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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融急智戲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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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柴融驅散了眾人,又讓呂要錢兒把潘墜兒拖下去。對崔月琳一揖到底,言語至誠的道:“都是我治家不嚴,才讓崔小姐受此大驚,還望恕罪則個。”

崔月琳適才確實受了些驚嚇,坐在旁邊緩勁兒,腦子卻也沒閑著,把整個事件翻來覆去想了幾遍,總覺得其中蹊蹺,不甚清楚。這會兒見柴融言語至誠,是個真心賠禮的模樣,暫時按下心中疑問,點點頭算是應了。

偏臉見蘇慶芳立在一旁不說話,心說他雖與我有嫌隙,但這一回到底是他及時出手相救,一碼歸一碼,還是應該謝謝他。於是轉過身,對他盈盈下拜,真誠道:“多謝蘇大官人援手,不勝感激。”

蘇慶芳見她伏低身子,漫身煙紫飄飄裊裊如巫山一段雲,不像其他女子行禮時那般微垂著頭,卻把一雙娟娟美目直視自己,無羞無怯,眼裏滿盈誠意。不由微楞一下,臉色霎時古怪起來,一時倒找不著話了,半晌才倔哄哄的道:“不必。我也不是特地救你。融哥兒府裏出了這種醜事,我自然不能不管。”頓了頓,又蹦出句氣死人的話,“忠告崔小姐一句,既然酒量淺,還是自愛些,少飲為好,免得給人可趁之機。”

天鑰兒一聽,鼻子都快氣歪了,心說我費這麽大勁兒為的個甚麽啊!好容易這崔小姐給了好臉色,又這麽誠心誠意的作謝,自家爺這破嘴一張,好話楞給說的這麽擰巴不招人待見。柴融也郁悶,恨不能把適才那倔巴話塞回到蘇慶芳嘴裏,教他再說一遍才好。

崔月琳聽了面色不變,到底是自己因酒誤事,蘇慶芳話雖說的難聽,卻也沒有錯。她點點頭,肅然正色道:“蘇大官人良言,我省得了。”

蘇慶芳以為她聽了必要還口一番,身上正鼓著勁兒預備和她吵上一吵,沒料到她如此好說話,一拳像打在棉花包裏般不著力,氣哼哼的從鼻子裏出了一聲,算是作答。

他這般樣子做出來,柴融扶額,天鑰兒捂臉,兩人心裏齊齊哀嘆一聲,委實無語了。

柴融見有驚無險,那崔小姐對阿芳也似緩和不少,連嘴也不還了,天鑰兒的計策已然成了泰半。既沒自己什麽幹系了,便托辭前面酒席離不開主人,要先回去。又給逢春和天鑰兒打眼色,示意他們一道走,讓蘇慶芳和崔月琳獨處。

崔月琳見他三人偷偷相互打眼色,逢春面色有些不自然,心中蹊蹺更甚,一個念頭冷不丁竄上心頭,忙出言攔住幾人:“我還有些疑問不解,請稍等片刻。”說完卻不理會柴融,只轉向蘇慶芳,道:“幾點疑問,還盼蘇大官人與我分解一二。”

蘇慶芳見慣了她橫眉冷對尖牙利嘴的模樣,這會兒見她如此平心靜氣的誠懇求教,一時反倒有些不習慣,心裏不知怎地有些著慌,只盼著快點離開此地,便有些不耐煩,擰著眉毛問:“你說!”

“剛才那人可是用了什麽藥物?”

“媚藥!”

“藥性可烈?”

“極是峻烈!”

“起效是快是慢?”

“極快!不過片刻就可起效。”

崔月琳問的飛快,蘇慶芳答的如流。只苦了另三人,心中不停打鼓,尋思怕一會兒露餡兒。有心通通聲氣,但又礙著崔月琳和蘇慶芳在場,哪一個都不是好糊弄的主兒,只得趁他二人不註意,相互間打些眉眼官司。

崔月琳道一聲謝,又對柴融道:“柴大官人,按蘇大官人所說,這人既用了如此峻烈且迅速發作的媚藥,卻未曾被府內任何仆役發現,可見是到了亭子附近才用的。只是我來時雖有些頭暈,卻不是人事不知,且那會兒二娘也陪我良久,我早已清醒過來,並未發現亭子周圍有可疑人跡。只二娘前腳剛一走,後腳他便闖了進來……”說著,向長長的花-徑望過去,接著道:“這花謝僅這一條小徑可走,又如此長,若是他從小徑來,二娘必會遇到此人,豈有不聲張之理?可若這人是二娘走後才來的,時間又不對。”說完這句,她直直盯著柴融三人看了過去,冷冷又吐出一句,“由此看來,那人竟像是先伏在此處,專等著二娘走開,才特地用了媚藥尋過來一般。” 說罷,擡手指著一處折斷紛亂的花叢,“那裏怕就是他的藏身之處。若是真如他所說,是前來幽會,我與那女子衣飾身量無一處相同,如何他便錯認了,怕其中還有隱情吧!”

