她們偏拿些清粥小菜來糊弄我!你看怎麽辦呀?”

崔月琳見桌上擺著一銀甌子細粳米粥,頓的爛爛的,撒著些磨碎的熟黑芝麻,另外四碟小菜——甜醬瓜茄、素拌三絲、酸脆蘿蔔丁和香油菠棱菜。雖是素菜,卻收拾的甚是精潔,噴香撲鼻,顏色-誘人,廚下顯然是下了工夫的。

“宋太醫說你才好,暫時只能吃些清淡軟爛的,不能吃肉食,所以我叫廚下最近只準備湯粥素食給你。”

姚睿轉轉眼睛,打商量道:“那我不吃粥罷,我吃點心行嗎?換換口味,這個我實在吃不下啦!你叫廚下給我做芝麻火燒和油酥果子來!”

芝麻火燒,那還不是葷的!油酥果子,又是炸的!崔月琳沒理他的話茬,“點心只有茯苓山藥糕,表少爺要不要吃?”

“軟唧溜又沒滋沒味兒的,誰耐煩吃它!崔管家,我要吃肉!”說著說著惱起來,跺著腳叫:“我要吃肉!我——要——吃——肉!肉——肉——肉!肉你懂不懂?”

“沒有肉,你只能吃素。”

“那我不吃了罷!反正我不餓!”姚睿向床裏一滾,用夾被蒙住頭,索性撒起賴來。

“好!杞菊、郁金,表少爺說他不吃,把桌上的粥菜都撤了。既然表少爺沒胃口,索性晚上再吃罷。”

姚睿從被縫兒裏聽見,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這可大出他的意外。這崔管家聽說他不吃,不是應該再苦口婆心好言好語的勸一勸哄一哄?竟這麽暢快就答應了?怕是她打詐,教自己給她服軟,自己還偏不能如她的意了!不就一頓飯,權且忍忍,一會她必定還要來勸自己回轉,到時再吃不妨。自己可還算半個病人,與天地同大,量她不敢不管!

他這廂正貓在被子裏,懷著一肚子心思等著崔月琳來哄。誰知崔月琳低聲吩咐杞菊郁金二人幾句,竟自揚長去了。姚睿一等就是一個多時辰,等的腸子都餓細了,連崔月琳的一片衣角都沒見著。

人是鐵飯是鋼,姚睿餓的實在不成,便吩咐杞菊:“把山藥糕給我端上來罷!”

杞菊老實道:“回表少爺,已經沒了。”

“甚麽?中午不是說有?怎麽這下裏又沒了?”

“表少爺中午說不耐煩吃,崔管家說廚下連日辛苦,就賞給她們了。”

“……”姚睿簡直欲哭無淚。肚子太餓,只好胡亂喝幾杯水飽腹,委委屈屈的去睡了。偏肚子餓得難會周公,翻來覆去烙了幾大鍋餅,才勉強睡去。夢裏雞鴨魚肉、蹄膀燒鵝排山倒海而來,偏偏看得著吃不著,只空淌了一枕頭口水,睡的也不甚安穩。

好不容易熬到晚飯,姚睿見仍是清粥小菜,軟爛點心,不知怎地倒比中午小了些份量,卻也不敢再挑三揀四,生怕又沒得吃,抄起旋風般的筷子,只吃的雞犬傷心,貓狗落淚。因為吃的太專心,連崔月琳來了都不知道。

“看來菜色很對表少爺的胃口。”崔月琳邊笑邊點著頭道。

姚睿一見崔月琳,馬上警惕起來,右手抄著筷子沒辦法,左手把剩下的一小塊糕搶在手裏,“崔管家,我可還沒吃完呢!”見崔月琳笑瞇瞇的看著他吃,也沒有要把飯菜撤下去的意思,才算安下心,把剩下的幾口菜都吃進了肚子裏。

他肚子裏有了食兒,腦袋就碌碌動又開始瞎合計了。這崔管家不好拿捏,手裏又有哥哥給的令箭,自己若跟她來硬的,怕討不得好去,中午就是前例。可要是被她這麽就掐巴住了,往後自己還怎麽在府裏稱王稱霸,今兒怎麽也要討她個回席,教她知道自己的厲害。

想罷,把糕塞到嘴裏啊嗚一口,咬缺了一個月牙兒,露出個純真而甜蜜的笑容來。他本就長得圓臉大眼,膚色又白,還有對小虎牙,一笑起來極討喜,把手裏半拉糕遞過去,“崔管家,你吃糕嗎?”還不等崔月琳說話,忙促急促忙的把手又縮回去,心裏到底不爽,狠狠咬一口才含糊不清的抱怨道:“崔管家肯定不愛吃這糕,不甜不鹹,沒滋沒味兒的,還是我勉為其難的吃了罷。”

