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2章 大結局(三)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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置身宮中朝中多年,這祖孫二人都已是九曲的心腸,說話也素來喜歡‘轉彎抹角’。如今碰上了凡事喜歡直截了當、開門見山的宇文啓,一時難以適從也在情理之中。

僅有片刻的發楞,顏雲歌隨即面色一冷,張口便欲斥責宇文啓的異想天開。憑他算什麽東西,也敢覬覦她?

“承蒙太子殿下不棄,歌兒自當不勝欣喜!”

顏雲歌未及出口的話堵在了喉嚨裏,聞言,一記冰冷的眼鋒猛然瞪向笑意宛然的柳睿。什麽叫她‘自當不勝欣喜’?他憑什麽要替自己做決定?

另一邊,得到‘應允’的宇文啓則是難掩歡愉地暢笑兩聲,即刻吩咐下人準備酒席桌宴,要好好款待兩位‘尊貴’的客人。當然,柳睿倒在其次,他更想做的是與顏雲歌兩個人把酒言歡。酒熱酣暢之時,有些事情也自然就順理成章的發生了……

想著想著,不禁就心猿意馬了起來。

接下來的時間,宇文啓暫且去軍中忙他的事,顏雲歌則以疲憊為由暫回客房休息。不想,柳睿竟也跟了過來。

“外祖,你怎麽能……”峨眉緊鎖,開口作勢要對柳睿的‘自作主張’討伐一二,冷不防觸及到柳睿眼底的冰寒之色,話到一半,又生生堵在了喉嚨裏。

柳睿冷哼一聲,擇了桌邊的椅子落座,右手捏住了拳頭在桌面上不輕不重地輕叩一聲,隨即面有怒色地斥道:“你好生糊塗!如今以你我二人的微薄之勢,想翻盤絕無可能。這種時候,唯有借助宇文啓的手,才有成事的把握。眼下是我們有求於人,萬事自當順遂他的心意,你怎麽就不明白這個道理?”

顏雲歌在他身旁落座,神色同樣顯出了幾分不愉:“難道就因為這樣,我就要把自己的一輩子都搭上去嗎?那宇文啓根本就是扶不上墻的爛泥……”

“說話給我小心點。”柳睿投給她一記警告的眼神。也不看看這裏是什麽地方,就這麽口沒遮攔的。萬一這些話到了宇文啓耳朵裏,後果不堪設想。

顏雲歌忿忿不平地冷哼一聲,語氣依舊強硬,聲音卻刻意壓低了些,“難道我說錯了嗎?”但凡他宇文啓有一點子聰敏的思量,也不至會淪落到今天這步田地。

“無論如何,你只要記著,要想成事,必然要有所‘付出’。若你執意不肯,我也不強求,你大可現在就離開,憑一己之力去籌算你的大事。”柳睿的語氣同樣強硬得不留一絲餘地。他費盡心思把她從宮中救出來,正是看中她還有這麽一點點的‘用處’。宇文啓是個什麽樣的人,他比她清楚。為了女人,他可什麽事情都做得出來。當初若不是****熏心,也不至觸怒皇帝。而她這一副‘好皮囊’,算得上是此刻他們手中僅有的一個‘武器’,自當該加以利用。要不然,他又何必千裏迢迢地把她帶到這個地方?

顏雲歌嘴唇嗡動了兩下,終是什麽都未說。如今的她,還有選擇的餘地嗎?

~~

得了柳睿的一通勸說外加警告,顏雲歌縱然心有不願,迫於形勢也只得暫同宇文啓虛與委蛇。故而宇文啓為她祖孫二人設下的‘接風宴’上,她的態度倒是有了些微的轉變。雖然還是一副冷若冰霜的表情神色,至少不再是硬邦邦的拿鼻孔看人的矜傲樣子。

有些話,即便外祖不說,她又何嘗不清楚?從眼下的形勢來看,非得有宇文啓襄助,她才有成事的把握和勝算。否則,僅憑區區千數的‘死士’,能成什麽事?

