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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府宴唱姐嚼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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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傍晚,天剛擦黑,柴府就熱鬧起來。

柴家販米糶豆起家,兼做藥材生意,經過幾代積累,已是玉州府內赫赫有名的鴻商富賈。加之最近幾年又手握鹽引,家業更是殷富。

少主人一早吩咐,晚上要招待貴客。管家柴平不敢怠慢,選了後園景色最好的一座臨水四面廳。他站在高處的臺階上,拈著三撇小胡子發號施令,指揮一眾仆役搭設錦屏,懸開金障,掛上彩燈,又搬出一套上好的吳中細木家夥做酒席桌椅。桌上杯盤羅列,皆用金玉象牙水精。因為還未開席,只放著折筍肥梅鮮花的釘座,中間更是一座百鮮果山增高楪架,足有一人之高。

離四面廳不遠,臨時搭了一座精致卷棚,裏面烏壓壓坐著一片人。細看了去,歌姬舞女,雜技伶人,戲子女先兒,雨湊雲集,都是城內和附近州縣風月場中的知名人物。旁邊幾個小廝婆子來回走動,維持著秩序。

柴平見萬事俱備,時辰也差不多了,忙帶人親自去大門口候著。等不多時,見暮色中遙遙兩騎,擊電奔星,須臾而至。

二人身手利落的下馬,當先的看起來二十左右歲,身材頎長,生得一張白凈的銀盆臉,意態風流圓轉,正是柴府的少東家柴融。後面那個年歲相當,身姿雄艷偉麗,臉孔生的更是十分博浪,眼帶桃花,嘴角噙笑。二人衣衫齊楚,坐騎亦金鞍玉轡,馬側跟著兩條油黑健壯的彪悍獵犬,自有一番烏衣子弟的意氣風發。

柴融向身後的方向看了一眼,嗤笑著道:“阿芳,這幫軟腳蝦,一時半會兒還到不了,咱們怕是要好等一會兒呢!虧我找了由頭先回來,不然還要同他們一道磨著走。”

蘇慶芳皺了皺密麗的眉毛,“你還說!這幾天雨才小了,我本想找你出去散散,偏你要請這幫軟腳蝦打圍!滿滿的興致敗了!好沒意思!”

“沒辦法,我這攤營生自不同你。最近巡按大人下江南來,老王八們都縮在窩裏不敢動彈,再不把這幫小王八餵飽了,生意更是難做。不過,我發現你的騎術和箭術似乎精進了不少。”

蘇慶芳笑的一臉不懷好意,哂謔道:“不是我精進,是你不如從前濟事了。是不是那個金寶卿夜裏太纏你,虛損過了啊?”說著,饒有深意的在柴融下身一掃。

柴融才梳攏了胭脂巷的金寶卿,正是情諧意美如膠如漆的時候,聽蘇慶芳這麽打趣,一把攬過他的肩膀,擠眉弄眼嘰嘰咕咕說些床第間的風月香艷故事兒。蘇慶芳從前也是煙花場中拾翠尋香的班頭,最近為著生意奔忙,很過了段清心寡欲的和尚日子。因此這會兒聽起來,倒也有十分意趣。

兩人正眉飛色舞的說了大半天,直到掌燈時分,後面一行車馬才轟轟闐闐趕了上來。當先眾人下了馬,趙布政使家的小公子趙濂和玉州知府的三子何邵棠當先,跟著是鹽運司副使周百年的弟弟周百祥與何邵棠的表哥謝涵,再後面還有幾個衣衫光鮮的,也都是城內有名的官宦富家子弟。

柴融連忙迎上去,把一行人引往後花園,蘇慶芳老大不情願的跟在最後,百無聊賴的甩著手中的馬鞭。到了後園,一行人凈面洗手,又換了事先按各人身材備好的簇新衣飾,打理妥帖,這才姍姍入席。

柴融拍了拍手,一行身材相近的青衣嬌娥捧著瓶壺盤盞魚貫而入。

柴府巨富,筵席自然豪奢。肴菜百種,羅水陸之珍,南之蠣房,北之熊掌,東海鰒魚,西域馬妳,不一而足。其間簇盤插花,更是精致細巧,鮮香可愛。這些富家子弟平日裏山珍海味遍嘗,都是口舌挑剔之人,吃了這一席面,也說不出半點不好來。

柴融手腕圓轉,命幾個伶人吹彈絲竹,唱些時興小調,又按各人的風月喜好派唱姐兒去旁邊貼身陪酒伺候,眾人則在席上猜枚行令。

壺斟美醞,盞泛流霞。把盞銜杯幾輪下來,筵席又重新設過,大菜撤下,都換成了下酒的精致細肴、果子蜜煎。席上眾人也漸漸風流散漫起來,個個懷裏抱著個嬌娃嬉笑打趣,動手動腳,一會兒你吃個鞋杯,一會兒她敬個皮杯,好不輕佻浮浪。

謝涵雖有個知府舅舅,但身上只有個秀才的功名,家裏又不過中平,因而極善察言觀色,逢迎趨合,平素就好跟在趙濂與何邵棠左右溜縫兒幫閑。見蘇慶芳有些意淡,又聽聞他在雲南的大手筆,因此著意交結於他,忙給他旁邊斟酒的小唱桂寶兒打眼色,“桂寶兒,還不給蘇大官人敬個皮杯!伺候的好了,沒準兒今日就梳攏了你,回頭拜過白眉神,定做個金屋愛妾!”

