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8章 你若不棄我便不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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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裏,閔英修忙完了手中的事,見何靜薇正怔楞地看著他,便拉過她的手,問:“在想什麽?”

何靜薇回過神來,輕輕捏了閔英修的手,道:“對了,我給你蒸了冰糖雪梨,你等一下啊,我去給你拿。”

不料,說是蒸冰糖雪梨,她卻忘了把碗放進蒸鍋裏。

閔英修知道她有心事,自從把賀明啟接回家以後,她總是習慣性地失神。

一個女人的生命,怎麽能負荷這麽許多紛繁蕪雜的感情,大喜大悲的起落,生離死別的疼痛……以及,那些言不由衷的預謀。

不理會何靜薇的道歉,閔英修低頭吻住她的唇。

他的吻裏夾雜著哀傷。他苦苦愛著的是一個他自己也不清楚愛不愛他的人,妄想握住不知何時就會變臉的幸福。

何靜薇被他吻著,就在她以為自己要融化其中,幾乎失去氧氣的時候,他才依依不舍地離開她的唇,然後又緊緊地將她深攬入懷,蹙著眉閉上雙眼,下巴在她的頭發間溫柔地摩擦。

“你今天怎麽了?”何靜薇笑,“我兩天沒洗頭了,很臟呢。”

閔英修不說話,眉眼沈沈,似乎有心事。他抱著她,用一種近似魔咒的低沈嗓音喃喃地、一遍又一遍地緩緩呢喃:“薇薇。薇薇。”

何靜薇把頭埋在閔英修的胸膛,他身上有海洋一般的氣息,讓人安心。然而平和安然的海面之下,卻有暗流洶湧。

何靜薇覺得心痛起來,似乎被閔英修的情緒感染了一般,迷蒙中問:“英修,你怎麽了?”

閔英修不回答,又輕輕地喚了一聲,那是一種能讓人沈醉入魔的溫柔嗓音。

這聲音讓何靜薇心痛起來。跟他一樣,她的心被鋪天蓋地的痛苦和無奈填滿了,她伸手緊緊環住他的腰,重覆道:“英修,我在呢。你沒事吧?”

“沒事。”閔英修嘆了口氣,“會沒事的。”

閔英修的話不是回答何靜薇,只是向自己強調一種事實而已。他輕輕地說,他緩緩地甚至有些疼痛地說,聲音是喉嚨裏溫柔的磨擦。

何靜薇聞言將頭深深地埋在閔英修懷裏,那一刻她竟然想,不管有什麽人阻撓,不管會發生什麽,只要他愛她,她就跟著他,只要他不棄,她便不離。

閔英修沒有再說話,只捧起她的臉仔細端詳著她。他仿佛好幾天沒有見過她,又仿佛想要仔細地看出她與往日有什麽不同來一樣。

無論如何,他無法相信這個女人會抱持著特殊的目的而跟他在一起,無法想像她會因為事情敗露或別的原因而離開他。他什麽都不在乎,只在乎她的真心。他願意,如果兩個人的愛情裏,註定有一個人是跪著的,那麽,他願意當那個跪著的人。

夜色很濃,他摟著她,兩個人站在窗前擁吻。

吻,是心和心的偎依。她輾轉汲取,是女人對於自己心愛男人無奈的臣服。閔英修以為自己終於找到了何靜薇的心,包裹在被他擁抱住的胸脯裏,羞怯又勃然的跳動著,那種節奏讓人目眩神迷。

“給我生個孩子吧,薇薇。”從閔英修的胸腔裏擠出這句話。

閔英修是精明的。他知道何靜薇是愛孩子的,他仍然記得在A國的琵琶島上,那個醉酒的女人對失去孩子的恐懼。而且,有了孩子,就再也剪不斷他和她之間的聯系。誰也不能將何靜薇從他身邊奪走。

“你真的很想要一個孩子,是嗎?”何靜薇嘆息。

“想想看……一個女兒,有你的容貌,再有你的性格……”他誘哄著她,“我們兩個人的孩子,應該相當漂亮吧……她會讓一票男人失魂,讓所有女人因妒生恨――那是為人父的驕傲……我知道你也是喜歡孩子的……對不對……”

然而,這話觸痛了何靜薇心上的傷疤。她也許再也不能生孩子了。

“好的。”何靜薇終究抵不過他的切盼和哀傷,緩慢而堅定地回答。她點點頭,帶著痛苦,迷失在他的眼裏。

玻璃窗上被熱氣呵上了一層薄薄的霧,兩人相依相偎的身影映在上面,顯得非常幸福。何靜薇卻一邊幸福,一邊痛苦地皺著眉頭。這世上最讓人痛苦的事,並不是無法得到幸福,而是得到了,卻知道它不能長久。