自然了,既然有求於人就得有點‘有求於人’的樣子,老是端著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尊容在人家面前擺譜,說穿了,不過是給自己找難堪罷了。

“殿下,我敬您一杯。”

說罷,纖纖素手執起酒盅,唇角漫上三分淺笑,眼波流轉,瀲灩中別有一番嬌媚的韻味。

宇文啓眼底跳躍起一簇欲望的火焰,接過她遞來的酒盅,趁勢在她素白如玉的小手上摸了一把。

顏雲歌心下惱怒厭煩,面上卻分毫不顯,端了酒盅同宇文啓的碰了碰,隨後一飲而盡。在頭微微仰起的瞬間,眼底極快地掠過一抹陰沈之色,隱隱透出叫人不寒而栗的森冷殺氣。

宇文啓答應攻下皇城就立她為後。當然,她不是真心想做這個‘皇後’,不過這卻是可輕易觸摸皇權最捷徑的一條路。至於後續嘛……呵,人吃五谷雜糧,又焉有不生病的?宇文洛是如此,宇文啓亦然。殺了他,取而代之。這種事情她做過一次,早已經‘駕輕就熟’了。到那時,大錦朝的天下還不盡在她的掌握!!!

席上,柳睿始終自顧自地喝酒吃菜。是因為他心裏十分清楚,這場所謂的‘接風宴’,歌兒才是主角。

酒過三巡,他假借不勝酒力,向宇文啓告了罪,便搖搖晃晃地離開。

他這一走,正中宇文啓下懷。借著微微醉意,他毫不避諱地坐到了顏雲歌身邊。

彼時,顏雲歌已感到有些頭暈,正用手指輕輕按壓額角。奇怪,她根本沒喝幾盅酒,怎麽就醉了?

方才,泰半時間都是她在敬宇文啓酒,卻每每趁著宇文啓仰頭喝酒之時將自己酒盅裏的酒偷偷倒掉。自知不谙酒力的她,又在宇文啓虎視眈眈的註目下,她自然不會傻傻地把自己灌醉,任由他為所欲為。可就是在她如此警戒又小心翼翼的情況下,顏雲歌所不知的是,她仍中了宇文啓為她精心布下的‘陷阱’。

看似他們喝的酒都是從同一只酒壺裏倒出來的,但這酒壺卻大有文章。此酒壺乃鴛鴦鴆壺,打開瓶蓋,即會發現其中有兩個出酒口。宇文啓早命人在另一個出酒口中加了些許的蒙汗藥,通常在他為顏雲歌倒酒時,就會不著痕跡地輕暗酒壺上的一個小小機關,酒便從摻了蒙汗藥的那一方出口流出。

要是顏雲歌事後知道自然居然會中了宇文啓這個‘草包’的算計,定會氣得發狂。不過這都是後話了。

“美人兒,你怎麽了?可是哪裏不舒服嗎?”

宇文啓捕捉到她用雙手按壓額角的動作,又見她柳眉輕鎖,一副不很舒服的樣子,便假惺惺地詢問道,其實心裏早樂翻了。

“我不勝酒力,先……告辭了!”

說罷,顏雲歌起身作勢要走。然,頭重腳輕,身子猛然一個踉蹌。

“小心啊!”

宇文啓順勢將她抱住,臉埋在她頸窩處,嗅著她身上源源不斷散發出的體香,內心一陣浮躁。再顧不了那麽多,攔腰將她抱起即大步往內室而去。

“把、把我放下來。”

此時,顏雲歌猶未完全喪失意識,掙紮著欲從他懷中跳出。然,美人在懷早已心猿意馬的宇文啓又豈會如她的願?雙腳剛一跨入內室,就迫不及待地吻上她的臉。

顏雲歌心下一驚,伸手想將他推開,卻發現周身無力,根本奈何不了他。

宇文啓將她扔在了床上,不給她任何逃避的機會,已迅速趨身覆上,大手用力撕扯開她的衣裙……

顏雲歌幾番掙紮無果,終是認命地閉上雙眼。

~~·~~

京都,夏侯府

用過午膳,緋雪本打算去園子裏走走。聽說匠人剛移栽過去的綠菊已經開了,她便惦念著要去看一看,順便也可消食。

只她前腳剛一邁出主院,夏侯容止有如驚弓之鳥的聲音即刻在她身後響起。

“你去哪兒?”

