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秋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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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便到了五月初五。文興元年的端午格外的喜氣。

皇後今天很早就起了。這幾天她一直昏昏沈沈的,醒來時天是黑的,又睡了;再醒來時天是白的,哦,該喝藥了。一天的藥用得比膳食還勤。

三個丫鬟還陪在她的身邊,十幾年了一直如此,再過幾天,就不成了。

方妃的貼身宮女親自送了貴人的衣裳來。其實只是幾個低位份的貴人,哪有什麽講究的服制,不過是想膈應自己罷了。

玲月這幾天的表情總是咬牙切齒的,芯月眼睛紅紅的,眼淚忍不住溢湧而出,逐月很想維持面上的悲傷,可是眼角不經意間飛揚了不少。

皇後看在眼裏,就像看自己的孩子,不好也是好。

一碗藥下肚,皇後覺得今天精神好些了,讓玲月扶了自己起來,說想要用膳。玲月喜不自禁,忙叫了小宮女去小廚房撿些清淡的食物來。

玲月親自服侍皇後梳洗過,皇後卻執意說今天是節日,定要挑身鮮亮的衣裳。

“本宮一直羨慕文妃...她穿衣打扮心思獨特,人又年輕,穿什麽都美。”皇後有些感慨的說,惹得玲月鼻子一酸,一邊拿袖子摸了眼淚一邊翻著箱籠,“娘娘比文妃美多了!”

皇後笑得十分舒心,見著玲月新翻撿出來的衣裳,“這件衣裳,拿過來給我瞧瞧。”

玲月應聲,展開手中大紅色的褙子。大紅色花鳥紋褙子,不過做的有些大了。皇後笑著撫摸光滑的衣料,“是我懷載澄的時候做的,皇上特意請了宮廷的名畫師,說要給我畫像。”

“本來想著要做件刻絲鳳紋的褙子,可是上頭有恪靖皇後,不敢那樣放肆。”皇後回憶起往事的神情淡淡的,玲月的眼淚珠子卻一下掉下來。

“都過去了。”皇後笑道,“再說刻絲雖然華麗,穿著總會刮著皮膚,也是不美。”

“我記著一起做的還有條櫻桃色蜀錦的月華裙,你再幫我找找。”皇後拿過玲月手中的褙子,笑著吩咐她。

玲月應聲去了。皇後又叫了芯月來給自己梳頭。

坐在妝鏡前,皇後打量自己的臉色,笑著問芯月:“我今日的臉色是不是好了些?”

芯月猛點頭,拿著梳篦一下又一下的理著皇後已經有些幹枯的頭發。含著淚問:“娘娘今天想要梳個什麽頭?”

皇後歪頭苦惱了一會兒,有些俏皮的說:“梳個圓髻罷,戴母後留給我的那套翡翠頭面。”芯月強笑著應是,手指靈活的在發間穿梭。

“哎。”皇後撚著自己枯黃的發梢,神情有些低落,“給我找瓶頭油來罷,我這頭發,也太難看了些。”

“好啊。”芯月應道,“娘娘想要什麽樣的頭油?是茉莉的?還是玫瑰的?”

“還是桂花的罷。”皇後道,她對著鏡子撫摸著自己的眼角,在發現沒有細紋後有些滿意,“我老了,那些都是小姑娘用的。”

芯月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哭著說,“娘娘哪裏老了!那些個小姑娘哪有娘娘的雍容氣韻!”

“好了好了。”皇後微笑著拍拍芯月的手,“快去罷,再折騰也不知要到什麽時辰。”

芯月擦著眼淚“嗯”了一聲,從妝奩裏找出一個琉璃瓶子,聞了聞,又掉出一點放在手心,揉開了,順著發絲抹在皇後的頭上。

梳好了頭發,褙子卻有些大了。芯月找了針線來,三下兩下收好了腰,皇後笑道:“我們芯月可真能幹。”

芯月吸了吸鼻子,“還不都是娘娘教的好。”

太子來請安了。他見著衣裳整齊面色紅潤的皇後有些驚喜,開心的說:“母後今天氣色很好,想來很快便要痊愈了。”

皇後摸著他的頭,幫他正了正頭上的簪子,“載澄今天也要好好的做學問。”

周載澄鄭重點頭,神情嚴肅道:“兒臣謹遵母後囑咐。”

他板著臉的樣子著實很像周承寅,皇後不由露出幾分笑意,叮囑他道:“以後遇著什麽大事,就去找你文母妃。你文母妃是個好人,看在你父皇的面子上,不會為難你的。你要小心你方母妃還有陳母妃...”

周載澄不解的看著皇後,疑惑的問:“母後呢?我為什麽要找文母妃?不找父皇?”

