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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求生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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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求生欲

李力那輛車很快被川流一般的喪屍淹沒,車內四個人試圖掙紮,但無一幸免。

嚴昭著並不是一個善心泛濫的好好先生。但他沒有猶豫多久,還是認為,在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對感官尚可的人類,應該能救則救。

這是一種著眼大局的選擇,他們面臨的大局,是所有地球人的劫難。

他釋放精神力向後探去,後方的小堆喪屍組成了一個前赴後繼的包圍圈,包圍圈中央正是已經昏迷的林念,和拼死護住林念的穆青。

後者儼然已是一個血人。

他還在試圖突圍。

至於林母,早已被撕成碎片,不見了蹤影。

嚴昭著勉強用精神力罩住兩人,開啟屏蔽,穆青的壓力頓時小了大半。除了幾只沖在前端的喪屍之外,後方的喪屍沒有了攻擊目標,紛紛脫戰散開。

越野車沿一條筆直的直線飛速倒開進去,後方車門自動敞開,正對穆青二人。

穆青忙把昏迷不醒的林念扔進後座,對嚴昭著大喊道:“她沒受傷,只是跳車的時候磕到頭,也許還有心理打擊太大,就暈了。你們快走!我來拖住它們!”

話裏話外,一點離開的意思都沒有,竟是已經抱了必死的決心。

嚴昭著說道:“想活,就上車。”

穆青想活,毋庸置疑。他熱愛生命,熱愛世界,熱愛活著能感受的一切。

他只是以為自己沒救了。

嚴昭著也不再廢話,一蹬油門,越野車猶如一柄利刃,黑光閃過,便向街道遠處一往無前地刺去。

二十分鐘後。

前方出現了一座末世前正在施工、還未開放的小公園,人跡罕至,喪屍稀少。越野車緩緩找到位置停下來。

嚴昭著拽了拽領口,視圖疏散一些怪異的憋悶氣氛。下車前,他不經意地朝後座看了一眼。

卻發現,林念這丫頭不知何時,已經醒過來了。

她姿態隨意地坐在靠窗的位置,一雙深眸目不轉睛地盯視著窗外風景,仿佛外面有什麽格外吸引人的絕世風光。

她的頭仿若寄生於脖子的一顆腐菇,脖子仿若埋進身體的一支枯木,身體仿若萬千洪流也帶不起的沈池泥沙,有長達兩分鐘的時間,一動都沒有動過。

這個女孩短暫的十四年人生中,可能從未有過哪個瞬間,像現在這般乖巧安靜——或者說——

一潭死水。

獲得不可一世的力量時,遭到全隊嫌棄。

奮不顧身保護普通人時,被對方羞辱驅逐。

充滿歡欣地向親姐姐分享秘密時,招致背叛和滅頂之災。

發誓用盡一切保護母親時,變成營救姐姐的犧牲品。

不肯停歇的核聚變反應,耗幹了太陽內所有的氫。

一顆太陽坍縮形成了黑洞。

嚴昭著沒有關註未成年人心理健康的義務,他看了她幾眼,搖著頭在心裏嘖了一聲,面不改色地開門下車。

林念的頭終於隨之擺動了一下,然後跟著下車。

穆青早已蹲在外面樹下,面色如土地嘔吐。這風馳電掣的一路,他是攀在越野車車頂上跟來的,罡風裂面,其滋味簡直酸爽到飆淚,到最後只能憑借本能,狠狠扒著行李架不松,後半截身子卻脫落下去,連飄帶甩像個放不起來的風箏那樣,哐嘰砸一下這裏,再啪唧砸一下那裏。

他本來就沒有一心求死,到底是求生欲戰勝了絕望,跟上來了。

等他吐完,嚴昭著讓他平躺在地面上,脫掉所有的衣服,檢查傷口。

這個皮膚蒼白、身體瘦削的青年身上,此時已是遍布傷痕,撕咬、劃傷的痕跡比比皆是,擦去覆蓋的血跡,竟有大半傷口隱現青灰。

“少說有二十幾道喪屍傷。”嚴昭著說道。

這就是穆青執意送死,不肯跟著走,即使跟上也不進到車裏的原因。屍毒感染後,潛伏時間從幾分鐘到幾小時不等,指不定什麽時候就會發作。

林念站在一邊,沈默地看著,半晌問道:“為什麽救我?是我自作自受,你應該扔下我不管,馬上就跑的。”

嚴昭著指了指他小腿的另一道傷口,那道傷口與別的格外不同,血肉模糊,深可見骨,之前還包著止血繃帶。這不是一道劃傷或刀傷,簡直是剜了一塊肉去。

穆青苦笑:“沒錯,其實我逃跑的那會兒就感染了,上車之後才發現的,就自己悄悄剜了去,草草處理了一下。你之前說過,及時去除腐肉,就算不能撐過三天,也可以多堅持幾個小時。我本來想出了醫院之後,就自己離開,不跟你們一道了。”

林念呆楞片刻,卻是勃然大怒,“那你為什麽不撐足了三天?為了一個相識幾天的陌生人,功虧一簣!”