緋雪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好氣又有些好笑。隨著她肚子一天天變大,容止就變得愈發愛管束她。這不,幹脆向定王告了假,就連錦衣衛的事務也都暫時交給夜影夜魅去管,自己落了一身的清閑,倒是將大把的時間都用在了‘監視’她。什麽都要管,就連她早中晚膳吃什麽他都要一一過目,唯恐她吃了不幹凈亦或對身體不好的東西。這不,昨個仲伯還向她抱怨來著,說他家少爺把本來屬於他的工作都攬了去,害得他一時間都不知怎麽辦才好……

忖思間,男人已大步流星地來到近前。斜飛入鬢的劍眉習慣性地揚起八字狀,精致俊朗的五官則因為緊張而致表情微微僵硬。

緋雪又在心裏暗暗一嘆,擡手輕輕拂過他眉心輕攏的皺痕,有些啼笑皆非地揶揄他:“真不知道你在緊張什麽?我是大夫,自己的身體什麽狀況我比誰都清楚。我現在好著呢,你看,健健康康,一點病痛也沒有。”說著,怕他不信似的還原地轉了個圈,覆又繼續道:“即便你不相信我,仲伯每日都有請來大夫為我把脈。大夫說的話你不是也都聽見了?以我現在的狀態,生孩子根本一點問題也沒有。何況,大夫不是也叮囑了,要我多做運動,這樣便於臨盆時順利生產。”

聽她一襲勸慰安撫,夏侯容止眉間總算平仄了許多,張口欲言,餘光卻冷不防掃到夜影快步走來的身影,目光中瞬時浮現一絲淩厲。

夜影這時候來,就意味著有些事發生了!

“衛主,女主子!”

夜影向二人拱手施了一禮,隨後語氣略帶凝重地說道:“夜魅傳回消息,說宇文啓大軍已出動,前後分兩批而行。先行軍速度極快,短短兩日間就已抵達了雲州一帶。”

“有多少人?”緋雪輕描淡寫地問了句。此事早在他們的意料之內,故而聽夜影這般說絲毫不顯意外詫異之色。

“先行軍在五萬左右,至於後續……還不清楚。”

從聽到這個消息起,夏侯容止的目光就緊緊鎖住緋雪美麗嬌顏,鳳目凝入一絲錯雜的情緒。

緋雪擡眸,不經意間與他深沈的視線相撞,心口微微一窒。只一個眼神的交匯,便已感知到他五味雜陳的心緒,不由得暗暗嘆息一聲。

“夜影,你先去將此事稟於定王知曉。另外,整合錦衣衛,做出發迎戰的準備。”

對於她越俎代庖,替代夏侯容止做出指令,夜影早已見怪不怪。衛主疼惜女主子,對她可謂聽之任之、百依百順。而女主子也確有這個能力代衛主之職。故而此時聽了緋雪的指令,點了點頭之後,即大步退去。

夜影前腳剛走,楚離後腳就到。事實上,這段日子,楚離幾乎天天都來夏侯府報到。誰叫緋雪丫頭‘拐’走了他的清兒,偏偏,他與清兒的婚期一拖再拖。眼見緋雪丫頭即將臨盆,沈清非說要留在女兒身邊照顧,等到緋雪丫頭平安生了孩子再嫁去博陽侯府。哎……

“餵,聽說了嗎?廢太子啓已發兵……”

楚離話到一半,察覺到氣氛有異便順勢噤住聲音。面前,緋雪與夏侯容止相對而站,兩兩相望,儼然當他是毫無存在感的空氣一樣,甚至連個眼神都吝於給他。

嘖嘖嘖,還是去找我的清兒吧。

楚離擡步剛欲前往沈清居住的院落,就聽見緋雪故作輕快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你盡管放心的去,我和孩子們都會好好的。”

夏侯容止默然不語,眼底有明滅不定的光影閃動,即便只字未言,片語未說,眉目間糾結錯雜的情緒也已傳達進緋雪眼中。他在擔心還有兩月就將臨盆的她,她又何嘗不知?

