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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挑撥小唱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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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皓見崔月琳回來,忙挨過來,小聲兒道:“姐,她們來了好一會兒,見你不在家也不肯走,我怕她們多嘴,便讓她們進了院子。誰知她們反客為主,把鄰裏也請進來,我實在不知如何是好了……”

崔月琳點點頭,剛要說話,就聽桂寶兒嬌笑著嚷道:“哎呦,是琳官兒姐姐回來了呀,可讓我們好頓等你!”說畢,和賽天香一道撒腰擺胯的扭過來,給崔月琳福身。

賽天香浮皮潦草的蹲一蹲就起了身,撩著眼皮打量崔月琳。見她衣裳素淡,粉黛不施,麗色天然更勝從前,想起早間臨鏡自照,自己素顏落拓,不由氣的眼紅肝兒疼,皮笑肉不笑的道:“姐姐搬到這許久時候,也不說請咱們姐妹來坐坐,好小氣了些。最近客人不多,我倆閑開了身子,這不就過來看看。”

又側頭沖外面喊了一聲,轉回臉,陰陽怪氣兒的接著道:“服侍你的丫頭聽說我們要來看望你,也非要跟著走一遭,真是主仆情深!讓人聽了就心生羨慕,這不,一道來了。”

話音才落,一人從馬車上跳下跑過來,正是叢兒。叢兒翻翻眼睛,先恨恨的盯了崔月琳一眼,臉上露出不忿的神情,扯著粗嗓子著意把話講的大聲,“小姐,你如今有了憑好的落腳處兒,怎地不接我過來?把我一人扔在那腌臜地方,媽媽成日對我朝打暮罵的,又不與衣飯供給!往日裏我也是端茶倒水悉心服侍過您的,沒想您有了好前程就拋閃了我,真個好狠的心!”說罷,捂著眼睛幹嚎幾聲,從指縫兒裏偷窺崔月琳。

崔月琳一看就明白了,這三人是湊一塊兒找茬來了。

一眾鄰裏以孫氏為首,聽得都有些糊塗。那兩個女子衣衫鮮亮,又搽脂蕩粉,妖妖嬈嬈的,行止做派看著就不是良家女子。那新搬來不久的小大姐兒如何與這類人稱姐道妹的,又說還有丫頭服侍的,好不奇怪。

賽天香見眾人都一臉狐疑的盯著崔月琳看,不由心下大快。胸中暗忖,幸虧昨兒傍晚陳三愛過來,支了這麽個高招兒,不如此,如何有今兒這番好戲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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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昨兒傍晚,陳三愛去拜訪賽天香,正趕上賽天香和桂寶兒兩個抹牌作耍子。她見賽天香衣衫不整,粉面慵妝的模樣,就知她新接的廣東孤老才走不久。她把眼四下一溜,見墻角箱籠開著,衣裳都是從前裁制的,沒個時新的樣式。梳妝臺上釵環黯淡,也沒有新燒打的痕跡,便知她現下窘迫。

聽說趙濂在府城新包了個蘇州戲子,早把她丟開手了,她這才又接了別的客人。看眼前光景,那廣東孤老也不是個手頭大方的。桂寶兒更不用說了,不知怎地從沒個長久的恩客孤老,都是吃她一口新鮮就甩手走人。

這樣就好,若是她倆過的暢懷愜意,自己的算計還怕不順當了。想到這,一壁解披風掛起,一壁問道:“你們倆怎地兀自耍起來了?也不好好梳洗妝扮,看一會兒媽媽瞧見罵在臉上!”

賽天香和陳三愛也沒多要好,懶得理她,自顧自從攢盒裏挑大個兒的蜜棗子嚼吃。桂寶兒長長嘆口氣,“三愛姐姐,我們不比你,有個恩久情長的郎君靠著,打扮給誰看去?不如省那力氣歪一會兒舒坦。”

陳三愛苦口婆心的勸道:“也不是這個道理,若不時時打扮鮮艷,更靠不上頂好的子弟了。你看那金寶卿,從前鎮日裏就是描眉畫眼兒的,不弄成花枝兒似的絕不邁出屋門。這不就有了造化,被那柴大官人看上眼,接到府裏做小奶奶去了,好不得意呢!”

桂寶兒神色誇張的附和,“誰說不是呢!那天我和天香也去捧場子了,真好個闊氣。我們倆加上那菱官兒,只唱了一支小曲兒,就每人得了五兩銀子並兩匹尺頭呢!都是時新的蘇樣,咱這香河縣還沒有呢!”說著,就要拿出來給陳三愛顯擺。

陳三愛最見不得她這副眼皮子淺的小家氣,忙攔住她,裝作吃驚的問道:“怎麽才這些許?我聽謝郎說,那府城來的幾個唱姐兒,五六個人,每個都有十兩,其中一個叫什麽碧的,更是又多了五兩去。”

賽天香噌的坐起身,尖聲尖氣的問道:“都是一樣的行貨,如何她們得那麽多去?”