“概率太小了,而且用一個小概率的活人,換一個大概率的活人,不劃算嗎?”穆青說,“不是功虧一簣,是功德圓滿。”

“可你……”

“好了,”嚴昭著說,“林念,你去那邊樹林子裏拾點幹樹枝來。”

樹枝撿來後,他摸出那個從李力那兒順來的打火機,生了小小的一堆火。

“你確定嗎?”他對著穆青,再次確認道,“這是唯一有可能救你的辦法,成功的概率也許只有百分之零點零零一,就算真的成功,你也會一輩子背負一具醜陋畸形的身體。

“我要活著!”穆青的眼中燃起熊熊烈火。

“好。”

說完,他將對方脫下的腰帶折成三折,塞進他嘴裏,又從對方的白大褂口袋裏掏出一把手術刀,簡單在火上烤了烤,沖對方身上最大的一塊爛肉,狠狠地插下去。

一塊肉挖下,他便立即拿起一根帶著火苗的樹枝,湊上前,灼燒傷口。

燒焦,簡單粗暴,也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止血方法。雖然止血,但會造成燒傷,令人更易感染其他病毒。

穆青咬緊皮帶,冷汗淋漓,牙關緊繃,青筋暴起,雙目中的兩團烈火,卻越燃越亮。

如此這般,二十多大大小小的傷口處理完,他已經死去活來,不成人形,身上遍布或凸或凹、詭異醜陋的皮肉疙瘩。

宣告結束的那一刻,他立時昏了過去。

“他能活嗎?”林念問道。

“基本不能。”嚴昭著說。

林念沈默了。

“我要回學校了,”嚴昭著說,“你接下來要去哪?”

“我跟著你。”

“跟著我幹什麽?”嚴昭著一楞,“跟我沒前途,我連異能都沒有,臘雞普通人一個。”

“我無處可去。”她靜靜地說。

“那我也不收留你。”

他有太多秘密,不適合跟人同行。

“跟著你,能活。”良久,小姑娘說出自己的結論。

“……”

“我不聰明,能力差,現在連空間都沒了,我必須要找一個靠山才行。如果你不是這個靠山的話,我現在就離開,回去找到我的空間。”

“順便被那群喪屍殺死?”

林念不語。

“你等等,我考慮一下。”

嚴昭著忽然想到一個問題,那就是林念的空間到底是什麽。

他原以為,是別的外星人遺落在地球的空間鈕,但了解過後就知道不可能。其一是她的空間實在太大,現有空間鈕技術幾乎造不出來;其二是制作空間鈕的材質只有一種,是金屬,而不是木頭。

蜃西文明已經是這個宇宙中數一數二的先進文明,他們都造不出來的東西,怎麽會在地球出現?

他問道:“你是什麽時候發現木珠空間的?”

林念:“就是大家莫名昏睡的第二天,怎麽了?”

嚴昭著:“你……平常是不是很愛看末世求生類的小說?”

林念:“為什麽說這個?”

嚴昭著閉上眼睛,精神力觸手探向她的丹田處。丹田是異能者存儲能量的地方,有一層天然保護,他現在的精神力無法探視,但還是能隱隱感覺到兩股截然不同的氣息,是兩種不同的異能能量。

他睜開眼睛,目光覆雜,“如果我沒弄錯的話,你的空間根本不是手串帶來的,而是那天昏睡後,二次覺醒的異能。”

“你開什……”林念話說到一半,意識到他根本不是在開玩笑。

“怎麽可能?我不帶木珠的時候根本打不開空間!比如現在,怎麽試也打不開啊!”

“據說異能的使用跟心理因素也有關系,你先相信我說的話,再去嘗試。”

“你逗我吧,怎麽試都不可能的。”林念越嘗試越覺得好笑。

“異能空間和木珠空間,仔細想想,哪個更靠譜點?異能,你好歹已經見過了,內藏乾坤的天材地寶,不是只存在於傳說的東西嗎?”

這番話說完,一個四四方方的大紙箱,突然毫無征兆地,出現在他們眼前。

林念怔了。

引得親姐背叛、敵人謀害的所謂寶貝,原來,竟真的是,她的一種異能而已。

*

證實了林念的空間異能後,嚴昭著不再排斥結伴同行。

他畢竟不是異能者,身上沒有異能波動,所以絕不能暴露空間鈕的存在。林念的空間,是個很好的掩護。

而且他自己的空間實在是小得可憐,帶一個真正的空間異能者上路,要方便得多。

穆青昏迷兩小時後,失去了呼吸和脈搏。

兩人隨便找了塊綠化草坪,將人埋了進去。林念固執地要為他立塊碑,拆了旁邊店面裏的木頭桌板。最後他們離開時,可憐兮兮的小墳包上插著塊搖搖欲墜的木頭,上面沒有死者名諱,只記了一段墓志銘,是他最喜歡的那首駢句詩。

我知這世界,本如露水般短暫。

然而,

然而。

然而這具沒有了呼吸脈搏,淺埋於松散泥土之下,即將被枯枝腐葉覆滿的人類軀體,卻久久、久久沒有失去體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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