一面是拿生命在疼惜的愛妻以及即將出生的孩兒,一面是道義與責任,如何能抉擇得了?

面對他的痛苦糾結,緋雪以恬淡的笑容予以安撫。她何嘗不想有夫君陪伴在側,與她一同迎來一對孩子的降生。但她同時也知道,夫君身負天職大任,鏟除奸佞之輩的這次出戰,他非去不可!與其依依不舍、哭哭啼啼,她情願瀟灑含笑地送他上戰場。

“放心,這裏有我!”

楚離的適時出聲,總算讓淒冷的氣氛有所回暖。夏侯這小子之所以會如此游移不決,無非是擔心緋雪丫頭的安全。其實他大可不必。京都這裏有他,有定王,更何況還有緋雪丫頭那些個個以命相護的手下,他還有什麽可擔心的?

~~

是夜,緋雪睡夢正酣,忽聽院子裏響起一陣淩亂的腳步聲。幾乎同時,門被大力推開,走進來的隱月只著中衣甚至外裳都來不及穿,足見其驚慌程度。

緋雪緩緩自榻上坐了起來。自從夫君離京,她這幾晚幾乎都難以安睡。所以才說,習慣這東西真是可怕。習慣了枕著他的手臂,聆聽他的心跳聲,感受他的呼吸吐納才可安然入睡的她,如今身邊驟然失了他的溫度,就變得難以適從起來。也正因如此,外面一點風吹草動都能引起她即刻的警覺,正如此刻。

隱月舉著一盞燭燈快步走入內室,顧不得主仆之禮,見了坐在榻上的緋雪脫口便道:“小姐,不好了!府外被大批兵士包圍。請小姐速速穿衣,我護你從側門撤離。”

緋雪卻認為事情不會那麽簡單。對方偏要趁著容止不在的時候搞出這麽大的動作,明顯是沖著她來的,又怎可能讓她輕易逃脫?只怕此時側門後門也已被重重包圍……

既然逃不掉,那就只能期許別人來營救了。

“隱月,你輕功好,即刻前去求助定王。另外,楚父那邊也盡快傳消息過去。”

隱月聞言並未立刻動作,而是面露遲疑之色,盈滿忐忑的目光看著在這種情勢下仍然從容冷靜的自家小姐。不過此時可不是讚嘆小姐處變不驚的時候,外有敵人來勢洶洶,她作為護衛怎能不顧小姐之安,自顧離開?

不等她言語,緋雪已看出她的猶豫糾結,搶先一步冷靜說道:“外有大軍,即便我與你能順利從側門逃出,以我現在的身體狀況,只怕沒走出多遠就會被追趕上。到那時反倒更危險。這種時候,我與你同行,反會成為你的拖累。縱你輕功再好,也是無用的。與其這樣,為何不把你的輕功用在‘刀刃’上?以你的能力,來去定王府一個時辰應該足夠了。而這一個時辰裏,我會盡可能保護自己,等你帶來援兵。”

隱月咬著牙,短暫沈吟了下,終是神色凝重地對緋雪點了下頭,丟下一句:“小姐等我!”即轉身疾風般地沖進了濃重的夜色之中……

當被吵醒的丫鬟們花容失色地趕來,緋雪早已自行穿好了衣裳,好整以暇坐在桌旁,正從容不迫地喝著一杯白水。

不消片刻,管家聞仲見屋內有光亮,知道緋雪已起身,遂心急火燎地推門而入。

相比丫鬟們的驚慌失措,聞仲面上除了凝重之色倒是分毫的驚慌也不顯。從前跟著鎮南王東征西討的時候,什麽大場面沒見識過,又豈會被這點小小的陣勢所嚇到?不過他唯一擔心的就是少夫人這裏……若是少夫人和少夫人肚子裏的小主子有個三長兩短,他死後都無顏去見夫人,更沒法向少爺交代……

緋雪等的正是他。

“外面是個什麽情況,仲伯可探聽清楚了?”她從容問道,聲音輕緩,波瀾不興。

聞仲緊蹙眉頭,有冷蔑的光影在眼中一閃而過,“是顏霽!帶來的應該都是他的舊部,看樣子是沖著少夫人來的。”

顏霽?

