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出有任何異常之處。

風起了。密林裏冷得像冰窟一樣，秋辰月開始微微的顫抖起來。他瞟了一眼身邊的書生，卻發現後者仿佛一尊肅立的雕塑，身上有股凜然的氣勢。他面無表情的站在原地盯著心潭，好像在思索著什麽。秋辰月不敢打擾他，也只得密切註視著心潭的水面。

天變了。不知從何處湧出了黑色的雲朵遮蔽了天空，密林裏已經完全暗了下來，黑不見五指。

“先生，出了什麽事？”秋辰月終於忍不住問道。

許久都沒有回音。領路的書生似乎已經在秋辰月的身邊消失了。

秋辰月輕嘆了口氣。雖然發生在眼前的事越來越離奇，不過現在的他已經見慣不驚了。他靜靜的站在原地，靜靜的等待著。

一道白光，像銳利無比的寶劍般劃破了密林中的黑暗。

然後秋辰月就看到了一只眼睛，一只比他的整個身體還要大上許多倍的眼睛。這只懸浮在空中的眼睛死死的盯著他，似乎要從他的身體裏盯出什麽東西來。

“往者已逝，來者何追？世間浮雲，生死皆空……”沙啞的吟誦聲響起在秋辰月的耳邊。

那只眼睛慢慢的朝秋辰月靠了過來，然而秋辰月卻好像被什麽東西定住了似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快跑開！”書生大聲呼喊著朝這邊跑了過來。

已經來不及了。那只巨大的眼睛靠到秋辰月身邊，像包餃子似的把他包了起來。秋辰月甚至還沒有發出聲音就已經消失在那只巨大的眼睛裏。

書生長嘆了口氣，慢慢的朝那只眼睛走了過去。

“大夫，你又來了。”是剛才那個沙啞的聲音，“現在你要開始觀察外部世界了麽？”

書生望著那只大眼睛命令道：“黑目，放棄那那孩子。他不是你的食物，而是我的客人。”

“哦？到這裏的生魂都是我的食糧，大夫莫非忘記了這個約定了嗎？”巨眼不停的眨著，似乎有些憤怒。

“快放了他！”書生有些急了，“如果你不照辦，雪姬仙子會不高興的！”

聽到這句話，大眼睛似乎楞住了。但它很快大聲的咆哮起來：“我不管！仙子早就不在了，沒有誰可以阻止我吞掉這個魂魄！”

“我可以。”從大眼睛的瞳孔處響起了一個清晰的聲音，書生也不由得嚇了一大跳。

然後他就看見秋辰月從那裏走了出來，步伐很輕松。

“什麽？你怎麽可以……”大眼睛憤怒的咆哮著。

書生目瞪口呆的望著秋辰月：“你……你從黑目體內逃脫了？”

秋辰月望了望那只巨大的眼睛：“先生，你是說它嗎？呃，我倒是還好啦。這家夥的身體和空氣差不多，我很容易就出來了。”

“我非要吞了你不可！”巨眼咬牙切齒的朝秋辰月撲了過來。

然而這一次它卻從秋辰月的身體內穿了過去。它不死心，又試了好幾次，不過最終的結果依然是無功而返。

書生笑了：“呵呵，黑目，你就別試了。你吞不了他的。”

那只巨眼終於停了下來，沮喪而又憤然的望著秋辰月。

“黑目，我一直遵守雪姬仙子與你的約定，凡入無底深淵的魂魄，你都可以捕獵。”書生指著秋辰月正色道，“然而他不一樣。在他的心上，有著雪姬仙子留下的印記！”

“什麽？”兩個聲音同時響了起來，一個是秋辰月，另外一個則是黑目。

“沒有錯，黑目！用你那只窺探世界的眼睛仔細看一看他的心，你就明白了。”書生對黑目說道。

黑目認真的盯了秋辰月一眼，然後它便仿佛在一瞬間裏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像只瀉了氣的皮球一樣軟軟的落在了地上。