三人一聽,她竟是猜的八-九不離十。柴融畢竟久經商場,還沈得住氣。天鑰兒年紀小,怕自己露了關目,只低頭把眼瞅地,眼珠子骨碌碌猛轉。逢春臉皮微微繃緊,雖不自然,卻也看不出大紕漏。

蘇慶芳原以為是那潘墜兒和呂要錢兒在此私通,為助淫-性,用了媚藥,牽連了在此醒酒的崔月琳。這會兒聽她擘肌分理一講,頓覺事情怕沒那麽簡單。擡眼去看另三人,柴融和逢春看不出什麽,只自己那小廝天鑰兒,表情不自然的緊。他一時參不透其中玄機,便先不開口,只聽崔月琳再說些什麽。

亭子裏靜悄悄的,只餘微風輕拂海棠枝蔓的沙沙聲。忽然,崔月琳大聲問道:“二娘,你說端茶水給我,茶水哪裏去了?若是落在花叢裏,不如現下拿來!”

逢春聽崔月琳這冷不丁的一聲,直如驚雷一般在頭上炸響,將她的魂魄都驚落了。脫口就道:“沒在花叢裏!”驚覺失言,忙補救道:“我才走到半路,又不放心你獨自一個,就趕緊回來看看。”

崔月琳不住冷笑,恨恨的詰問她,“二娘這般周全的人,怎麽一開始反而沒想到,單獨將我撇在亭子裏?還有,既是擔心折回,見我身落險境,如何不來幫忙,卻在一旁看戲?”

蘇慶芳見她粉面含嗔,柳眉踢豎,潭黑色的眼珠兒瑩然兩點,烏鴉鴉的鬢兒底下,兩掛葫蘆耳環隨她說話打秋千般的亂晃,說不出的英秀爽利。一時與心中昔日的那個倩影,倒有些微合不上了。從前的崔月琳,雖有剛腸,卻失之謀略,只懂得一味硬拼。而眼前的她,不僅敢於和那呂要錢兒周旋,受驚之後居然還能靜下心來絲分縷析,憑地好膽氣智量。他想著想著,不知怎的,胸膛中才平覆下的心又慌了起來。

他這廂胡思亂想著,那廂逢春聽了崔月琳的話,頓時臉色灰敗,到底胸中有愧,嘴唇翕張兩下,卻吐不出一個字來。

柴融見了暗暗叫糟,這崔小姐心思如此縝密,再分說下去,怕誰也兜不住了。阿芳若是曉得自己被算計,怕要鬧翻天去。虧他有些急智,眼珠子滴溜一轉,捂住腹部就倒在地上,邊像跟搟面杖似的來回翻滾,邊賣力的哎呦哎呦大叫起來。

其他三人見了,一時都有些發懵。只蘇慶芳一步邁過去,扶起柴融肩膀,焦急的問道:“融哥兒,融哥兒,你這是怎麽了?”逢春和天鑰兒晚一步圍過去,也不停問詢。

柴融為求逼真可信,腦中不停回想早已駕鶴西游的老母,又求爺爺告奶奶的,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從眼眶裏擠出兩包兒熱淚流出來,故意上氣不接下氣的牛喘,話也不說一句,只緊緊抱著肚子不撒手。

“怕是犯了絞腸痧,天鑰兒快去請郎中!逢春,去取些藿香丸來!崔小姐,煩你去拿塊濕手帕過來。”蘇慶芳儼然主人一般,才吩咐完,三人馬上分頭行動。

崔月琳也不知絞腸痧是什麽病癥,聽著倒像是很厲害。也顧不得別的,徑直去那觀魚池子裏浸濕手帕,拿回來給蘇慶芳。

蘇慶芳接過,兜臉給柴融擦了一把。柴融不比蘇慶芳,他從小錦衣玉食長大,難免愛潔,聞著那帕子上腥撲撲臭烘烘的氣味兒,不由大犯惡心。胸口猛一陣翻騰,再也忍不住,喉如開鎖般,一時間吐出許多頑涎穢物,直吐的兩眼充血,雙頰酸疼,臉色發白,倒不消裝了,真跟個病鬼似的。

他氣的心中大罵:這崔小姐看著蹦精蹦靈的,怎麽這會兒蠢成這個樣子!居然拿魚池子裏的臟水來給小爺擦臉,說不定還記恨卻才的事兒,挾私報覆我呢!果然黃蜂尾上針,最毒婦人心!想著想著,胸口一陣發堵,又接著哇哇去吐了。

柴融正吐的熟練,金寶卿見逢春和崔月琳一直不回席,終是放心不下,帶著幾個丫鬟婆子尋著過來。一見柴融這光景,立時唬了一跳,不顧腌臜穢物,上前就攬住柴融手臂,慌的聲音都抖了,“融郎,融郎,你這是怎麽了?”

