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暖花開時節，大堰城中的玉泉湖畔是個熱鬧的地方。芳草萋萋，楊柳垂堤，湖中的花船畫坊也多了起來。湖岸上，踏青的游人如織，有富家貴人，亦有平民百姓，有撐著紗傘的姑娘婦人，也有滿懷詩情的才子書生。

自古便有詩人稱訟琵琶之音如珠落玉盤，嘈嘈切切彈奏之聲令人耳舒心暢，加之手執琵琶的美人纖弱窈窕，素手如玉，墨色的黑發垂在雪白的紗裙上隨風輕擺，美不勝收。美人深思悵然，糜靡的琵琶之音多了幾分哀怨，惹得聽了琵琶聲風流才子皆為之傾心憐惜。

當然，並非所有人都是知音，靠著船弦而坐的兩個人便滿目清明，不曾有絲毫情感憐惜之情。一個一身玄色衣杉，身高玉立，衣著雖簡單，布料卻是精良，五官俊朗立體，氣質灑脫。另一個翠色衣杉，身姿嬌小，眉眼略顯秀麗，雖身著男子衣杉，細看仍可分辨出是個女子，兩人坐在船頭，品著香茶，聽著美人彈曲兒，神思卻不大專註。

宣王不時扭頭看著楊羽一身男子裝扮，眉毛簇成了一個“川”字，終於忍不住開口提醒道：“阿羽，男子與女子身形姿態終是不同，縱然你做男子裝扮，氣質大氣通透些，稍一細看還是會被看穿的。”

楊羽低頭專註的剝著手中的瓜子，頭也不擡的說道：“王爺提點的是，下次我定會稍加改進的。”

宣王眉頭簇的更甚了，“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覺得你沒有必要穿男裝，在我身邊，我還是能保護的了你的。”

楊羽停下手中的動作，擡頭看著他，認真的說道：“王爺不知，正是因為在王爺身邊，楊羽才穿男裝的。”說著指了指岸上往來的人群，不時有女子駐足向這邊望來，“王爺風流倜儻，貌若潘安，若楊羽一身女兒裝伴在王爺左右，這隔著幾尺清水，不知平白惹得多少怨恨呢！所以幹脆伴作男子，莫無故阻了王爺的桃花。”

聽完楊羽的話，宣王的眼角漸漸帶了笑意，“桃花？近處的桃花更能聞得到香氣呢，你說是不是？嗯？阿羽。”

“是啊！素素姑娘國色天香，琵琶彈的真好聽，你看祺公子，真真就陶醉了呢。”說著看向一旁閉著眼睛傾聽的成祺。

成祺本閉著眼睛專註傾聽，一副陶醉姿態，聽見兩人交談談到自己，滿目怒容的瞪著兩人，“素素的琵琶在全大堰都是數一數二的。我約了你們游湖聽曲兒，你們不僅全然不陶醉與曲中意境，竟然，竟然在如此動人的曲調聲中攀談！你們這是侮辱，是褻瀆！”

宣王與楊羽停止了交談，同時擡著頭瞪著眼睛一臉無辜的看著成祺發怒。

成祺見狀不禁用手拂住額頭，痛心的嘆息道，“真是牛嚼牡丹，牛嚼牡丹啊！以前是一頭牛，現在是兩頭牛。”而後又捶胸頓足的仰天大喊，“我真是愚鈍，怎麽會帶這兩個人來！老天爺，打雷劈了我吧！”

咚！巨大的聲音響起，船身隨著猛烈的震動起來，左右搖晃了幾下方才停住。船上的桌椅倒地，茶具也摔了粉碎，成祺飛身抱住快要摔倒在地的素素，宣王也一個旋身攬住了一旁的楊羽。

剛剛站定，隨著哈哈的笑聲，從船尾方向駛來一艘花船，站在船頭的男人左擁右抱，哈哈大笑之聲正是從這人口中傳來。

楊羽從宣王懷中掙出，細看向那人。那人身材魁梧，額角有一道寸許的傷疤，稍稍續了胡子，五官還算英俊，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殺伐之氣。

“慕容戰。”

宣王聽到楊羽嘴裏輕吐的這個名字，剛要開口，卻聽見對面的慕容戰大笑，“哈哈哈！風太大，船駛的急，撞了！沒想到宣王爺竟也在，哈哈！見諒見諒！”

成祺不忿的上前理論，“你分明就是有意的！”

慕容戰故作茫然的問左擁右抱的美人，“你們看見我故意的了麽？”

美人們撲哧一聲掩嘴笑了，都搖了搖頭。慕容戰又哈哈大笑，“成二，你看，都說我不是有意的。”

成祺氣的跳腳，“你！”

宣王上前一步朗聲說道：“原來是慕容二公子，今日恰巧在此相遇，本王近來十分思念禁閉在府的慕容征公子。敢問二公子，令兄近來可好？二公子可莫步了令兄的後塵。”

提到慕容征，慕容戰頓時火冒三丈，卻沒有當場發作，推開了兩側的美人沖宣王喊道，“好男兒戰場上見真本事，要少用些陰損的手段害人！”

宣王哈哈一笑，“陰損不陰損，得問慕容大公子了。再說今日之事，算不算陰損，本王不與你計較。二公子年歲尚小，好生磨練，待他日到了戰場上，本王自會指教一二。”

慕容戰臉色漸漸陰郁，“我不與你做口舌之爭，他日，你我必邀一戰！”說罷回身摟起幾個美人，揮手叫人調轉船頭走了。”

成祺俯下身子拍著胸口哈哈大笑，“年歲尚小！哈哈！年歲尚小！大一歲！阿堯你臉皮真厚！嘴真毒！”

