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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五】一曲楊柳開殘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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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循微笑著看向眼前男子,開口道:“穆公子,久仰大名。”

“石舫主人莫要取笑在下了,在下不過一介書生,好弄幾下筆桿子,怎能勞煩石舫主人記得?”穆祁向莫循彎腰行禮。

穆祁面貌幹凈溫和,有濃濃的書卷氣,一看就很討人喜歡的那種,然而莫循卻覺得自己在這個人的眼神裏看出了隱藏得很深的攻擊性和野心。

能寫出敢寫出花月濃的人,當然不簡單。

只是弱點卻也太明顯。

“我們請穆公子來的原因,想來穆公子也清楚了,不知一品落玉有沒有這個榮幸,能請動穆公子再動彩筆?”莫循問著,端起茶杯,裊裊的霧氣氤氳開他的眉眼。

穆祁笑了笑:“正好,在下近日又有新作,不知能否入得石舫主人之眼。”說罷,從懷裏取出幾張紙,從桌面上推到莫循面前。

莫循隨意翻了翻,並不完整,只是開頭一部分,然而莫循的眼神微妙地難看起來,壓在瞳孔深處,幾乎沒有人能看得出來,包括穆祁。

莫循偽裝的技術比他要高明多了。

將稿紙又重新推回穆祁面前,莫循淺笑著說:“穆公子好文采,可惜一品落玉剛開張,這種故事實在不合適,不知穆公子能否換些喜慶的曲目?”

穆祁聳聳肩:“在下原以為石舫主人會喜歡的,這部月下笛,可算是花月濃的後續。”

“商人,自然要優先考慮客人的需求了。”莫循還是不溫不火,慢慢品茶,一舉一動都是渾然天成的優雅。

“石舫主人的能力,做商人可真是屈才了。”

“志僅在此,談何屈才?倒是穆公子文采風流,日後前程不可限量。”

做了這麽多年商人,莫循打太極的本事可是一流,耐心很足。但是穆祁不太一樣,他看著年紀比衛無忌也大不了多少,年輕人沈不下性子,從做派講以前恐怕也沒吃過什麽大苦,這種人,莫循就是光坐在那兒看都能把他們看死。

於是最後談來談去又繞了回來:“石舫主人真的不打算考慮考慮這支曲子?”

莫循垂著眼,恭謙又溫和地盯著手中白瓷茶盞,然後輕輕地吹開水面上浮著的幾根茶葉,淺抿一口,細細把味道品足了,才看向穆祁,做出些許無奈的神情,道:“穆公子,我也很想接下你的曲子,只是它的確不適合一品落玉,還請穆公子另擇高就吧。”

穆祁稍微瞇起眼看著莫循,莫循毫不避諱地和他對視,眸子清清淡淡的,平和溫柔。

“既然穆公子不願,我也不強求了,紅姑,送客。”莫循垂下眼瞼,放下手中茶盞,把手縮回鑲了雪白野兔毛的袖子裏,對紅姑吩咐道。

穆祁沒動,稍微扯了扯唇角,露出一個高深莫測的笑容,手指沾了茶水,在桌面上一筆一劃寫下兩個字,隨即又抹去,然後對莫循道:“石舫主人可曉得?”

莫循眉眼舒展,靠在輪椅背上,不急不緩答道:“我可不像穆公子如此博聞強識,著實不懂,穆公子有事還是直說了吧。”內心裏卻是嘆息,長安怕是要變天了,那些陳年舊事,他是命定躲不過去了。

穆祁雙手平放在桌面上,很典型的書生的手,白皙細瘦,關節處有握筆磨出的繭,但是穆祁知道這雙手日後握住的不只是筆。

只要他能得到眼前人的助力。

但莫循早已看清了他的意圖,不由得微微笑起來,終歸是年輕人,不曉得當今聖上究竟是個怎樣的性子啊。莫循重新伸出手,端起被石謹言斟滿的茶盞吹了吹。

裊霧縈煙。

“既然如此,在下便直說了,不知石舫主人可曾聽聞過,二十年前,昭晴長公主一事?”

“穆公子年歲似乎也不大。”莫循看似漫不經心道,抿了一口茶水。

穆祁眼神閃了閃:“在下認識幾個當年舊人,您也知道,文人的筆武人的嘴,最藏不住東西。”

莫循疏淡笑了:“不知穆公子的筆,又能藏得住幾分呢?”穆祁要想用這種方法套他的話簡直就叫不自量力。

“只是要看藏住的代價,和藏不住的利益了,石舫主人從商多年,比我更清楚才是。”穆祁終於是露出了他溫和書生外表下銳利爪牙的一角,眼睛裏明明滅滅的都是壯闊豪情。

“商者逐利更逐義,良好的交易信任關系才是一切利益的基礎,穆公子不曾從商,還是不清楚啊。”莫循還在慢慢喝茶,碧澗明月清香婉轉,一縷苦香在舌尖兜兜轉轉揮之不去,是他極愛的味道。

穆祁沈默了片刻,還是不甘心就此和盤托出:“那麽,石舫主人知否,昭晴長公主薨後七年,即十三年前,宮中再起波瀾。”

莫循這次卻沒正面回答,輕聲道:“月下笛音何苦來?桃梨千紅次第開。穆公子有膽量,我卻沒有,不送了。”停頓了一下,笑著補充:“穆公子不要弄錯了,昭晴長公主薨於十三年前天啟四年,聖上制詔葬於陽陵封地,天下人皆知,還望穆公子慎言。”

說罷,示意石謹言推著自己離開。紅姑笑盈盈看著穆祁,做了個送客的手勢。

穆祁暗暗咬了咬牙,站起身,行了個禮道:“在下改日還當登門拜訪。”

離開穆祁的視線,石辭煙鬼魅一般冒出來,跟在莫循身邊,低聲道:“穆祁現在暫宿於城外清泉寺西廂,寺內僧眾不多,而且大都住在東廂,每日人定後,香火稀少,九爺可需要……”莫循微笑著想了想,攏緊自己的衣領,眉眼間還帶著幾分溫柔的憐惜,對石辭煙輕聲道:“不要多造殺孽。”

石辭煙垂首應了一聲。莫循看著她笑道:“麻煩辭煙了。”

次日,於長安北城門外清泉寺發現男屍一具,經辨認,乃是徽州太守所舉孝廉穆祁,死者手中仍握詩三百一卷。仵作檢查後確認死因,死者數日挑燈夜讀甚久,又來時連日奔波,加以先天氣虛,故心力衰竭而亡。聖上得聞,憐其才,哀其命,賜金百兩以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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