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各自瑣事各自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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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月琳打開門扉一看,卻是個面生的半老婦人。四十餘歲的年紀,臉上一團和氣,遍身荊釵布裙,臂間挎著個竹編籃兒,蓋著頂布,看不清裏面裝的是什麽。她見崔月琳迎面打量,忙笑著道:“給小大姐兒問好。老身夫家姓孫,家戶就落在你隔壁。是柴大總管說你新搬來,地界兒萬般不熟的,托我常來幫襯看看。昨兒我見你院裏忙碌,也沒來攪擾,這會兒才來瞧瞧。”

崔月琳一聽,忙喚了一聲孫大娘,又將她讓進門,喊崔諾出來照面見禮。

孫氏的丈夫孫大郎是匠戶出身,做得一手好巧的竹器活計,為人和善厚道,在青石街也有些名聲。孫氏雖是布衣平民,大字不識,嘴上卻很能說幾句場面話兒,人也明理。柴平也是看重這一點,遂相托付。卻並沒說起這崔月琳姐弟的身份,怕惹出閑言閑語,只說是自己的一個遠房親戚,家道消乏,落腳在這兒。

這孫氏把眼一打量,見姐弟二人衣衫齊整幹凈,彬彬有禮,滿面書香,便知是好人家的出身,不由多了幾分歡喜。放下手中籃子,殷勤道:“小大姐兒和小哥兒好俊的人物兒!”又問崔月琳青春多少,做什麽生計過活,故鄉何處,家裏還有哪些人,崔皓多大,念書不曾,如何看著不甚壯實等等。竟是一副拉開話匣子長聊的架勢。

崔月琳心中掛著事,鄰裏熱情問詢,又不好不答,便按之前柴平交待的一一應了。末了趕在孫氏再發問之前道:“孫大娘,你這籃子裏裝的什麽?是要出去買東西?”

孫氏這才一拍大腿,“哎呀,只顧嘴頭子,忘了正經事兒。”忙揭開頂布,卻是滿一籃子齊整的炭塊兒,笑瞇瞇的道:“你年紀少,又剛投來,咱們這兒的老規矩,新搬了屋子住,必要先打個醋炭,驅驅邪氣,往後的日子方能順順溜溜兒的。這不,我一早揀選了些齊整的,給你送來使。”

崔月琳這才知曉還有這些說頭,入鄉隨俗,既然孫氏都送來了,自不好推出去掃她的一團美意。忙和崔皓誠心謝過,轉身要給孫氏算錢。

孫氏緊著搖頭擺手,“小大姐兒不消客氣。這些都是我那老公燒的,雖不值幾個錢兒,但火大煙少不嗆人,頂好著呢。”說著,又把自家親老公誇了一番。說著說著,才想起對著一個閨女一個小的,如何能說這些話兒,倒不好意思起來,吶吶不言了。

崔月琳聽這孫氏言談話語和待人態度,便知她是個知足常樂的寬和人,與這樣的人為鄰,也是自己的福氣。索性撇下去柴府的事兒,趕著問孫氏家庭人口,活計營生,引著她說話,解了適才的尷尬。

孫氏又嘮叨幾句,便讓崔月琳去準備個醋缽子。崔月琳去竈間轉了一圈兒,回來說沒有。孫氏聽她這麽說,撂下手裏的炭塊兒,一轉身出去了。回來時,跟來了一幫子人,孫氏給崔月琳姐弟一一介紹:小磨坊的徐嬸兒、賣燒餅的王大郎家的娘子、豆腐西施李嫂子、呂家的女兒秀荷、斜對過兒的何寡婦和她小閨女鈴兒等等,不下七八個,都是鄰裏街坊,說新搬來住戶,來打個照面兒。手裏都不空著,或拿了自家的菜油豆腐燒餅,也有拿齏醬幹菜的,只那何寡婦空著手兒。

崔月琳見眾人熱情,又不是太昂貴的物件兒,便和崔皓一一謝過收了,又與眾人寒暄客套。眾人見她人物俊秀,言談大方和氣,與那柴家大總管又有親,便也樂意交結她,殷勤的幫忙燒炭灌醋,把幾間屋子一一仔細熏過。

打畢醋炭,眾人在院中閑聊說話,崔月琳忙著倒茶遞水,洗果子備點心招待。等騰下手來,聞著院子裏彌漫著的醋酸味兒、齏醬幹貨的醇香和角落桃花兒的清芬,聽著滿是市井煙火氣的家長裏短、柴米油鹽,不覺一陣酸軟在胸中彌散開來。