秋辰月低頭望著自己的胸膛，然而卻什麽也沒有看見。

“實在是很對不起……”黑目蹦到了秋辰月面前，很委屈的說道，“都是我的錯，我剛才不知道您的身份，所以才冒犯了您。請您原諒我的過錯吧！”

秋辰月見黑目蹦上蹦下的樣子很滑稽，只像個大玩具一般，哪裏有半點吞魂怪物的猙獰樣？

“沒關系，我原諒你了。”秋辰月對黑目說道。

黑目一蹦老高，不停的說著“謝謝”。

秋辰月又轉向書生，疑惑的問道：“先生，你說我心上有什麽雪姬仙子的印記，這是什麽意思，為什麽我怎麽也看不到？”

“它對你沒有任何壞處，不過別的我就不能告訴你了。”書生有些為難的說道，“仙子對我有再造之恩情，見諒了。”

秋辰月雖然有些失望，但還是點了點頭：“那就算了吧。”

書生站到黑目面前說道：“黑目，在心潭上投射出外部世界的影像吧。”

“呃！”黑目很幹脆的答了一聲，然後便飛身跳入心潭。只見心潭的水面上波濤頓起，很快形成一條水龍卷上半空。而當這條水龍升至三十來米高的時候，黑目猛的從龍頭裏竄了出來。

從黑目身上放出一道球狀的霹靂，直劈在水龍上，整條水龍立刻化為了一道寬闊的水幕，懸在空中。

“咕咕”的叫了兩聲之後，黑目的全身開始放射出七色的光芒，映照在水幕之上。

“現在我們可以在這裏看到外部世界裏所有的人和事。”書生從袖中拿出一支竹簽遞問秋辰月，“握住它，專心致志的想像你想看到的東西，黑目自然會把它們的影像投射在水幕上。”

秋辰月接過了竹簽。

水幕上開始出現了模糊的影像，並漸漸的開始變得清晰起來。

首先出現的是T大的校園。林間道，宿舍樓，甚至路邊蹦蹦跳跳的小狗，隨秋風起舞的落葉，一切都是如此的栩栩如生，比起任何立體電影都有過之而無不及。

鏡頭轉到了秋辰月所住的房間。房間裏靜悄悄的，似乎一個人也不在。不過仔細聽的話卻可以聽見均勻的呼吸聲。

“啊……那是？”秋辰月看到了些什麽，驚得快要說不出話來。

秋辰月的床上躺著一個熟睡的人——他的面容，與秋辰月自己一般無二。

“哦，那就是你自己的身體。因為你的魂魄進入了無底深淵，你保存在外部世界的身體也就只能這樣沈睡了。”書生解釋道。

秋辰月突然想到了什麽，心底頓時一寒。他轉向書生問道：“我的身體現在是什麽狀況？如果我不回去的話，身體會死亡嗎？”

寂靜。

書生顯然不想回答秋辰月的問題，只是望著那巨大的影像，沈默無語。

“快告訴我，先生！”秋辰月有些急了，走到書生面前吼道，“我的身體到底會怎麽樣？！”

“現在你的身體就是沒有靈魂的活死人。它不會有任何知覺，但是仍然會慢慢的隨著時間衰老，死去。”黑目的聲音從秋辰月身後傳了過來。

秋辰月望著書生：“這是真的嗎，先生？”

“沒有錯。一切有始者，必有其終者。”書生終於開口了，“所謂塵世，一切都不過是塵土而已。千年晃過，宛若白駒過隙，無限的輪回只是無限的痛苦。現在你留在這裏難道不是件好事嗎？陪著我和我姊姊一起冷眼看世間，在這廣闊的無底深淵裏品味未來的千萬年，實在是天地間難求的美事……”