宣王不理成祺的嘲笑，細看了眼身側的楊羽，“你沒事吧？”

楊羽看著慕容戰的船漸漸遠去，搖了搖頭，“我沒事。王爺，快到正午了，我先回去了。”

宣王點了點頭命人將船行駛靠向岸邊的碼頭。

腳下的靴子踏上岸邊青翠的草地，楊羽揮手與宣王成祺道別，轉身瀟灑的走向阿常，若不是身高體態細看之下有些女兒的纖弱，乍一看去，這通身的氣質，還真真是一個瀟灑男兒呢。

阿常駕車候在岸邊的小路上，見楊羽過來，忙拂了拂車上的塵土，把小凳放在馬車旁，掀開了簾子等候楊羽上車。

楊羽走到馬車前擡腿剛欲上車，有男子的聲音從身後喚住她。“楊姑娘留步。”

楊羽停下腳步轉過身去，明媚的陽光下，一襲白衣的男子淺淺的笑著，微風吹過，撩起幾縷墨色的黑發遮在了盈盈笑意的眸上。藍天，碧水，草地，鮮花，一剎那間再美的風景都變成了他的陪襯，道路兩旁的姑娘不時的回頭張望，只盼能多看一眼。

楊羽笑著看向他，輕輕叫道，“黎先生。”

黎子禹慢慢走向楊羽，“今日巧遇楊姑娘，姑娘近來可好？”

“一切都好，勞公子掛念。”

“今日風景正好，即是故人，可否邀姑娘一敘？”

“好。”楊羽微笑著回答，轉身對一旁的阿常說道，“阿常，我與黎公子有話要說，你稍稍等候片刻。”

“好的羽姐姐！”阿常牽著馬爽快的答應了。

楊羽隨黎子禹向前走進一個小亭子裏，細細的看著他。“阿禹，你瘦了。”

“我挺好的。”黎子禹同樣仔細的打量著楊羽，唯恐她有什麽不好的地方。

“怎麽突然要見我了？”

“我把雪顏叫回來了。”

“姜國的事情辦妥了？”

“沒有，姜國的事情換人去做。”

楊羽不禁皺起了眉頭，“你應該知道，臨陣換人是大忌！”

“可你身邊不能沒有人保護。”

一句話觸動了楊羽的心，看著眼前關切的眼眸，心中暖暖的，“阿禹，你放心，我沒事的。”

黎子禹依舊堅持自己的決定，“雪顏功夫好，辦事利落，把她放在你身邊我才放心。”

“我――”

黎子禹打斷她的話，“齊堯此人心思縝密，頗有手段。你在他身邊危險重重，既已讓你入了險境，我能保護你的只有這些！我心意已決，你不必多說，想辦法把雪顏帶進宣王府。”

楊羽咽回了推脫的話，對黎子禹說道：“不必想什麽辦法，直接把人送過去便可。查惠妃的案子我動用了禦風樓的人，宣王不可能不知道。”

“好吧。他遲早會知道，在查他母妃的案子時動用，總比查旁的事情出現在他眼前的好。你一向聰明，自己多小心。”黎子禹拍了拍她的肩膀叮囑道。

“好的，我知道了。時間不早了，我該回去了。你也一樣，萬事小心。”楊羽伸手拂平黎子禹被微風吹的有些散亂的頭發，同樣輕聲細語的囑托著。

別了故人，楊羽踏上馬車，放下馬車的簾子隔斷了那人遙望自己的目光。

“駕！駕！”阿常駕起馬車，向宣王府的方向緩緩駛去。

馬車行駛了一段距離，隔著簾子，楊羽突然有些認真的向外問道，“阿常，在宣王府裏，我待你如何？”

阿常不經思索爽快的回答，“羽姐姐帶我自然是很好的。”

“那今天的事，你莫要向王爺提起。”

阿常微怔片刻回答道，“好的羽姐姐！”

…………

天色已近傍晚，夕陽晚照，橙黃的日光把影子拉的老長。

楊羽放下手中的書本，洗凈了雙手正欲用餐，前廳的一個小丫頭帶著一個身著紫衣皮膚雪白，容貌姣好的姑娘進來。

小丫頭沖楊羽微微一笑，“羽姐姐，王爺叫我把這位姑娘給姐姐帶來。”

楊羽同樣微笑著向小丫頭點了點頭便把目光挪向了帶進來的女子身上輕聲喚道：“雪顏。”

一旁的丫頭默默退下，屋裏只剩下楊羽和雪顏兩個人。許久未見，雪顏再見楊羽不禁有些感慨，千言萬語只化作了一聲，“羽姐姐。”

楊羽心中喜悅走向前拉住雪顏的手，“千裏迢迢把你從姜國喚回，雪顏，辛苦你了。”

雪顏同樣拉住楊羽的手，“羽姐姐，我以為再見你不知多少年後了。這次竟然讓我保護你，我好高興呢！”

楊羽平覆了下心中的喜悅，問道“宣王可有說什麽？”

雪顏搖了搖頭，“沒有，只擡頭看了我一眼便叫人把我帶來了。”

“沒有就好，倘若以後他問你什麽，撿不重要的如實回答便可。”

雪顏深知羽姐姐和公子一樣，都是聰慧又有主意的，說什麽必定有它的道理，毫不猶豫的點了點頭。

楊羽拉雪顏到桌前，“你看，光顧說話，菜都涼了，正巧你趕上飯時，一塊兒吃吧！”

雪顏也不扭捏推脫，隨意坐下。楊羽又喚人取了壺桃花釀為雪顏接風。兩人飲酒長談，一直到月上梢頭。

…………

宣王府書房裏，宣王揮手讓手下退下，對著燈火沈思。禦風樓的高手都來了，阿羽，你還真是個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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