從她穿過來在胭脂巷裏,滿眼裏俱是妖紅冶翠,紙醉金迷;耳裏聽到的也是淫詞艷曲,靡靡之樂;還有李金翠的冷嘲熱罵、娼-妓之間的爭強鬥勝、男人們的挑引戲弄,哪裏有一樣是她前世所熟悉的?每日裏活的戰戰兢兢。便只有此刻,方覺得輕松愜意,好像回到了從前,假日裏陪著媽媽與一幫大娘大嬸們聊天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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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不說崔月琳與眾鄰裏熱乎乎的說話。單表蘇慶芳,一大早起了,忙讓仆役幫他備飯,正獨自吃著,晃眼見廳外一溜兒個人影兒,竄進來到他腳邊“噗通”一聲跪下,拿住他雙腿就咧嘴開嚎,“我的爺呀,可算見著你了,想死小的了!!!”說畢,淌眼抹淚兒嗚嗚的哭開來。

蘇慶芳一見來人,正是他的貼身小廝天鑰兒,心裏不由忽悠一下,忙問他是不是家裏出了事。見他連連搖頭,方才籠下了一顆心,問他怎麽從家來了。

說起這個天鑰兒,自小兒也是個游手好閑的頑貨,卻有雙識人的巨眼。一朝見了蘇慶芳這個蓋世的潑皮班頭,馬上被臣服了去,不顧家人打罵,心甘情願跟著他腳後跟窮混了好幾年。待到蘇慶芳發跡,便把他做心腹瞧著。另有天鑰兒的親哥哥天鎖兒,也一並收做貼身小廝。因著天鑰兒的緣故,也另眼相看,做弟弟一般待著。

天鑰兒今年才十三歲,為人千伶百俐,真個眉毛會說話,睫毛拔下都能當笛兒吹。又跟著蘇慶芳見了世面,穿綢裹緞的有了人模樣,因此越發了不得,把蘇慶芳當做神明一般敬愛著,行坐不離,恨不能瘤子也一般,久久長在他身上才好。

這次蘇慶芳去雲南行走生意,並沒帶著他,只把他留在蘆陽縣的家裏照看老母。他雖盡心盡意的服侍著,可不比天鎖兒的老成穩當,他是天然的活脫性子,一日不出門便要腳癢,哪裏受的住這般拘束。不由憋出把火來,嘴上起了好幾個燎漿大泡,飯也吃不香,覺也睡不實,只苦盼著能出去找蘇慶芳,牽馬綴鐙,熨衣提鞋也好過些。

蘇母見了,知道他的心病,也疼他個小的。接蘇慶芳來信知他已從雲南回了,正在香河縣盤桓時光,也怕他身邊衣食無人照管,便仔細囑咐天鑰兒好一大頓兒,給他備了路費盤纏,這才放他來尋蘇慶芳。蘆陽縣與香河縣在玉州府一南一北,中間又隔著山路,因此腳程頗不近。

天鑰兒出門前不顧他哥天鎖兒的勸阻,非強帶著蘇慶芳的愛馬草上飛一起,掛著給蘇慶芳騎乘。草上飛脾氣極壞,路途上一會兒尥蹶子一會兒撒馬瘋,直把天鑰兒折騰的褪下好層皮去。這會兒見了正主兒,他哪有不搶著哭訴討一番好兒的道理。

蘇慶芳笑罵的安撫了他幾句,止住他的淚。又讓仆役另拿了一雙碗筷,關上門,叫天鑰兒在他邊兒上一同吃飯。天鑰兒在外人面前謹守著上下尊卑的規矩,和蘇慶芳私下裏相處卻隨便些。這會兒正餓著肚皮,因此也不推脫,抄起旋風般的筷子裂開嘴就吃。扒了七分飽,蘇慶芳見他筷子慢下來,便問他老母和舅舅可好,有甚麽話交待沒有。

天鑰兒撂下筷子,抹抹嘴,一遭一遭的搬出來說:“老夫人和舅爺都好,表少爺表小姐也都好。舅爺說了,出門在外,錢財莫露人眼目,須小心防著人害,也別在外邊拈花惹草閑理會,早些家去是正經。表少爺記著爺,聽說小的要來投奔您,學也不去上了,非嚷著要跟著一道來,被舅爺訓了好一大頓,哭著叫我帶話,讓你早些家去與他耍。表小姐讓爺保重身子,不必記掛家裏,有她看顧著不妨事。”