“不！”秋辰月堅決的搖著頭，“人生的寶貴之處，就在於它是短暫而又豐富多彩的。我寧願去體會那數十年的痛苦與快樂，一切的酸甜苦辣，乃至最終歸於塵土，也不願意在這裏做萬年的看客！”

“萬年的看客？”書生的語氣第一次顯得有些底氣不足，“看客又如何？至少比在輪回中掙紮要好得多了……”

“沒有無盡的掙紮，就不會有片刻的幸福。”秋辰月說道，“無論如何，我要回到外面的世界去。”

書生搖了搖頭：“事情不是那麽簡單的，你到現在還不明白嗎？”

秋辰月正想反駁，卻聽見“轟”的一聲，巨大的水幕在一剎那間爆裂開來，又重新流入了心潭。黑目從半空中降落到地上，“呼呼”的喘了幾口氣。

“還是聽我說吧。”黑目蹦到了秋辰月面前，“所有的魂魄，一旦進入無底深淵，就再也不要幻想能出去了！”

“什麽？這怎麽可能！”秋辰月被黑目的話嚇了一大跳。

書生點頭說道：“黑目說的一點也沒有錯。絕對沒有誰可以離開無底深淵。”

“沒有誰可以離開無底深淵？”秋辰月笑了，“你這話是在開玩笑吧，先生？”

書生的語氣沒有半點說笑的意思：“不。無底深淵自上古以來吸納了無數生魂死靈，從來沒有誰可以從這裏出去。這是無底深淵的鐵律，也是這裏被稱為無底深淵的原因。”

“那怎麽辦？”秋辰月急得抱住了自己的頭，“在人世間我還有那麽多事要做！嵐洛還等著我去娶她，諾貝爾文學獎還等著我去領，見鬼，我現在居然成了孤魂野鬼！”

書生坦然笑道：“功利情愛，不過是天上浮雲。年輕人，你會慢慢明白的。”

“不，先生。我有體驗這浮雲的權利，誰也不能剝奪！另外，我相信自己一定可以找到離開這裏的辦法，先生，謝謝你的款待，我要告辭了！”

說完這些話，秋辰月便扔下手中的竹簽發狂似的朝密林外走去，很快消失在書生的視野之外。

“這孩子真是年少輕狂啊。”書生望著黑目嘆了口氣，“黑目，剛才你從他的心裏看到他的未來了嗎？”

黑目球狀的身體顫抖了一下：“大夫，他的未來像冰一樣寒冷，像霧一樣模糊……我什麽都看不到。”

“是嗎？……”書生有些驚訝，“他的命運竟然連你都不能窺探。”

“大夫，讓他離開深淵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吧？”黑目懇求道，“就當是為了仙子，你就快去幫幫他吧……他的心好可怕，即使是仙子的印記也不能消除我的恐懼！”

書生沈思了一會兒後說道：“好吧，我就去找他。黑目，你先回心潭去吧。”

當心潭再度恢覆平靜後，書生飛快的朝秋辰月離開的方向追了過去，速度快若禦風。

※※※

秋辰月在密林裏撒腿狂奔，好幾次被路上的石頭絆倒又爬了起來繼續奔跑。他現在心亂如麻，唯一的念頭就不是不停的狂奔，似乎要將體力耗盡才能讓自己的情緒冷靜下來。

然而現在的秋辰月只是無底深淵裏的一個游蕩的魂魄，而魂魄的體力是無限的。所以奔跑的結果只是讓他的心愈加不安起來。

而更加糟糕的事是，這密林似乎根本就沒有盡頭。秋辰月無論怎麽向前跑，都只能看到似曾相識的樹木擋住自己前進的道路。

秋辰月發熱的頭腦終於冷靜了下來。現在他有些後悔自己的莽撞了。剛才要是不那麽任性，說不定現在已經跟著那位書生一起離開密林了吧？但是現在說什麽都沒有用了，秋辰月只能靠自己的感覺在密林中前進了。

