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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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昭願醒來,她人已經躺在煊軟的錦被中,陽光隔著窗柩照進來,燦如撒金,案上的香爐裏煙氣裊裊升騰,房間裏隱隱有檀香浮動。

她動了動四肢,雙腿酸脹不已,可手卻還能勉強活動。她勉強支起身子,後頸的疼痛讓她漸漸想起了昨晚發生的事情。

那些都不是做夢,不是她發病時的癔癥。

可此時此刻,符昭願寧可自己不過是做了一場夢,不過是她發病臆想出來的一切。

“秦無雙”同她說:昭願,聽話,等你醒來,一切都過去了。

如今她醒了,可一切越遠沒有過去。

符昭願咬著牙,掀開被子,掙紮著將腿從床上挪下來,可腳剛及地,左腳腳踝就傳來一陣鉆心的疼痛。

她疼得低呼一聲,俯下身去看,只見左踝足足腫了一圈,上面已經塗上了黑色的藥膏。

外面的人似乎聽見了房內的動靜,很快就撩開珠簾大步走了進來。

來人正是謝歡。

他見符昭願疼得臉色煞白,卻還在嘗試著站起來,一時間也不顧得規矩,上前就扶住了她。

“你腳受了傷,還不宜走動。”

符昭願被他扶著,手緊緊抓著謝歡的衣袖。她依舊疼得直喘息,卻還是咬著牙他,“我昏迷多久了?無雙呢?你把她找回來了嗎?”

謝歡看她目光清明,卻難掩其中的希冀與焦灼,就知道符昭願現在並沒有發病,她清醒得很。

他無法拿謊言哄騙她。

謝歡遲疑了片刻,終於還是把真相告訴了她,“我接到消息趕去田莊已經晚了,只在山上找到了昏迷的你。那些馬蹄印一路延伸到懸崖邊,如果不出所料,那群人之所以沒有折返找你,可能是他們以為你和秦無雙一同墜崖了。你這婢子倒是難得忠心,也夠機敏。我已經讓人下去找了,那懸崖足有百丈,找起來不容易,但應該很快會有消息。”

“墜崖?”符昭願心口一陣陣揪緊,這兩個字仿佛化作千萬根尖刺紮入在她心上。她勉強笑了一下,這幾乎是她的本能,用來掩飾自己的悲傷,可她眼前卻一片模糊。

符昭願的手死死抓著謝歡的衣袖,指節泛白。她動了動同樣蒼白的沒有一絲血色的唇,也不知是不是在安慰她自己,喃喃道:“無雙她不會有事的,上次她也墜過崖,回來躺幾天就好了。”

“秦無雙”中了一箭,那血液溫熱粘稠的觸感仿佛還停留在她手上,若非無一絲生機,“秦無雙”又怎麽會將她半途放下?

符昭願還是一面說一面兀自點著頭,似乎是真的說服了她自己,只是眼裏的淚水卻遮掩不住,再也停不下來。

謝歡其實也猜出秦無雙八成是已經受了傷,否則不可能半途拋下符昭願。更何況那百丈的懸崖,只怕還要摔得粉身碎骨……符昭願心裏必定誰都清楚。

她在那樣的環境下成長,早已讓她的心智磨練的堅固無比。可此刻,謝歡卻在符昭願身上看到了怯懦和自欺欺人。

這世間,或許她真的在意的也只有秦無雙了罷。

謝歡終究不忍心點破。

符昭願卻突然說:“我要去接她,你帶我去找她,好不好?”

謝歡有些猶豫,若是秦無雙真的摔得粉身碎骨,符昭願親眼見到,那這一切對她來說都太過殘忍,更何況她如今身上還帶著傷。

見謝歡不說話,符昭願抹了抹臉上的淚水,仿佛一下子收斂了所有悲傷,甚至還朝他露出一個笑來。她說:“我就是想快一點看到她,我沒事。你帶我去,好不好?”

她這般反常,謝歡心中更是不安。可是符昭願略帶乞求和希冀的目光中,他終究拒絕不了,頷首答應。

……

無盡的黑暗中,蕭豫仿佛一直在經受墜地時候那粉身碎骨之痛。他不禁想,原來人死了還是會有感覺得。他現在就很痛,仿佛整個人都無比僵硬,連動一根手指都困難。

他的思緒有些不清明,仿佛將所有記憶都混淆了,慢慢又在腦海裏拼接,更多的是符昭願的模樣,或笑、或哭、或同他撒嬌。她已經醒了嗎?謝歡找到她了嗎?

起碼要讓他知道她是否安全了,否則他就連死都不瞑目。

蕭豫覺得自己如果變成鬼,應該可以飄起了,他再次去嘗試支配自己的手腳,耳邊仿佛都能聽見自己骨骼發出咯咯的聲音。他猛地吸了口氣,一股子冷風灌進來,他咳嗽了一聲,眼前終於有了些光亮。

他緩緩睜開眼,意識和感知盡數歸攏,刺目的光亮讓他忍不住瞇起了眼睛。等了好一會,讓自己適應了之後,他這才再次睜開眼。

陌生又有些熟悉的房間,外面天光大亮,他躺在一張床上。

他難道還沒有死麽?