緋雪勾了勾唇角,目光始終平和。然,只消仔細觀察,不難發現她看似平和的眸光裏隱隱破碎出的一絲冷然淩厲。

前陣子發生顏霽克扣軍餉一事,老皇爺親自下令,奪了他手中軍權,罷黜其軍中一切職務。本以為一頭失了牙齒的老虎與‘病貓’無異,當是再興不起多大的風浪。然,她終是輕估了那個人的‘野心’。一旦觸及到了權力的頂峰,如今驟然從雲端跌落,他又怎可能會甘心?

不過,竟是把主意動到了親閨女身上,他也真夠渣的……

“少夫人,府中護衛有限,只怕難抵多時。我安排了幾個功夫上乘的護衛,讓他們護著少夫人從後門撤離。事不宜遲,少夫人現在就動身吧。”

到了這種要命的時刻,聞仲與隱月的立場竟是出奇的一致,都最先想到了緋雪。只要她安全,她腹中的小主子安全,縱然他們都配上性命也無妨。因為,夏侯府的希望還在。

面對聞仲焦急的催促,緋雪只就心平氣和地微微一笑,“來不及了。顏霽的目標是我,此番來勢洶洶,又怎可能會讓我有逃生之機?”

聞仲一顆心驟然沈到了底端,眼底的不安之色更甚,一時也是沒了主意,“那怎麽辦?”敵眾我寡,顏霽帶兵沖進來只是早晚的問題,他們豈不成了‘網中之魚’?

此時的緋雪神色恬淡中透著一股堅毅,眼見勸說無望,聞仲卻不能再多做逗留。外面是個什麽情況尚不可知,他得去看看。真要到了要緊時刻,哪怕用他們夏侯府幾十個下人的命一個一個去擋,也要為少夫人爭取到足夠的時間,至少要等到定王又或博陽侯的援軍趕到……

聞仲出去沒一會兒,緋雪也站了起來,舉步作勢往外走,卻被兩個丫鬟齊聲攔住。

“少夫人,不可啊!”丫鬟臉上的神色除了憂忡還有一種深深的恐懼。她們個個只有十七八歲,正值豆蔻年華,雖身份低微,到底也是一條鮮活的性命。沒有人放著好好的活路不要,是想死的,哪怕走投無路,也總渴盼著‘絕境逢生’一般的奇跡發生。這乃人之本能。所以她們會感到害怕恐懼,都是人之常情。

“要是害怕,你們就待在屋子裏,不必跟著了。”

丟下這麽一句,緋雪即步履悠緩地跨出門外。

彼時,同樣聽到消息的沈清在淩翠的攙扶下,步履匆忙踉蹌地走來,與緋雪迎面撞了個正著。

“娘,您怎麽……”緋雪微微蹙眉,投給淩翠一記責怪的眼色。她怎麽也不拿話哄一哄娘?

淩翠自知理虧,慚愧地低下了頭。

沈清雖目不能視,卻是心如明鏡,“你別怪淩翠,發生了這樣大的事,如何能瞞得住?”