“停下你狂亂的腳步吧，年輕的後生。”那個柔和的聲音響起在秋辰月的正前方。

秋辰月回過頭去，便看見書生微笑著朝自己走了過來。只聽書生說道：“年輕氣盛是好的，不過意氣用事就不太好了。”

“先生，如果你還想勸我留在這裏，我的回答依然是——絕不！”秋辰月斬釘截鐵的說道。

書生嘆了口氣：“我早料到你會這麽說了。不過現在我卻不是來勸你留下的。”

“那你來追我又是為了什麽？”

“事實上，有一個辦法或許能夠讓你離開無底深淵重回人世。”書生說道。

秋辰月立刻激動起來：“先生，我早知道你一定有辦法的！究竟要我怎麽辦，你快說吧！”

“的確有一個辦法能讓你離開無底深淵，可是一旦失敗的話，你的下場將是……”書生望著秋辰月，一字一頓的說道，“魂飛魄散！”

第一次見到書生的眼神如此嚴肅，秋辰月不由得被嚇了一大跳。

書生接著說道：“現在你有兩個選擇，要麽在這裏安度萬年的平和，要麽用自己的一切去博一次出去的機會。好好想想吧。”

魂魄盡散，灰飛煙滅？用這樣的風險來賭一次重回人世的機會，秋辰月知道自己必須仔細掂量一下了。

※※※

“你真的決定了嗎？現在你還有改變主意的機會。”書生仰望著天空說道。

秋辰月笑著答道：“先生，別擔心，我已經考慮好了。與其傻呆在這不見天日的無底深淵，還不如豪爽的賭一把。而且，誰能說我就一定會輸呢？”

書生長嘆道：“話雖然這麽說，但事實上到目前為止還沒有誰贏過。”

“先生，你不用多說了，反正大不了魂飛魄散而已。”秋辰月說道，“你快帶我去吧。”

書生見秋辰月去意已決，只得點頭同意。只見他從袖中掏出一枝土黃的符紙，朝天上一扔，那符紙立刻就燒了起來。這時四周風聲大作，書生拉住了秋辰月的手說道：“閉上雙眼，什麽都別想。我會把你帶到那個地方去的。”

秋辰月閉上了眼睛。書生縱身高高躍起，竟是拉著秋辰月直朝空中飛去。

大約過了十多分鐘，周圍的風聲終於靜了下來。秋辰月按照書生的吩咐睜開了眼睛。然而當他看到眼前的情景的時候，他立刻吃了一驚：“這不是我來的時候的那個湖嗎？”

“沒錯。而這裏就是無底深淵與塵世之間唯一一道門的所在地——鏡湖。”書生解釋道。

秋辰月躊躇滿志的說道：“先生，我已經準備好了。快告訴我該怎麽出去吧。”

“噓……快看那邊。”

秋辰月順著書生指的方向望了過去，只見湖畔的不遠處站著一個高達五米的巨大身影，不像是人，反倒像是某種可怕的野獸。它高大威猛，好像具有無窮的力量。

它像高傲的君主一樣居高臨下的俯視著鏡湖，喉嚨裏發出低沈的吼叫聲。

“那是什麽？”秋辰月好奇的問道。

“一只修為在兩千年以上的妖魂，應該是前不久被無底深淵吸收的。”書生解釋道，“它大概也想要沖出無底深淵。你看看它是怎麽做的吧。”

秋辰月點了點頭，目不轉睛的盯著那只妖魂。

只見它“嗷”的大吼了一聲，然後翻身跳入了鏡湖。死神現世 第五章 鏡湖幻境

那只巨大的妖魂在鏡湖中緩緩的向前游去。秋辰月很快發現它的姿勢有些奇怪，好像在水中受到了很大的阻力。更奇怪的是，盡管有這樣一個龐然大物在水中游動，鏡湖的水面居然還是平靜無波。