頓了頓,眼珠子咕嚕嚕轉了兩圈兒,語氣微微促狹,“只老太太交待的多些。她說了‘做買賣不著,只一時;討不著老婆,是一世。’不管別的,有你看上眼的姑娘,只要是清白人家的好兒女,好歹快些娶一房進來,來年生個一男半女,別窮耽誤了青春。老太太還說,她看那李員外的小閨女甚好,十五歲的青春,問你願……”

蘇慶芳聽了,立時頭大如鬥,忙止住天鑰兒的嘮叨,“還有別的沒有?給爺揀要緊的說!”

天鑰兒嘿嘿一樂,露出口俏皮的小白牙,嘴巴裏膩歪歪的,“爺,卻還有件事兒。後巷婉畫姐可打發她那假母來過好幾次了,不敢照老太太和舅爺的面兒,只在後門堵著我打聽爺的消息,說婉畫姐茶飯不思的,瘦下好半個身子去,苦盼著爺早早回去團圓呢。”說著,從身上的順袋中掏出方帕子遞過來,“說叫我帶來給爺念想兒的。”又迎著光,指著帕子上一處處示意,“爺,你看,這上面一點一點的,不知道是婉畫姐的眼淚呢,還是她的口水?”

蘇慶芳氣的笑了,隨手把帕子丟在一邊兒不理會,徑自用拳頭鑿了天鑰兒一個栗暴。天鑰兒故意撒嬌討喜,疊聲嚷著好疼,捂著頭一溜煙兒出去找來蚨敘話了。蘇慶芳笑著搖搖頭,起身去馬廄看自己的愛馬草上飛了。

卻說天鑰兒見了來蚨,兩人好久不見,自敘了好一番契闊。來蚨問天鑰兒吃過飯沒有,天鑰兒說吃過了。來蚨便叫廚下備了個盛著紅曲香脯、醬清小魚幹兒、漬鴨舌和八寶齏的四色攢盒,兩人就著一壺清淡的果子酒邊吃邊聊。

來蚨問他:“昨兒蘇爺還說今兒一早兒要趕去青石街呢,怎麽這會兒倒還沒動身?”

天鑰兒來過香河縣幾次,地界兒也不陌生。心說那青石街窮當當的一處地方,住的都是些凡夫小民,村郎貧婦,自家爺趕著去那兒幹什麽營生,便細問來蚨。

來蚨和天鑰兒素來投契,便把最近發生的事兒一股腦的倒與他聽。提起前段日子因著得罪了金寶卿,柴融把他修理好一頓不說,這次出門就只帶了來喜,讓他好不委屈郁悶。他不比天鑰兒聰明伶俐,胸中有涇渭,忙說出來讓天鑰兒幫著參詳參詳,看怎麽把這事兒化過去。

天鑰兒捧著酒盅兒,一聽到琳官兒的名字,頓時心中一動,念起件往事來。他記得有一年自家爺從香河縣回來,言語態度就不尋常,黑天白夜發狠的跑生意賺錢,又常喝悶酒賭大錢。別人看不出什麽,自己卻知道他必定有些煩惱,趕著問詢,他也不答不理的。

只是幾次逢著他酩酊酒醉,自己跟前照看,聽他夢中喚過這名字數次,那時自己並不知其中關目,也蠢笨不開竅,沒去細處多想。現下看來,怕此女就是自家爺記掛的佳人,不如此,如何心心念念的放她不下,夜裏夢的也是她?至於當時為何沒成就姻緣,怕也有些難以言說的緣由,爺不說,自己也剖不明白。

天鑰兒吧嗒吧嗒嘴巴,柴爺雖替這個琳官兒贖了身,卻並絲毫沒有梳攏的意思,怕也猜到了其中關竅。自家爺什麽性子,生意上不擇手段,只平時卻極好臉面,嘴巴又壞,不是個能做小伏低拉下臉來吃回頭草的人,柴爺怕也替他下著心思呢。

從前的既追不回,現下這個不了之局卻有了回旋之地,喜得今番還叫自己遭逢上,不如陪著爺去看看,摸摸情勢,不定有什麽地方能插得上手。只要能遂了爺的心思,教他上刀山下油鍋都行。

打定主意,忙放下酒盅,推故不飲,急急和來蚨告別,顧不得一身疲累,屁顛顛兒徑直跑著找蘇慶芳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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