緋雪唇間溢出一聲輕不可聞的嘆息,既然娘知道了,她索性也不再費盡心機地隱瞞,“是發生了一點事,不過娘別擔心,隱月已去向定王求援。不用多久,援兵即可趕到。”聲音恬淡清淺,似分毫不被府外劍拔弩張的氣氛所擾。

但知女莫若母,沈清又如何不知她只是在‘故作輕松’。她眼瞎沒錯,耳卻不聾,即便用聽的也能感受到外面的氣氛有多緊張。看樣子,對方來了不少的人,而府裏的護衛數量卻是有限。照此情況發展下去……

“少、少夫人,不好了!不好了!”一名小廝神情慌張地跑進院中,半路還跌了一跤,許是腳扭傷了,爬起來後,一瘸一拐地走至緋雪面前,驚聲道:“顏將軍抓住了大管家和近半數護衛,說……說少夫人不出去,他們就每隔一刻鐘殺三個人。少夫人,要出人命了,這可怎麽是好?”

緋雪心臟一陣抽緊,眼底有冷蔑的光影射出。沒想到顏霽竟卑鄙至此?大抵他也知道她是在拖延時間,只消援兵一到,他就再無爭勝的希望。這才出此卑劣之策,以仲伯等人的性命想要挾,迫使她非現身不可。如此一來,她卻是再無後路。

站在一旁的沈清像失了魂一樣,神色有片刻的恍惚。顏將軍?莫非帶人攻來的是顏霽那廝?他……他怎麽可以這麽做?虎毒尚不食子,他卻是要把自己的親生女兒往死路上逼。他……他簡直混賬!

“我去!”

痛定思痛的沈清從齒縫間擠出這兩個字,便扶著淩翠的手快步欲走出院落。

“娘!”

緋雪忙扯住她的胳膊。沈清掙脫無果,聲音幾近破碎地說道:“雪兒,放開娘,讓娘去。本是我遇人不淑,引了這‘惡狼’來此,怎能累你受他要挾?”沈清想著,大不了一死,只要能保護女兒再不受那混賬的迫害,一死又何妨?

緋雪微不可聞的嘆息一聲,“他的目標是我,娘去了也沒有任何意義。說不定他還會抓了娘對我加以威脅,那樣豈不更糟?”

淚水沖框而出,沈清咬緊牙關卻仍有一絲破碎的哽咽聲從唇齒間飄溢而出,令聽者心碎。

緋雪眼底頃刻間漫上寒冰之色。她可以容忍顏霽對她所做的一切,畢竟,她的生命是他給予的。但她卻不能原諒他讓娘哭泣!

“淩翠,扶我娘回去,把燈熄滅,外面有任何動靜都不要出來。”

緋雪快速向淩翠下達了指令。既然顏霽的目標是她,只要她出現,他當是不會再大肆搜索,娘只消好好隱藏就應該不會被他發現。

“雪兒,那你呢?”沈清焦聲問道,即便早已猜出了問題的答案,她還是執拗地想要問上一問。

緋雪輕輕地抱住她,未置一詞。片刻後,撤身便大步往院外走去。

“雪兒,雪兒,你去哪兒?你快回來!回來!”

沈清焦急無措的大喊聲久久回蕩在空寂清冷的空氣中,似是突然被人抽光了氣力,整個身子軟塌塌的,要不是淩翠攙扶著她,早已癱軟在地。

怎麽辦?她的雪兒怎麽辦?

~~

夏侯府外,許是等得有些不耐煩,顏霽對一名衷心追隨他的副將比了個手勢。那副將心領神會,即刻舉刀走至反綁雙手跪在地上的幾個護衛身後。

見狀,同樣在被綁者之列的聞仲心口猛然一縮,突然氣急敗壞地大喊道:“要殺就殺我!他們只是不相幹的人。”

那名副將對他的嘶吼卻置若罔聞一般,舉起寒光涔涔的大刀,即要砍下一人的頭顱。

正在這時,一道厲喝聲響起:“住手!”