何邵棠在一旁起哄叫好,周百祥跟著湊趣兒,趙濂眼皮都不撩一下,只顧著和懷裏的賽天香起膩。

桂寶兒見蘇慶芳人物軒昂,衣冠濟楚,早就芳心大動。只是礙著他不甚言語,所以不敢太過小意兒親熱。這會兒見眾人起哄,正合她的心意,忙含了一口酒,媚眼如絲的棲過身去,著意讓一雙飽滿的香乳擦過蘇慶芳翹起的膝蓋。

蘇慶芳素來看不上謝涵四處鉆營幫閑的德性,有心發作又擔心失了柴融的面子,只得耐著性子忍下。見桂寶兒微鼓著腮幫子撅著嘴過來,怎麽看怎麽覺得粗蠢,皺著眉不耐煩的對桂寶兒甩了甩袖子,示意她一邊兒去。

這些小唱妓兒們平素就好掐尖鬥強,見桂寶兒吃了掛落,都小聲兒譏笑她。桂寶兒落了沒臉,嘴裏的一口酒吞也不是,吐也不是,臊的眼圈兒都紅了。

柴融見謝涵臉上不自在,臉上兩條陰鷙紋都現了出來,不欲蘇慶芳得罪他狠了,忙攔下金寶卿遞過來的酒杯,囫圇的打圓場道:“看看,全是我的罪過,沒請到阿芳得意的人兒!不如我叫——”正說著,柴平走了進來,在柴融耳邊小聲兒嘀咕了幾句。

柴融聽了一拍手,滿臉喜色道:“剛要打瞌睡,就有人遞枕頭。阿芳,你可得好好謝我,眼前兒要來的這位嬌客,可不一般,準得你的意!”他故意賣了個關子,見眾人都饒有興味的望過來,才些微得意道:“是那琳官兒!”話撂下,柴融心裏也著實納罕,這琳官兒病了好些時候,才好了李四媽便放出話來讓她走動,可多少人去請這琳官兒,百十個由頭只是推脫不來。他不過因為上次阿芳叫琳官兒不來,這才教人去她家碰碰運氣,沒想她今兒識趣,人倒來了。

賽天香一聽柴融的話,頓時推開趙濂不老實的手,斜撩著眼皮,翹著尖下巴問道:“柴大官人,你說的可是咱們胭脂巷李金翠李四媽家的琳官兒?”

柴融笑著點點頭,“正是她。”

周百祥和他哥哥周百年靠著柴融得了許多金銀,又知蘇慶芳是他的好友,自然幫他們捧場,“融哥兒果然好大臉面,聽說那琳官兒病了好些日子,這小半年兒不見客,誰請都不應的。前些天知府家的奶奶過壽,請她過去彈琴,也沒應。”

何邵棠忙著海吃鯨飲,半天才應了一聲。旁邊坐著的小月仙眼中閃過一抹鄙夷之色。

謝涵裝著喝酒不言語,偷偷一捅自己的相好陳三愛。陳三愛會意,嬌笑道:“病了的事兒倒沒聽說。前兒個不是也差人去請了,怎麽她倒沒過來哩?”

賽天香的樣貌在胭脂巷算是第一把交椅的,才藝卻遠不比琳官兒。從前又被琳官兒當著人落過臉,因而與她素有嫌隙,又被趙濂嬌縱慣了。鼻子裏哼了聲,一臉不屑,隨後又幸災樂禍的說了句:“誰說她不見客來?前日裏李媽媽忙著幫她找錢老爺梳攏呢,都十七了,還沒個枝兒掛!成日裏假清高,扮愁容,千金只是難買她一個開口,就想著做那狀元夫人呢!奴家頂看不上那樣的人!”回首給趙濂一個媚笑,引的趙濂饞滴滴的手腳發軟,哪裏還管得她說什麽。

小月仙和陳三愛都嘻嘻笑起來。金寶卿見賽天香說的刻薄,道:“她與我們不同,從前也是讀書人家的好小姐,又是清倌人,便是那些太太奶奶們也高看她一眼,有些傲氣也尋常。”柴融聽她說的大度涵容,心頭更是歡喜,擼下手上兩個金鑲寶石的扳指,塞到她手裏。又在她耳邊說了幾句悄悄話,金寶卿聽了又驚又喜,一時說不出話。

桂寶兒見金寶卿得了好處,柴融又對她恩愛,眼裏十分動火,趕忙插話,“寶卿,你和她住得遠不曉得。她平日慣不看人在眼裏頭,十分輕慢得緊。巷子裏姐妹們打個對面,她臉上也是一絲兒笑沒有的,好似廟裏頭供的泥菩薩。”

其中幾個浪浮子弟都吃過琳官兒的閉門羹和冷臉,這會兒聽賽天香和桂寶兒譏諷琳官兒,也跟著附和起來。

賽天香見眾人都饒有興致的聽著,便著意賣弄口舌。她咽下口裏的糟鵝掌,哂笑道:“桂寶兒,這你就不懂了。人家和咱們不同,又不是父精母血十月懷胎養大的,怕是那瓦窯裏燒出來的!要不然,怎麽一絲人氣兒也不見?”

蘇慶芳聽了,瞇了瞇眼。

陳三愛偷眼瞧見了,也不言語,一味殷勤的給謝涵篩酒布菜。賽天香還要再說,這時有仆役來報,原來人已經到了廳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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