蕭豫有些不敢置信,他費力的擡起手摸了摸自己中箭的地方,那支箭穿透了他的身體,而除了摸到溫熱的肌膚,他沒有感受到半分疼痛。

怎麽會這樣?一個想法突然在腦中一閃而過。

他伸出手,放到自己眼前。

這雙手很大,是一個男人的手掌,這是他自己的手!

他終於回到了自己的身體裏。

蕭豫心中狂喜,猛地坐起身子,因為長時間沒有活動,身子依舊有些僵硬。只是他早已管不了這麽多,下床穿了鞋,將臉湊到盛著水的銅盆前看。

裏面的倒影有些模糊,可真真是他自己的模樣。

心中的喜悅讓他一時間都有些忘乎所以,第一個想法就是要去找符昭願。

只是如今他還穿著褻衣,房間裏居然連件外袍都沒有。

蕭豫走出門真巧見一個仆從在院外打掃,當即吩咐他去給自己找身衣服和吃食來,順便備匹馬,他一會就要出門。

那仆從見他醒了,臉上露出幾分喜色,立刻領命下去安排了。

蕭豫洗漱一番,換了身衣服,又風卷殘雲般吃了點東西,這才出了府去。

……

謝歡派人不少人在懸崖下搜索秦無雙。

他帶著符昭願到的時候,秦無雙的屍身已經被找。她的屍首被平放在馬車裏,上面蓋著一匹白布。

符昭願走到馬車邊,她沒有立刻去掀開那塊白布,而是站在那,怔怔地看了好一會。

謝歡的親信馮清還真怕這位皇後娘娘掀開白布被嚇到,他忍不住同謝歡耳語了幾句。秦無雙死狀極慘,最好還是不要讓皇後娘娘瞧見了。

謝歡只會比他更擔憂,符昭願的平靜太過反常,他寧可她這時候哭一哭。只是就算他出手阻攔,也不可能攔下符昭願,這種時候還是不要打擾她了。

符昭願深深吸了口氣,終於伸手緩緩掀開了那白布的一角。

這是一副怎樣的場景?

於符昭願來說人間煉獄也不過如此。

秦無雙的左半邊臉被砸的血肉模糊,腦漿混著血水凝固在她那半邊張上,而左眼眶的眼珠子都已經掉了出來,

符昭願此刻正站在懸崖底下,她心裏也知道從這麽高的地方墜下,秦無雙的肉身必定有損,剛才掀開白布之前她心裏已經有了最壞的預期。

可真當這一幕如此真實、殘忍、血腥地出現在她面前,符昭願只覺得自己腦子發懵,仿佛連時間都靜止了。

痛苦猶如滔天洪水,聲勢浩大,摧枯拉朽般從心底蔓延上來,讓她覺得自己五臟六腑都翻絞成一團。

淚水簌簌而下,符昭願伸手去撫觸秦無雙殘破不堪的面容。她柔聲低語道:“無雙,我再也不趕你走了。你是誰的人都沒關系,你醒過來,我什麽都不和你計較了。”

秦無雙身前還披著她的披風,上面盡是血汙,這些血跡明顯是從外面滲入,是秦無雙吐出來的血。這處懸崖離田莊甚遠,符昭願不知道秦無雙當時如何才能堅持到這裏,又是抱著怎樣的心情赴死,只為了不讓那些人找到她的蹤跡。

她的無雙居然也有這麽聰明的時候。

符昭願這樣想,她應該誇讚她的,可此刻她整個人都在顫抖,幾乎都快要站不住了。

謝歡覺得符昭願可能下一瞬就要倒下,秦無雙的死狀就連他都覺得太過殘忍了些。符昭願又如何能承受?

他以為符昭願可能就要堅持不住了。

可出乎他意外的是,符昭願將白布重新蓋上,謝歡聽得她開口道:“回去罷,我要親自給無雙入殮。”

語氣極為平靜,平靜的讓人覺得可怕,仿佛剛剛那樣失態的人根本就不是她。

謝歡下意識看向符昭願的面龐。她容色平靜,可眼底的絕望與灰敗是他從未在任何人身上見過的,猶如蒙塵的明珠,再無耀眼的華光。

“你自己本就有傷,不要逞強……我會找好人來給秦無雙抹屍。”謝歡勸道。

符昭願居然笑了一下,只是這笑容卻讓人覺得不寒而栗。

她緩緩說:“我要看清楚她身上的每一處傷口。誰傷她一分,我必讓那人千倍百倍奉還。我要她生不如死。”

謝歡聽了她這麽說,心底不由得一震,他隱隱覺得自己身前站著的符昭願同以往已經不一樣了。

他不再阻攔,吩咐眾人返程。

只是符昭願並沒想要將秦無雙的屍身安置在謝府,畢竟是白事,秦無雙又和謝家沒什麽瓜葛,她總歸要避諱些。更何況,她還要替秦無雙報仇,不能繼續呆在宮外了。

她要回宮,站在權利的巔峰,總該有人要為這件事付出代價!

作者有話要說:

抹屍就是給屍體清理裝扮的意思。

下一章,帝後夫妻終於要見面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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