顏霽心下一喜。她終於出現了。

與此同時,聞仲則是捶胸頓足的暗惱。少夫人,您怎麽能出來?即便顏霽用他們的人命威脅您,您也該好好躲著才對啊。

緋雪一手撐著厚重的腰身,邁著輕緩的步履跨出大門,不經意觸及到聞仲焦慮晦暗的目光,卻是輕撩嘴角,送出一抹安撫的恬淡淺笑。

她知道仲伯心中思量為何,在仲伯看來,即便這全府的下人加總起來,也不敵她一人來得貴重。所以哪怕是用夏侯府上下幾十口人做肉盾人墻,只要能護得她周全,他們也算死得其所。可是這樣的想法在緋雪這裏卻行不通。人的命,從來沒有‘貴賤’之分。身體發膚,受之父母,這樣的想法隨著她即為人母就變得愈發強烈。下人又如何?難道他們的命就不是命嗎?

信步走向顏霽,卻被兩個帶刀侍衛給攔了下來。緋雪目光冷然中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低低的笑了一聲,眸光雪亮清冷:“怎麽?我一手無寸鐵的婦道人家,還能把顏大將軍怎麽樣不成?你們這般防著我,莫不是覺得堂堂顏大將軍,連我一個身懷六甲無縛雞之力的小婦人都對付不了?”

一席話,卻是說得顏霽臉色隱隱發青。緊攏眉宇,他沖著兩名擋在緋雪面前的侍衛沈聲道:“讓她過來!”

兩名侍衛聞聲而動,各自向左右兩側撤開一步,緋雪便從他們中間緩步行過,在與顏霽一米之遙的地方停了下來。揚眸對上那雙熟悉又分明陌生的眼,盡管唇畔噙著沈靜而恬然的淺笑,眸中卻有森涼若冰的光影隱隱閃動。

“這三更半夜的,顏大人不好好在自己的將軍府將息,跑到我這兒來耀武揚威又是為何?”

顏霽聞言目光遂然一冷。事到如今,這臭丫頭是一點也不把自己放在心上了,口口聲聲‘顏將軍’‘顏大人’的稱呼他。哼,果然是個沒良心的!

若是緋雪知道他此時心中的想法,只怕會怒極反笑,氣得笑出聲來。說她沒良心?那麽他呢?身為人父,他又何曾盡過一天為人父的責任?甚至把親生女兒往死路上逼,簡直卑鄙到了喪心病狂的地步。

“只要你乖乖跟我走,我可以保證不傷害你。”顏霽的語氣硬邦邦的。明明是威脅的話語,卻隱隱帶了幾分‘仁慈’的意味,仿若給了緋雪多大恩慈似的,聽著不禁令人啼笑皆非。

緋雪心如明鏡,此番他費了這樣大的周折,分明是想抓住她作為人質,以期要挾定王等人,達成他所謂的‘目的’。當然,前提得是她‘完好無損’。故而,他所謂的‘不傷害她’不過是他為了謀奪權勢必須的條件罷了,無關乎他的主觀意識。

想著,緋雪唇畔不覺勾起了三分輕嘲冷諷的弧度,“要我跟你走可以,不過你得保證放了夏侯府一眾人。否則……”

“否則怎麽樣?”顏霽面帶譏誚地發出一聲冷笑,眸光滲透出幾許森涼的譏諷:“事已至此,你以為你還有資格與我談條件嗎?”

緋雪絲毫不懼他眼底威脅冷怒之色,不疾不徐地拔下頭上一支玉簪,竟將尖銳的簪尾抵在了頸前。

顏霽心下微驚,有些氣急敗壞地冷問:“你這是何意?”

緋雪唇畔挑起似笑非笑的輕弧,眉目間卻渲染開一層冰冷的霜雪,“若你膽敢動我府裏的一個人,我當即便用這玉簪刺穿喉嚨。顏將軍想要的應該不會是我的‘死屍’吧?何況,用不了多久,定王的援軍就會趕到。一旦定王獲知我死在了你的逼迫之下,你覺得,他會放過你嗎?而僅憑你這區區千人之數,想與定王抗衡無異於‘以卵擊石’。到時候,得不償失的可是你。”

“你——”

顏霽被她氣得心裏頭一陣陣發堵郁結。事實上,他沒想饒過夏侯府裏上上下下的一眾人,正想用他們的血來宣洩這段時日憋在心裏的火氣。哼,以為他不知道嗎?他克扣軍餉一事之所以事發,全然拜夏侯容止所賜。這筆賬他猶未算清,如何能咽得下這口氣?