崔月琳見眾人挨挨擠擠的,怕碰著金寶卿,忙道:“寶卿姐姐,應無大礙的。圍著太多人,柴大官人倒透不過氣了。”說罷,對春棠道:“快扶姨奶奶去旁邊兒歇著,小心擠碰。”

金寶卿被春棠和春荷兩個扶出來,她一時情急,抓著崔月琳的手臂就問:“琳妹妹,融哥兒剛才還好好的,怎會忽而腹痛起來?”

她這一把正抓到崔月琳的傷處,疼的她噝的倒吸一口氣。這會兒正亂著,又怕金寶卿擔心,崔月琳不欲多事,忙抽出手臂,握住金寶卿冰涼的手,苦著臉安慰道道:“蘇大官人說許是絞腸痧,應該不打緊吧。”

正這時,逢春捧著個藥匣子,帶著秋蕓小跑著回來。金寶卿不顧崔月琳勸阻,擠開眾人,打開藥匣子,取出兩粒塞進柴融口裏,又讓秋蕓倒了杯水,親自打發他喝了。藿香丸下肚,柴融總算不吐了,也委實吐不出來了,氣息奄奄的倒在金寶卿懷裏。正巧郎中也到了,看過柴融,也診察不出甚麽不對,便也附和說是絞腸痧,只要好好養息,不勾八-九日,方可痊愈。

蘇慶芳待郎中寫了藥方子,遞上診費,自己送郎中出了亭子。回來卻只對崔月琳道:“融哥兒既病了,我先送他回房歇息。今日事暫時擱下,來日我必給崔小姐一個交代,還請你見諒。”

鬧到這份兒上,崔月琳再不願意也不好追究適才的事兒,不得已點點頭。

這時有幾個仆役擡著轎子過來,崔月琳讓金寶卿用不著掛著自己,先同柴融一道回去。又見金寶卿臉色蒼白,想著她懷著身子,忙囑咐春棠記得叫郎中給她把脈,又叫拿了軟墊給她靠著。金寶卿勉強給崔月琳賠了禮,這才扶著柴融一同坐上,先回畫樓去了。

蘇慶芳一邊暗暗看著她從容安排,一邊微微點頭,頭腦清楚,不慌不亂,到底是個周全人兒。

眾人散去,亭中只餘蘇慶芳、天鑰兒、逢春和崔月琳。蘇慶芳不動聲色,只把一股逼人的目光,直盯盯瞅著天鑰兒。天鑰兒強撐著臉,慌的腿腳軟如面條兒也似,後脊梁上都冒了汗。好半天,蘇慶芳才道:“天色不早,崔小姐又受了驚,你先去準備車馬,預備一會兒送崔小姐家去。”天鑰兒得不的他這一聲兒,趕快離了這是非之地,忙不疊領命,躡手躡腳的走脫了。

逢春見天鑰兒走了,蘇慶芳轉而陰氣森然的睨著自己,嚇得慌忙垂頭下去,心中走馬燈似的思量開。卻才崔小姐那一番責問被自家爺打斷,原以為揭過去了。但觀蘇爺臉色,又不像要放過自己的光景。他是自家爺的手足,自己卻是自家爺的衣服,便是他下狠手發落了自己,自家爺也斷斷不會責怪的。憶起他手辣心黑軟硬不吃的昔日傳聞,不由嚇得兩股微戰,身立不住。

蘇慶芳本不肯幹休,轉念又想,逢春這般行事怕脫不了融哥兒的意思,他素來恩怨分明,倒不好下手為難這婦人。展眼見逢春一副心中有鬼的模樣,語氣不由三分不屑,三分狠厲,“逢春,帶崔小姐下去稍事休息,仔細伺候著。這回若再出一絲紕漏,你怕也留不得了,我做主替融哥兒先打發了你。”頓了頓,隨手拋過一樣東西,不耐煩的道:“這個拿著,看一會兒有用。”

逢春七手八腳的接住,也不敢細看,便牢牢收在手掌心兒。又告了一遍罪,才起身請崔月琳與她同行。崔月琳點點頭,再次沖蘇慶芳福了福身,“今日之事多謝大官人,先告辭了。”

蘇慶芳背著身“嗯”了一聲,等崔月琳一行人走遠了,這才擡腳走了。走出亭子,不知怎地,嘴角止不住的向上翹,扯也扯不住。幸好天色漸暗,四周寂靜,無人看見。握住拳頭置於嘴邊假意咳嗽兩下,這才大步雲飛著走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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