皇後啞然失笑,“你父皇是一國之君,政務繁忙,你不要總擾了你父皇才是。但是有好主意,有小成效,也要讓你父皇知曉。”

周載澄似懂非懂的點點頭。

小宮女上了早膳,皇後問太子要不要是否用過早膳,太子說用過了,姜先生布置了新的任務,他要回東宮翻註解,待得宮宴時再回來看母妃,和母妃一起吃粽子。

皇後笑著送他出了殿門。

杭嬤嬤進來的時候皇後正在喝著白粥,幾碟小菜做的很是爽口,夏日又快到了,總比冬天好,至少這綠菜供應十足。杭嬤嬤見著皇後反而憂心忡忡的,稟告了幾件大事,等著皇後裁決。

皇後命杭嬤嬤給皇親國戚賞了粽子、香包、五毒簪子等。宮中的賞賜有三位妃子管轄,但是這宗室間的禮儀來往必須得皇後來做才行。

“別忘了姜家,太子妃那裏。”皇後想起了這麽一樁,叮囑道。

杭嬤嬤鄭重的點頭,“老奴記下了。”

杭嬤嬤走了,逐月端了一個托盤進來。

玲月見著托盤裏的東西青筋直冒,張口就要打罵逐月,皇後見著了,制止了玲月,叫了逐月過去。

逐月今天好好的捯飭過。畫了眉擦了粉,臉頰嘴唇都上了胭脂。皇後從拿起托盤上最上頭的一件衣裳鋪開,是方妃命人送來的冊封貴人的衣裳。

深綠的顏色,絲線交錯出喜鵲登枝的紋樣,端莊又不老氣。

皇後拿著衣裳放在逐月身上比了比,像是在打扮自己的兒女,“許久沒仔細瞧,逐月都出落的如此漂亮了。皇上是沒眼光,才讓你們白白的耗費青春。”皇後笑著從妝奩裏挑出一只寶石簪子,插在了逐月頭上。

這下連逐月都忍不住眼睛紅了起來。

“好了,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你們怎麽都哭哭啼啼的。俆妃已經到了,你們也要快些才是。”皇後皺眉,讓她們快去換了衣裳首飾。

皇後系上香包、五毒絡子,由一個小宮女扶著去了坤寧宮正殿。

下排兩溜椅子已經坐了七七八八。

一群人嘩啦啦的起身行禮,皇後覺得頭有些暈,擺擺手免了,坐在放了座墊迎枕的寶座上,不出意料的對上了文妃有些擔憂的眼神。

皇後瞧了瞧她的肚子,微微笑了笑,心裏有些可惜。

吉時到了,三個宮女穿著鮮亮的衣裳垂首進來,跪在正中。

“宮女白氏、段氏、秦氏,得承天幸,今晉為貴人。望今後修得自持,和睦宮闈,勤謹奉上,綿延後嗣。”皇後看著三人,笑著說話。

三人跪拜行禮畢,有小宮女給她們添了座,坐在了江婕妤的下首。

方妃“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皇後不欲理會,她覺得乏得緊,說完那句話似乎抽走了她全身的氣力,她緩緩的靠在迎枕上,只想好好歇會子。

可能今個兒起得早了,皇後心想。

不過她說的話是真心的。

這三個丫鬟陪著她一路走來,若能生下一兒半女,在這深宮中也好過些。載澄亦多了幾個幫手。只是有些可惜,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看得到...

她閉上眼,雙手交合放在腿上,端坐十分優雅。

“皇後娘娘?”文錦繡有些疑惑的看著她閉眼坐在椅子上。

坤寧宮落針可聞。

方妃起身,慢慢的靠近寶座。

玲月一個箭步沖了上去,二指放在皇後鼻下試了試氣息,淒厲的叫著“娘娘——”

芯月和逐月也趕忙提著裙子跑上前,芯月抱著皇後的腳,痛哭出聲。

方妃再度走近皇後,她分開皇後交合的手,摸了摸皇後的脈搏。她這個姐姐自病後體溫一直比常人冷些,脈象也虛弱,如今徹底沒了。

方妃的表情萬分糾結,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她終於流下兩行清淚,轉身看著在座的妃嬪痛呼——

“皇後娘娘殯天了——!”

陳妃首先拿著帕子哭出聲,不到片刻,整個坤寧宮滿是哀嚎。喪鐘響起,整個皇城滿是嗚咽。

俆妃跪下,喃喃的念著往生咒。她的語速很慢,這篇經文早就刻入她的骨髓,此時念出如同失了魂魄一般,她念得有些歡喜,更多的是一種不知所措的麻木。

文錦繡護著肚子上前。

皇後很美。

她微微笑著坐在皇後才能坐得的寶座上,衣著鮮亮,發絲齊整。

文錦繡這才發現她的衣裳,和那天在書房看見的畫像上一模一樣。只是她的笑容卻多了幾分淡然。

文錦繡抽出一條白帕子,俯身輕輕的搭在皇後面上。

鼻尖嗅到淡淡的桂花香氣。

“今個兒是端午,你還沒吃到今年的粽子吧?真是可惜了。”

“我去年讓廚房做了好多粽子,今年也是。你一定沒有吃過鹹的粽子。”

文錦繡有些難過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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