不過,他心中怒火雖盛,卻理智尚存。的確,正如顏緋雪所說。他的目的是挾持她做人質,進而向定王老皇爺等人提出一定的要求,達成他的目的。但是這前提,顏緋雪必得是完好無損。如若不然,他非但難達成所願,只怕還會因此觸怒定王等人,真真可謂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略略權衡了下,顏霽鼻息間哼出一聲冷嗤,不甘不願地丟出兩個字:“放人!”

言罷,陰沈沈的目光看著緋雪,冷道:“現在,你可以跟我走了吧?”

“少夫人不可!”

伴隨一聲心焦如焚的嘶喊,重新得回自由的聞仲以及一幹護衛便作勢要向緋雪跑來。

“給我攔下他們。”顏霽不耐地叱喝一聲,早知會是這樣的局面,所以他才想幹脆全把他們殺光。

緋雪正欲走向顏霽為她‘精心’準備的馬車,聽到聞仲的這聲嘶吼,腳下一頓。回過頭來,口中隱隱地發出一聲嘆息,卻若無其事地對聞仲勾起三分淺笑,給予安撫。見聞仲急於擺脫幾名攔阻在前的兵士,緋雪微微蹙了下峨眉,對他搖了搖頭,暗示他不要再做無謂的事。

聞仲心裏也知,少夫人這是在極力保全他以及府裏上下一眾人。

這麽一想,他逐漸地冷靜下來,對著另外十幾個猶在掙紮的護衛們做出個‘停下’的手勢。他要冷靜,要盡快想出營救少夫人的辦法,而不是一味不知輕重地逞勇用強,反倒辜負了少夫人的一片苦心。

觸及到聞仲眼中沈澱下來的神色,緋雪暗暗松了口氣。她這一走,府裏上下都要靠仲伯費力操持著。若是連仲伯都難以做到一個‘穩’字,那她走也走得難以安心。

“快上馬車,別想再拖延時間。”

隨著時間不住在向後拖延,顏霽的神情不可避免地顯出了幾分焦躁,唯恐下一刻定王大軍就會趕到。

緋雪懶理他的催促,腳下雖是動了,但步履始終緩慢,如蝸牛爬一般。

顏霽腮邊肌肉隱隱地搐動幾下,已有了發怒之兆。偏偏,緋雪似對他的怒火毫無所察,自始至終保持著動作的悠然悠哉,表情更是恬然清淡。那樣子,絲毫也不像是被擄劫的‘人質’。

待她上了車架,顏霽也一躍上馬,隨即做了個‘出發’的手勢,千餘人的隊伍便浩浩湯湯往城外的方向而去。

“大管家,現下怎麽辦?”一護衛面色凝重地問著聞仲。

聞仲則迅速想好了對策,急忙吩咐道:“你帶兩個人悄悄地尾隨在後,看顏霽是要把咱們少夫人帶到什麽地方去。記住,務必要隱秘行動,切莫叫顏霽的人發現。對了,還要在沿途留下一定的‘暗號’,便於我們的人盡快找到。”

“是!”

護衛領命而去。

聞仲即刻又招手喚來另外幾個護衛,“你們幾個,分兩批,一部分快馬加鞭趕去定王府,確認定王援軍是否已經派出。另外一部分去萬花谷找老皇爺,稟報方才發生之事。”

“是!”

眾護衛齊聲道,隨後便散了開去,遵循吩咐各自行事。

這邊被顏霽帶走的緋雪,沒有分毫的焦躁不安顯於表情之外,只就闔了眼靠在車壁上小憩。

既來之則安之,事已至此,她再怎麽著急也沒用。何況她此時有孕在身,不宜情緒過於起伏。就且看看顏霽究竟想要如何再做打算吧。

從馬車的顛簸程度可看出行進的速度很快,想來是顏霽擔心會被人追上,這才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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