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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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無緣無故這個詞怎麽就這麽別扭呢,容正韜對她所表現出的善意,不是一直建立在她蘇九九這個名字前綴著“蘇箐女兒”這幾個字的前提嗎?

可是,兩輩子,容正韜比起蘇箐這個母親,對於她的關懷,都給予了她一絲溫暖的,而現在讓她認清這份微弱的溫暖,其實單薄得一擊即碎。

她還是忍不住有些失落。

她還以為像她這樣什麽都沒有的人,是不需要被人虛情假意對待的,但她好像低估了自己,也高估了別人。

那是不是從今以後,不能再對任何人有所期待?

包括小竹竿呢?

蘇九九不確定,但她知道的是,小竹竿和容正韜是不一樣。

可是再不一樣,也要說再見了。

猶豫了幾天,蘇九九終於還是在這天把小竹竿約出來,是初一那會兒一起去過的那個游樂園見面。

說起來還挺有趣的,這個游樂園在初一來過之後,這兩年竟然都沒再來,明明那時候玩得很歡樂,後來也說過要再來的,結果一次都沒有。

想到這,蘇九九不由想起那會兒鄭媽媽讓她去鄭家做客的事情,她記得後來是要求小竹竿英語考到130才去的,結果他雖然有所進步,好像也從沒考過130分,所以她也一直沒有去過鄭家。

以後,就是小竹竿能考130,她應該也沒有什麽機會去了吧。

在她出神的這會兒,鄭攀已經到了。

“非洲難民你想什麽呢,都叫你好幾聲了。”

蘇九九回過神來,沖他笑笑。“我現在哪裏像非洲難民了,你怎麽就叫的出口呢。”

“都叫了三年了,都順口了,一時改不了。”鄭攀打量她,現在的非洲難民確實不像非洲難民了,白白嫩嫩的,一點都不顯得營養不良。“要我改口嗎?這樣叫著不是挺好嗎?”

“就叫著吧。”她也是隨口這麽一說。

“哦。”鄭攀也不在意的應了。“對了,你找我來游樂園幹嘛,你不會是想在這麽熱的天氣進去玩吧?”

“是啊。”

“非洲難民,你瘋啦。”鄭攀大叫起來。

蘇九九就鄙視他,“沒看到那麽多人來玩嗎?難道他們也都瘋啦,你一堂堂男子漢,竟然還怕熱,你好意思嗎?”

“我才不是怕熱,我是怕你曬黑。”鄭攀眼珠子一轉,機靈的想到這個理由。

“就一天而已,還曬不黑我,走吧。”蘇九九二話不說,拉了人就走。“別磨磨唧唧跟老娘們似的啊。”

既然來了,當然也沒有再回去的。而且真的進去開始玩了,那還能停下來?還能考慮熱不熱這件事?

因為有了經驗,兩人這次專挑刺激有挑戰性的,過山車、激流勇進、鬼屋……然後覺得不過癮,就又去重新排隊再買一次票再來玩過。

考慮到了小竹竿下午還要回去學跆拳道,蘇九九就挑了午飯時間,把她要離開的事情說了。“……所以,過幾天我就要走了。”

鄭攀呆怔在那裏,只覺得腦袋一片空白,無法思考。

蘇九九見他一副當機狀態,想笑,可是沒笑出來,只是低著頭默默的喝飲料,等他慢慢消化她的消息,緩沖過來。

等她一杯柳丁汁見底了,小竹竿才如夢初醒般,不確定的眨眨眼,註視著她,“你,沒在開玩笑?”

蘇九九搖搖頭。

“可是,之前,我們是不是說好了要一起上高中,還在一個班,還……”鄭攀癟著嘴,突然就哭了。“非洲難民,我們說好的……”

看到他哭,蘇九九的眼眶也濕潤了,在他的哭聲中心變得酸酸澀澀的,想哭。不過她尚有理智,知道她要是也跟著哭,那小竹竿的眼淚就停不下了,兩人也會成為這餐廳的頭號關註對象。

所以忍著沒有哭,只是拿了紙巾給小竹竿擦眼淚,也沒有說安慰他的話,任他發洩。

雖然只有一個人在哭,還是引來了無數關註的目光,蘇九九可不在意那些人,還敷衍走了服務生,就是沒打算制止小竹竿。

哭了好一會兒,鄭攀才不好意思的拿手胡亂擦著眼淚,低著頭,不說話。

蘇九九把檸檬水遞給他,“發洩完了吧?”

鄭攀沈默的點點頭。

“完了就回去吧,你下午不是還有跆拳道要上課。”蘇九九站起身,預備要走了。

鄭攀拉住她的衣角,問她,“你不能留下來嗎?你可以住在我家,我媽媽很喜歡你的。”

“小竹竿,我們只是朋友,不是親人,我不可能住到你家裏的。”非親非故,她又怎麽可能真的去麻煩到鄭家。

她雖然想過如果蘇箐真身無分文的丟下她,她就靠著小竹竿的關系請鄭媽媽幫忙,可那也只是想想,並不代表她真的就會這麽做。

容家和鄭家,要讓她選一個麻煩的對象,肯定是前者,至少那裏還有一個人是她名正言順的親人,對她有責任。

“可是我舍不得你走。”鄭攀拽著她的衣角,像是抓住了大海中的浮木一樣不願放手。“除了家裏人以外,從來沒有一個人像你對我怎麽好過。你幫我補習,給我畫四格漫畫,給我錄英語錄音,給我……”說著說著又哽咽了。