秋辰月走近湖畔，把手伸入鏡湖中攪了一下。原來湖裏的水非常黏稠，幾近半固體，好像果凍一般。這下他才恍然大悟，怪不得那妖魂游得這樣慢。

“先生，它究竟是要游到哪裏去呢？”秋辰月問身邊的書生。

“在鏡湖中央的水底，有一個大旋渦，據說在那裏面藏著可以離開無底深淵的暗門。”書生解釋道，“不過鏡湖裏兇險至極，甚至沒有任何一個魂魄可以到達旋渦中央，更不要說找到那道暗門了。”

“兇險？可是我覺得這裏除了湖水黏稠一點也沒有什麽特別之處啊。”秋辰月疑惑的說道。

書生搖頭道：“鏡湖之水不是你想的那麽簡單。你先看看這妖魂會遇到什麽吧。”

秋辰月點了點頭，集中精神觀察妖魂的狀況。

現在妖魂已經游了很遠了。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它的動作漸漸快了起來，而且越來越快，到後來簡直好像在水面上飛行一樣。秋辰月看著妖魂飛快的向前游去，心中掠過一絲不安的感覺。

妖魂突然停了下來，“哇嗚”的一聲大吼。那嚎叫聲驚天動地，震得秋辰月的耳膜生疼。秋辰月剛捂上耳朵，卻聽那妖魂又是“啊唔”一聲。有些奇怪的是，妖魂的身體居然漸漸變得透明起來。

這時妖魂猛的一躍，竟然躍到了半空中。它龐大的身軀在空中掙紮了幾下，然後落回了水面，不過它很快又躍到了半空中。妖魂一次又一次的落水、騰躍，動作很不自然，看上去好像遭受了極大的痛苦。

妖魂又一次騰上了天空，不過它卻再也沒有落回水面了。它那巨大的身軀居然像一枚炸彈一樣“砰”的一聲在空中炸開了！而當爆炸的塵埃散去的時候，水面上已經什麽都看不到了。

妖魂徹底毀滅了。

秋辰月目瞪口呆的望著空曠的湖面，心中的震撼難以用語言形容。剛才還站在自己不遠處的妖魂，仿佛獸王一般高傲彪悍的妖魂，居然就這樣形神俱滅了，連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

“結束了。”書生平淡的說道，“和我想的一樣，它終究還是沒沖過去。”

“先生，你不是說它有兩千年的修為嗎？”秋辰月疑惑的問道，“怎麽這麽容易就完了？”

書生似乎已經習以為常了：“這很正常。它再修煉兩萬年也過不去。”

“湖裏究竟有什麽東西會這麽危險，連這樣強大的妖魂也被炸得粉碎？”秋辰月問道。

書生解釋道：“鏡湖之水不是普通的水，而是三界中最可怕的煉獄幻水。像你剛才那樣碰一點倒沒有關系，可是一旦被這水所包圍就會陷入無窮的幻象之中。最可怕的是，幻水還會造出你心目中最懼怕的影像來。任何魂魄，都不能抵擋那種發自內心的恐懼。”

秋辰月覺得有些奇怪：“它造成的只是一些恐懼感而已……那又怎麽會讓妖魂自爆呢？”

“在無底深淵存在的都有沒有實體的魂魄。魂魄如果不相信自己仍然存在的話，它自然就會毀滅。而鏡湖幻水所造成的幻象能夠讓魂魄喪失自我存在的信念，這就是它能毀滅一切魂魄的原因了。”書生說道。

秋辰月陷入了沈思。

幻水能制造出魂魄心中最懼怕的東西，甚至毀滅他們自我存在的信念。自我存在的信念？那麽也就是說，如果信念足夠堅強，大概就能抵禦幻象的力量吧？

“我明白了。”秋辰月微笑著對書生說道。

書生有些不解：“你明白什麽了？”