陳三愛遮遮掩掩要說不說的,好半天才道:“聽謝郎說是那崔小姐喜歡,柴大官人看金寶卿的面子,自然也要厚賞。”反正幾個唱姐兒都回府城去了,這兩個還不至於蠢到跑去那邊兒打聽,隨自己漫口胡謅也沒甚麽打緊。又添油加醋道:“便是其他的伶人雜戲,也有五-六兩的花紅呢,凡是那崔小姐稱讚的,都加了賞錢!”

賽天香聽了怒從心頭起,一把砸了手邊的攢盒,蜜棗子滴溜溜滾了滿地,“她崔月琳是個什麽東西?跟我們一樣的表子罷了,還喬上小姐樣子去柴府做客呢!甚麽潑東西,歪剌貨!”

桂寶兒也不服不忿的,尖嘴道:“到底我們和她倆也是熟識,也不說叫我們去請安見上一見,多賞些金銀衣料,也是昔日姐妹情分!真是兩條白眼狼,脫了這巷子就翻臉不認人了!”

賽天香“呸”一口啐在桂寶兒臉上,叉腰指著她鼻子喝罵,“瞅你這窮嗖嗖的死德性!為了那一丁點兒臭錢,還上趕著要去給她們磕頭,打臉現世,沒腰子的臭表子!”

桂寶兒被罵的只捂著臉,一聲兒不敢言語。

賽天香烏眼兒雞也似,恨恨的道:“兩個賊妖精鬼禍害,只恨不能整治她們一番。”

陳三愛見鐵打熱了,貌似無意的道:“金寶卿就算了,她如今有了靠山,咱們惹她不起。只那崔月琳,是什麽硬掙仗腰子的?也不是沒個法子對付。”

賽天香一聽有門兒,忙疊聲問:“什麽法子?快說!快說!”聽陳三愛三言兩語講說明白,遲疑道:“可她是個清倌人,怕那幫小民不信……”

陳三愛眼裏譏誚一閃而過,謔笑道:“我的好妹妹,你怎地憑糊塗了!哪見在靛青缸裏頭,撈得出一匹白布來的?她既在這巷子裏棲過身,是不是清的,有誰做得個準?”

“說的也是,看明兒就去整治那賤人!教她在那青石街待不下去!”說罷,賽天香得意的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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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月琳見賽天香笑的得意,心說今日這事兒怕不能善了,一時腦中急轉,思量對策。

她正急急想著,忽然人群裏一個女聲兒尖銳的問道:“你們兩個是甚麽人?從哪裏走來的?和她有甚麽幹系?”

崔月琳回頭一看,卻是何寡婦指著自己問賽天香兩個。

賽天香妖媚一笑,搶在崔月琳之前快嘴道:“我們都住在胭脂巷,她從前也是我們的好姐妹,一道在那巷子裏討生活!你說是做什麽的?”

叢兒也在一邊兒撒騷放屁,涎著臉道:“小姐我先去了,晚了看媽媽打我。您早些回胭脂巷接我出來,我還端茶倒水,熏衣疊被的伺候您!”說罷,待走不走的挪到門首邊兒上。

在場的多是婦孺,自然不曾去過胭脂巷。只是那裏花街柳市的風月名聲,還不至於閉塞到毫不知曉。這下再看崔月琳的目光,頓時如劍戟般森森尖銳起來。

賽天香見目的達到,忙不疊的擡腳走人,臨了加了句“好姐姐,可別忘了我們從前在一起的日子,有那實心過日子的好漢子,也給姐姐牽牽線,別只顧著自個兒!”桂寶和叢兒謔笑著跟在後面也拔腳走了。

三人登上車馬,不多時遠去了。

崔皓見眾人目光如刀,刀刀都割在自己姐姐身上,立時替她不平,促急道:“列位請聽我說,她們……她們說的都不是真的……姐姐,我姐姐並沒有……”一時心中慌亂,也不知如何將這繁雜的事件分解明白,不由急的臉面通紅,撲簌簌掉下淚來。

只怕自己在這青石街再難待下去了,她們真正好算計!崔月琳想到這,向眾人一望,嘲笑、譏諷、蔑視、厭惡、憎恨,皆收入眼底。連孫氏和秀荷的臉上,也是不敢置信的神情。

崔月琳心中一酸,吸吸鼻子忍住眼淚,端然陳述道:“家父姓崔名諾,乃本地人士,寒泉書院的主人。六年前家逢巨變,幼弟病重,我不得已淪落胭脂巷。一朝脫身,落腳此地。這個便是家弟崔皓。如此,可給眾位一個明白了?”

眾人一聽,竊竊私語起來,原來她就是那崔大儒的女兒!憶起崔家的不幸和崔大儒的昔日賢名,反倒替她二人唏噓起來。

何寡婦家裏還有個要考取功名的兒子何鳴。何鳴一朝見了崔月琳,觀她容貌出挑,又聽她讀過書,不似小家女子那般俗氣沒見識,不免生了些男女綺麗之思。何寡婦一手將兒子養大成人,如何看不出他的小心思?見他無心向學,進出門戶只把眼風向斜對面兒崔家小院兒掃,不由心中警鈴大作。她還指望著兒子一朝金榜題名,自己好得個誥命,也不枉日夜辛苦將他養育。如何能允許外間的狐媚女子將他兒子勾纏?於是日夜窺視崔家,倒真讓她發現些不尋常的苗頭。

想到首尾,她提著嗓子大聲道:“我早就發現這崔小姐有些蹊蹺了。既無親友投靠,如何出入還有好車好馬接送?前幾日那輛寶車,也不是只有我一雙眼睛看見!晚夕回程時連衣衫都換過了,還有驀生男子相送,我在門縫裏全瞧見了!”見眾人不說話,氣焰更勝,“這個崔小姐既是那種腌臜地方出來的,萬不可再在咱們這兒住下去!要是哪會兒又要重操舊業,豈不帶壞咱們辛辛苦苦養大的好兒女?”