為了緩解氣氛,蘇九九故作輕松的取笑他,“小竹竿,沒發現啊,原來你還是個哭包啊。”

“非洲難民,你可不可以不走,我不想你走。”

剛才還能忍住的眼淚,這一刻,蘇九九的眼眶再也承受不住眼淚的重量,劃過臉龐。她也不想走,她也舍不得。這三年,小竹竿給了她太多太多的溫暖,讓她不至於在茫茫人世間,獨自一人走得冰冷寂寞。

可是生命裏有太多無奈,她和他都太渺小了,所以她無從選擇,所以他只能接受。

這天下午,鄭攀的跆拳道課缺席了。

本來計劃輕松一點告別的蘇九九也沒能如願,她陪著忽然之間變得無比依賴她的小竹竿又在游樂園玩了一個下午。可是即便是這樣,也沒能讓他變得開心一點。

之後的幾天,蘇九九以為小竹竿會來找她,可是他沒有,這讓她多少有點失望,不過小竹竿能這麽快緩和過來,她也放心了。

時間終於還是走到了這天。一大早,容瑗就背著她的包包,興奮的期待著時間快一點,再快一點。班機是下午3點,她早上5點就起來了,滿屋子的跑,又是尖叫又是大笑的。

蘇九九按照平時的作息時間,起來晨跑一個小時,然後洗個澡,吃早餐。在房間裏待著,練字,聽音樂,看小丸子,就這麽一上午,與平時無異。

可畢竟還是有些不一樣的。

吃午飯的時候,她可以從容家每個人的臉上找出微妙的變化。也是,要回去見多年未見的親人,要回家了,一定是有著難掩的情緒。

午飯後稍作休息,就該準備準備去機場了。

蘇九九沒什麽行李,一個行李箱足以。不像容家四人,在外多年,這裏儼然是另一個家了,而這次回去估計也不會再回來了,平時習慣的物件統統都打包了。

即使幾天前已經寄了很多回去,臨出發了,竟然還有十幾個大大小小的箱子。

這出行的規模可不小了,五個人就坐了兩輛車,然後裝著十幾個行李箱的車,浩浩蕩蕩去了機場。

行李,登機手續什麽的自然有人會安排,他們只需要坐在那裏喝個咖啡,聊聊天等著登機就行了。

蘇九九跟他們也沒有話題,就離得遠一些,一個人站到落地窗前,凝視著遠處的停機坪。

說起來,她這兩輩子也就坐了兩次飛機,且兩次都是同樣的時間同樣的目的。

心境倒是不同了。

那個時候,她的心情應該是不知所措的吧,對真相的錯愕,對人生的失望,對未來的迷惘。

蘇九九想,如果上輩子能有個人開導她,她應該也不會一直在作死的路上狂奔不止,最後停不下來吧。

現在想這些也沒有意義了,那個她已死,如今的她,為別人而作的心已壞死。

“非洲難民,非洲難民,你在哪裏?”

人來人往的候機大廳,有些嘈雜,蘇九九還是在第一時間聽到了那個特別的稱呼,聽出了那個熟悉的聲音。

“非洲難民,非洲難民……”這樣奇奇怪怪的稱謂,自然也引得路人註目。

蘇九九順著喊聲找去,在不算擁擠的人群裏看到小竹竿滿頭大汗,神色焦急的四處張望,她感覺自己的眼眶有點濕潤。稍稍穩定了一下情緒後,她才回應道:“小竹竿,我在這兒。”

她的聲音沒有特別大,但鄭攀像是有所感應般,準確就發現了她,臉上立即湧現出笑容來,朝她跑近。

蘇九九拿出紙巾給他。“先擦擦汗。”

機場裏打著舒適的溫度,他必然是急著找到她,跑了很多地方才出的這一頭的汗吧。“你怎麽不在櫃臺問一下飛往B市航班的在哪個候機室待機?自己瞎找,萬一找到了我上飛機了怎麽辦?”

“我打電話到容家的時候,接電話的人說你們已經出發來機場好一會兒了,我聽了就著急了,打了車就這往這趕,就怕錯過了,我也不知道要問櫃臺,進來就開始找你了。”鄭攀有些委屈,長這麽大,他還沒坐過飛機呢,怎麽會知道機場的內部結構,服務方向。“也不知道怎麽找你,就一邊跑一邊喊你,找了好久,不過還好,被我找到了。”

看著小竹竿憨憨的笑容,蘇九九也笑起來。“你應該早點問我的嘛,不然就不用這麽辛苦了。”

“我生氣啊,就不想理你,可是離你離開的時間越來越近,我就好害怕,怕以後再也見不到你了,所以就打電話去了容家。”鄭攀嘴巴抿得緊緊的,揣緊了拳頭。

蘇九九上前一步,抱住他,動作輕柔。“小竹竿,我們還會再見的,最多就三年,我們就會考大學了,你不是想當軍人嗎,到時候你可以考去B市的軍校,或者我考回來,都可以的。”

鄭攀被她抱著,眼睛酸澀,卻死死忍著沒哭,也不敢出聲,怕一說話,就會哭出來,只“嗯嗯”的回應她。

“而且,在放假的時候,我們可以在網上視頻聊天,你忘啦,你的高中英語我還要給你畫四格漫畫呢,我們不是不聯系的。”

鄭攀一直就只單音字應著,可是蘇九九已感覺到他的眼淚。

“我們會做一輩子的好朋友的,這個約定,我一定會遵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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