秋辰月笑了笑，猛的縱身一躍，已經跳入了鏡湖。書生大吃一驚，正想過去拉他上來，沒想到卻被他用力推開老遠。

“你要做什麽？快回來！”書生大喊道，“就這麽過去，你想自取滅亡啊？”

“先生，你不用管我！”秋辰月一邊努力向前游著，一邊擺手說道，“我要去找到那道暗門離開無底深淵！”

書生眼看著秋辰月離岸邊越來越遠，也只得無奈的目送他離開。不過書生很快又想起了什麽，從袖中掏出一張青色的符紙來。

“這是清心符，雖然沒什麽大用處，不過危急的時候或許能幫你穩定心神吧。”書生說著把符紙往秋辰月的方向一拋。

符紙慢悠悠的飄了過去，居然穩穩的帖到了秋辰月的前額上。

“先生，這東西怎麽用？”秋辰月停下來問道。

“在你陷入迷境心智失控的時候，默念三聲‘眾星歸位’，就能靜心凝神。”書生說道，“我最多只能幫你到此為止了。你好自為之吧。”

※※※

湖水的密度之高顯然超過了秋辰月的想像，每向前移動一小步都非常吃力。幸好魂魄並沒有體力匱乏的後顧之憂，秋辰月才能全力前進。

水面上不知什麽時候開始升起了一陣大霧。漸漸的，整個鏡湖都被這白茫茫的霧氣徹底籠罩了起來，什麽都看不見了。

不遠處似乎有橘黃色的燈光在閃爍，好像是汪洋大海中一座指路的燈塔。秋辰月決定朝燈光的方向游去。這裏的湖水密度比岸邊的稀很多，他游起來相當輕松，很快就已經接近目的地了。

秋辰月的腳突然觸到了什麽堅硬的東西。他小心的直起身子，卻發現水居然只沒到自己的膝蓋處。看來這裏已經是實地了。

從剛才遠處看鏡湖的情況來看，這裏不大可能是對岸，倒有可能是湖心小島。而前方不到兩百米遠的地方就是那橘黃色的光源。秋辰月握緊了拳頭，小心的朝光源處走去。

秋辰月已經做好了遭遇所有意外的準備，不過當他走到光源處的時候，他還是著實的大吃了一驚。

那橘黃色的光是從一道門裏放射出來的；而當秋辰月走近這道門的時候，那光芒竟然自動黯淡了下去。

這是一道如凱旋門般宏偉壯麗的大門，宛若一座高山般橫亙在秋辰月面前。不過門裏面居然是一片黑暗，和它自己高大雄偉的形象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莫非這就是可以離開無底深淵的大門？

秋辰月站在大門前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還是跨了進去。一跨進大門，他便看見無數道光芒像流星一般在自己眼前閃過。

我真的能出去嗎？在那無數道流星般的光芒中，秋辰月不停的問著自己。

光芒散盡了。

接著是鋪天蓋地的黑暗。

※※※

秋辰月從床上爬了起來。

這裏還是他熟悉的宿舍，一點都沒有變，但秋辰月卻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秋辰月很快發現華昊天就在自己旁邊，心中總算舒坦了些。不過讓他覺得有些奇怪的是，華昊天居然只是傻站著，好像對他的蘇醒無動於衷。

“嘿，猩猩！看到我醒了以後你感覺怎麽樣？”秋辰月友好的捶了華昊天的胸口一拳，“說實話，這次的遭遇還真是驚險！對了，你怎麽不祝賀我一下？”

華昊天卻粗魯的一把將他推開：“你丫是哪裏來的混球？！討打啊！給俺滾開，要不然俺就把你給揍得稀巴爛！”

“你在說什麽鬼話啊？”秋辰月有些生氣了，“我好不容易從無底深淵回來，你就是這麽歡迎我的？”

華昊天一個重拳狠狠的轟在秋辰月胸口：“別煩俺了，給俺滾出去！俺可不認識你！”