有幾個可憐崔月琳姐弟的,一聽這話,頓時驚醒過來。

何寡婦心中得意,言語更是刁難,“崔小姐,這裏你不能再住了,趁早快些搬走,別帶累我們這些良民!”

孫氏聽了焦急,忙不疊的搖手,“何家妹子,那崔家的光景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姐弟二人若有親戚故舊,如何能去那胭脂巷裏討生活!沒個三親四眷的,你讓她兩個投奔誰去?我看這崔家的小姐,斷斷不是你說的那樣人!”

崔月琳聽了,眼眶酸楚,卻沖孫氏微微一笑。

這時節,忽聽人群中一人脆生生波俏俏的幫腔道:“諸位鄉鄰街坊,據我聽說,這崔小姐在那胭脂巷可是個出奇人物兒,真正賣藝不賣身的清倌人!長走三街兩巷的,哪有一個不知道的!我說這位大媽,您老是不是想的太多了?”

何寡婦今年剛三十三歲,總認為自己徐娘半老風韻猶存,聽他左一句“大媽”,又一句“您老”,頓時腦門兒竄火,氣的兩個高顴骨都紅透了。把眼往人群裏一掃,見是個面生的小郎君,十來歲兒的青春,頭上圍著個油漬麻花兒的巾子,遮著眉眼看不清楚。

崔月琳也循聲望去,細細一打量,才看出是那天鑰兒,頭上不知頂著個什麽怪東西,臟兮兮黑乎乎的,叉腰擺腿的在那裏幫腔。他笑嘻嘻的,語氣頗不正經,著意把話說的怪聲怪氣兒的惹人發笑,“我說大媽呀,得饒人處且饒人嘛!您老憑一把的歲數,大晚上不困覺的只盯著人家院子瞎看窮瞅,算甚麽個事兒嘛!您老曉不曉得有句話叫做非禮勿視呀!再說您老麽哢哧眼的,黑燈瞎火,能看清個甚麽呀!”

何寡婦一向尖酸刻薄壞嘴巴,很不得人緣兒。眾鄰裏街坊聽這小郎說的促狹逗趣兒,都忍不住當場笑了出來。氣的何寡婦一張瘦臉抽緊,跟抹布似的難看。

秀荷也搶著道:“就是!崔姐姐斷不是那樣的人!”

何寡婦見自己吵不過那小郎,轉而搶白秀荷,“那些私窠子裏的事兒,你一個黃花閨女曉得個甚麽?少和那狐媚子在一起,別一時走歪了路!”

“你!”秀荷氣的滿臉通紅,又吵不過何寡婦,被她娘強拉著恨恨的走了。

“哦——”天鑰兒故意拉長聲音,“聽大媽您老話裏的意思,倒慣熟悉那私窠子裏的事兒呢!”

“你個混賬小子,給老娘滾過來!”何寡婦怒了。

“大媽大媽我偏不!”天鑰兒開始撒潑,又張牙舞爪連蹦帶跳的做了個鬼臉兒,氣的何寡婦臉賽豬肝。

正喧闐著,一人擠開人群走了進來。眾人把眼一瞧,是孫大郎。他素來有些威望,仁言利溥,眾人便請他拿個主意出來。孫大郎給自己婆娘一個安撫的眼神,清清嗓子,秉正道:“各位鄰裏,咱們做人要厚道些,不能聽風就是雨的。若這崔家小姐是個好的,咱們豈不屈枉了好人?若她真不守本分,自然不能留在這裏帶累咱們一班人。日久見人,且看以後。都散了家去吧!散了!散了!”

眾人聽了,都讚他主持公正,招呼兩聲,三三兩兩家去了。

何寡婦見目的未曾達到,不由恨恨的瞪了孫氏夫婦一眼,回身進院子,“咣當”一聲把門關的山響。

崔月琳忙帶著崔皓緊走幾步上前給孫氏夫婦行禮,哽咽著道:“多謝孫大爺、孫大娘為我們姐弟二人主持公道!這廂給您道謝!”

孫大郎搖搖手,嘆了口氣,“唉!我老頭子眼還沒瞎,能識得人。只是姑娘日後行事萬萬要多加小心,須知麻煩是人做出來的,說不定甚麽時候找上門來!”

這廂崔月琳姐弟連連道謝,那廂天鑰兒扯下頭上圍著的黑臭巾子塞回給炸油條的小販兒,大咧著嘴一溜煙兒奔柴府的方向給蘇慶芳報信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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