崔月琳不吭聲,想看看這熊孩子的後招。

“崔管家,你看我老實聽話的吃飯了,一會兒吃過飯你陪著我好不好?這幾天我病著,一直一個人呆著,閑的好沒意思。杞菊和郁金也不同我說話……”話裏話外,還順便給兩個丫頭上上眼藥。

又接著說:“在我家,我爹成天黑著臉,跟個閻王似的,一句不合就要抄蠻棒打殺人。我姐就就是個判官,雖不打人,行動就要教訓我兩句,要不就渾身不舒坦。我姑娘對我倒好,到底年紀不小,也不能總陪我玩兒。只有芳哥小時候經常陪我玩,現在他生意越來越忙,我一年到頭都見不到他幾面……”姚睿說著說著,自己都要把自己給說哭了。他,不想還罷了,細細一想他還真是可憐阿!嗚嗚!

崔月琳見他泫然欲泣,兩顆晶瑩剔透的淚珠兒包在黑樓樓的眼珠子上,呈出兩個透明而脆弱的殼兒,仿佛一眨眼就要碎落下來,教人看了都替他難過。明知他有演戲的嫌疑,還是心中一軟,道:“好吧。”

姚睿偷眼見崔月琳一臉溫柔,杞菊面帶不忍,心中不由得意。索性唱念做來個全套,一闔大眼皮子,把兩包淚珠兒給擠了出來,急的杞菊給他遞帕子。哈哈,小爺果然演的極好!這裝哭扮可憐的大招,除了他爹,幾乎可算是無往而不利!就是他姐,有時明白知道,還不免要吃他這一套哩,何況是其他人?

姚睿抽抽噎噎的吃完了,崔月琳見天色還沒暗,拉他去院子裏走動消食兒,說是宋太醫叮囑,叫他往後吃完飯,要多走動消食,尤其是晚上。

姚睿本想拒絕,又怕崔月琳二話不說,再請出“你既然不散步消食,往後晚飯也不用吃了”這種酷刑來,只得不情不願拖著腳跟著去了。兩人溜達了一會兒,崔月琳見天色漸晚,教杞菊和郁金伺候姚睿梳洗。待整理好,姚睿便坐在床上教崔月琳給他講故事。

崔月琳搜腸刮肚的把記得的各種童話故事翻譯成古代版,一連講了五個,姚睿還是瞪著大眼睛不睡,聽的津津有味,還不時問幾個稀奇古怪的問題。她結束了最後一個故事,道:“表少爺,你該睡覺了。

睡覺?不不不!小爺今兒睡了整整一天,倍兒精神,一宿不睡也不打緊,今兒夜裏不把你崔管家熬成貓頭鷹不算完!而且你也太會講故事了,可不能把你放走了。想到這,努力想擠出個眼淚花兒挽留她,可惜聽故事聽的太開心,情緒醞釀不出來,只得可憐兮兮的扁扁嘴,拉著崔月琳的袖子輕搖,“我還不困,琳姐姐你再陪我一會兒嘛,好不好?好不好?”

崔月琳見他臉上雖然委屈可憐,眼珠子卻嘰裏咕嚕的亂轉,沈下臉深深看他一眼,“表少爺既然不困,那就一會兒再睡。我困了,我要先回去了。”

甚麽?姚睿挖了挖耳朵?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見崔月琳已經起身,大急,“你不能走!你答應要陪著我的,你說話不算數!你要走,我就不睡了!”

“哦。”崔月琳不鹹不淡的應了一聲,走到門邊兒又止住腳步,回頭道:“表少爺,你不吃飯,餓的是你自己,你不睡覺,困的是你自己,你為甚麽覺得這麽做能要挾到我?”

“你,你就不怕我哥哥回來怪罪你?”

“怪罪我?怪罪我甚麽?怪罪我勸你好好吃飯還是怪罪我勸你按時睡覺?”

“我,我……”姚睿覺著自己就算再長出一百張嘴來也駁不倒崔月琳,一時張口結舌,說不出話,只伸著一根胖乎乎的手指頭顫巍巍的指著崔月琳,“你……你……”

“表少爺,我最後還有一句話,我不過是個管家,你當然可以不聽我的,只是你不好好吃飯不按時睡覺,糟蹋壞了身子,心疼的是誰?只是你爹爹姑娘和哥哥姐姐罷了。與我這個下人,又有甚麽幹系呢?”說罷,擡腳走人了。

崔月琳出了院子,見墻腳處一棵棠棣曲著枝幹,在夜風中左右搖擺,不由長長嘆了口氣:小樹從小捋,大來捋不直。又敲了敲酸痛的肩頸,長嘆不如慢磨,這日子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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