這一拳勁道十足，打得秋辰月疼痛難忍，癱倒在地上。

“華昊天，你怎麽了？我是秋辰月啊！”秋辰月好不容易爬了起來，不敢置信的望著華昊天，“你怎麽能這樣對待我？”

華昊天又走了過來，飛起一腳踢在秋辰月小腹上。他的腿勁勢大力沈，秋辰月頓時被踢得口吐鮮血，再度倒在地上。可是華昊天還不作罷，又是一腳踢來，將秋辰月整個身體都踢出門外。

“滾！”隨著華昊天這聲怒斥，宿舍門“砰”的一下緊緊的關了起來。

秋辰月“哇”的一下嘔出一大口鮮血，坐在地上喘起粗氣來。現在他渾身疼得要命，胸腹裏翻江倒海，五臟六腑好像都移了位。現在的他甚至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然而肉體上的疼痛還算不了什麽，秋辰月的心頭好像有一把尖刀正在使勁的剜著，說不出來的疼。

秋辰月休息了一會兒，總算稍微恢覆了一點元氣。他慢慢的挪到了宿舍門口，使盡全身力氣敲起門來。

“昊天，讓我……讓我進去吧……”秋辰月斷斷續續的喊道，“我快撐不住了……”

沒有回音。

“求求你了，昊天……”秋辰月還不死心。

然而門的那一邊還是始終沒有動靜，伴隨著秋辰月的只有死一般的寧靜。不過就在秋辰月快要絕望的時候，他聽見走廊不遠處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這腳步聲清脆而富於節奏感，秋辰月立刻知道是誰來了。十多年來每天都響起在耳邊的平凡無奇的聲音，在此刻顯得是如此親切。

“姐！”秋辰月捂著胸口喊道，“我好疼……快扶我一下！”

裴紓冰微笑著走了過來。望著她燦爛的笑容，秋辰月覺得身上似乎也沒有那麽疼了。可是秋辰月沒有想到，裴紓冰竟然從他身邊直接走了過去，甚至都沒有停下來看他一眼！

秋辰月拉住了裴紓冰的裙擺喊道：“姐，你怎麽了，是我啊！”

裴紓冰回過頭來，似乎終於瞟見了秋辰月。然而她只是輕蔑的“呸”了一聲，擡起松糕鞋踢開了秋辰月的手，就繼續朝前走去，很快消失在走廊的那一頭。

秋辰月半天沒有回過神來。平時對自己呵寒問暖千依百順的姐姐，如今竟然也拋棄了自己麽？這一聲“呸”，幾乎將他心裏所有的熱量都帶走了。

好寒冷的感覺……外面起大風了嗎？心情極度煩躁的秋辰月突然想要出去看一看。他用手撐著墻，終於艱難的站了起來，然後緩緩的朝宿舍樓外挪去。

出乎秋辰月的意料，T大的校園居然是一片銀裝素裹。凜冽的風呼呼的吹著，刮著鵝毛般的雪花在空中狂舞。

漫山遍野的白雪，就好像是無數的白骨，磣人得慌。秋辰月一瘸一拐的走在雪地上，心中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前面有一座紅色的電話亭，好像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焰，在這冰冷的慘白的雪地裏顯得是那樣溫暖。

秋辰月想都沒有想就鉆進了電話亭，掏出一張IC卡插了進去。

他開始照著通訊錄上的順序，從最後一個號碼開始，挨個撥打起朋友們的電話來。然而每一次他都是滿懷希望的撥通電話，然後又失望的放下了電話。在電話裏，所有的朋友居然都信誓旦旦的說絕對不認識他了！

還有兩個號碼了。

秋辰月嘆了口氣，然後用顫抖的手指撥響了通訊錄上排第二的號碼。

“嘟——嘟——”

“餵，你好，請問你找誰？”電話那頭傳來了她溫和輕柔的聲音，聽得秋辰月心頭一暖。

“嵐洛，是你嗎？我是月亮啊。”秋辰月急切的說道。

“我是馮嵐洛……”她頓了一下，然後平靜的說道，“不過月亮是誰啊？對不起啊，我不認識你。”

秋辰月歇斯底裏的喊道：“你怎麽會不認識我？我是你相伴六年的同桌秋辰月啊！那第一封情書，這麽多年來的互相珍惜，難道你全部都忘記了嗎？回答我啊，快告訴我你還記得我！”

電話那頭先是一陣沈默，許久才傳來她的聲音：“對不起，我真的不認識秋辰月這個人，你是記錯了吧。請你不要再騷擾我了，謝謝！”

“嘟嘟——嘟嘟——”電話掛了。

然而秋辰月並沒有立刻把電話卡拔出來，而是輕輕的把右手食指靠在了公用電話的0字鍵上。

通訊錄上還有一個號碼——一看到它秋辰月的心中就感到了一絲暖意。

這是他可以依賴的最後一個號碼了。要不要撥呢？秋辰月有些猶豫不決。他側過頭去望著電話亭外紛紛揚揚的雪花，心中湧起道不盡的傷感。

但秋辰月終究還是撥了那個號碼。

“嘟——嘟——”電話通了。

秋辰月緊緊的握著話筒：“媽，是我……”

鈴聲長響著，暫時還沒有回音。

等待是一種煎熬，秋辰月現在總算體會到了這種感覺。此時此刻秋辰月真想立刻把電話掛斷，但他又狠不下這個心。他當然很希望從電話的那頭響起熟悉的聲音，但更怕那熟悉的聲音無情的斷絕自己最後的幻想。

“對不起，您電話卡的餘額已經不足，請更換電話卡後重新撥打！”從電話裏響起了機械一般冰冷的女聲。

秋辰月頹唐的坐在了地上，任憑那“嘟嘟”聲在耳邊響個不停。

現在，秋辰月在這世上所有的朋友和親人居然都已經完全不認識他了。這簡直是他平生所遇到的最荒唐的事情，直到現在他還接受不了擺在自己面前的現實。

雪下得越來越大了，寒風就像餓極了的狼一樣不住的哭嚎。秋辰月蜷縮在電話亭裏，瑟瑟發抖。他身體上的疼痛還沒有消失，心裏的傷口更是疼得難以言表。所謂形單影只煢煢孑立也不過如此了，有生以來，秋辰月生平第一次感到自己竟是如此孤獨。

“喵——喵——”呼呼的風聲中似乎夾雜著淒慘的貓叫聲，秋辰月不由得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了過去。

一只毫不起眼的小灰貓正頂著風雪緩緩的向前挪動著。它瞇著眼睛，一邊叫著一邊不停的哆嗦著，深一腳淺一腳的走在雪地上。風雪中，它每走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努力。

寒風刮著雪球砸在小灰貓的頭上，砸得它眼冒金星倒在雪地上。小灰貓好不容易才站了起來，卻又一次被雪球砸倒。

秋辰月於心不忍，連忙沖出去把小貓抱回了電話亭。

這小生靈的身軀竟然這樣冰冷，如果繼續呆在雪地裏大概很快就會凍死吧。秋辰月緊緊的摟住了這只可憐的小灰貓，想用自己的身體來為它取暖。

“小家夥，這麽冷的天你怎麽都不回家啊？”秋辰月輕輕撫摸著小貓的頭，像是在對它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小貓睜開了那對寶石般的大眼睛，幽幽的望著秋辰月，好像有說不完的辛酸往事。

秋辰月突然哭了。

“小家夥，我比你幸福多了，知道嗎？我有能為我兩肋插刀的好同學好兄弟，有事事順著我的姐姐，有愛我的準女友，還有疼我的老爸老媽……”秋辰月一邊流著淚一邊搖著頭喊道，“不，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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