或許世事總是這樣,幸福越粲然,它所蘊含的悲劇性就越濃烈。

又或許,所謂幸福,從來不曾真正來到過何靜薇身邊。幸福,對於她,只是掛在黑壓壓光禿禿的老樹上的半個月亮,摸不到,觸不得……

……

中秋節假期,崔海光的父母果真到洖州來了。

陶娜對與崔海光父母見面的事如坐針氈,一聽到崔海光說他父母上了車往洖州來了,便立刻給自己的媽打電話。

陶娜打電話給自己的媽說“來了來了”的當天,陶媽就上了美容美發店,把自己好好倒飭了一番。本以為崔海光的父母到洖州的第一大事就是來見陶娜的爹娘,哪知全然不是那麽回事。

崔海光的叔叔也很多年沒見過自己的哥哥嫂嫂,找人陪著二老在洖州先逛了兩天。崔海光的父母在洖州游山玩水不要緊,陶娜媽媽可是每天打扮等待,生怕毀了自己在親家面前的第一印象。

好不容易對方提起來見面,已經是在三天之後。那天陶娜的媽媽頭發蓬蓬亂,是被自己的閨女硬推到梳妝臺前的。

“我們家沒有女兒許給崔家!”陶娜媽把牛角梳住妝臺上一拍,“熱臉碰個冷屁股,他們不稀罕咱們這張臉面,就讓他們自個兒找配對兒的屁股去!”

雙方父母見面是在有名的居仙樓,中式覆古的陳設,格調高雅,進門是黃檀木屏風加湖絲素緞,裝潢靈動、精雕細琢、瑰麗奇巧。

眼看著見面的時間已經到了,陶娜還在化妝鏡前恬著笑臉,哄著她媽。陶娜的父親眼見就要遲到,只得先趕過去應場了。

崔海光小心翼翼地做了介紹。陶娜的父親開口對對方說:“真沒想到您比我還大兩歲,您身體保養得好啊!”

崔父笑著摸摸自己的頭頂:“哎,身體好是好,就是頭發越來越少啦。”

“您就知足吧,您頭發少,還有幾根呢。您看看我——” 陶娜的爸爸說著,把自己的假發像帽子一樣揭了下來——只見油光鋥亮的一個天靈蓋,一片不毛之地。

在場的人都大笑起來。這見面,開局氣氛不錯,在崔海光的穿針引線之下,兩個父親從世界杯聊到了世界大戰。

崔海光的母親溫婉端淑,坐在那裏陪著笑。

過了好大一會兒,陶娜才連拉帶拽地把她母親弄來了。陶娜的母親平時在家是不怎麽收拾打扮的,雖然虛折騰了三兩天,但無奈底子太差,收效甚薇。而且,人胖了就是一胖毀所有,即便穿著真絲縐料套裙,陶娜母親的形象也沒有高雅多少,耳朵上那對沈甸甸的黃金吊墜耳環,反倒給人一種俗艷的感覺。

陶娜母親落座的時候,恰好看見崔海光的母親對著陶娜她爸巧笑嫣然,而她爸,竟然把假發給摘下來了。陶媽想也沒想,一把將她爸的假發薅過來,扔在他腦袋上,嘴裏道:“一出門就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了,賣弄個熊!”

每個人的霸道都是讓身邊的好脾氣給慣出來的。陶娜的父親為人和氣,從不和陶娜那彪悍的母親計較。他朝崔海光的父母陪了個笑臉,乖乖地把假發戴在了頭上。

崔海光的母親並不知道是自己頭兩天的游玩怠慢了陶家,她聽到如此慓悍的一語雙關的話,心下嘀咕,嘴裏卻客氣道:“老早就應該來拜會您了,您就是小陶的母親吧?”

陶娜的母親心說,青光眼都能看出我是陶娜她媽,這人怎麽這麽假呢?回應道:“哎,我是她媽。你們來洖州玩得挺好吧?”

陶娜聞言,趕緊扯扯母親的衣袖,示意她差不多得了。

崔母看陶娜母親的勁頭,對她的心思已經猜出三分,回答說:“洖州挺好的。本來下車就想來拜會你們的,結果被海光叔叔拖著又見了幾個老家親戚,這才得空過來了。”

崔母倒底是道行高深,讓陶娜提了好久的心,顫悠著緩緩放了下來。

這種時候當爹的一般寡言,坐在那兒你一杯我一杯喝酒,多數時候是看兩個為娘的表演。

崔海光的母親客氣道:“海光是家裏的小兒子,知道他正經交了女朋友的時候,我就把酒席定下來了。今年年頭好結婚的人不少,早早定下來好。萬一婚禮的時候訂不上酒席,該多急人呢!”

“不急。”陶媽接口道,“結婚這種事,多半是驢糞蛋蛋,面上光光。我們陶娜,我一直就教育她,婚姻這種事急不得。”

崔母聽出味兒來了,別看崔海光回家說得頭頭是道,這女方家長心裏,只怕還沒個定數呢。她試探道:“您說得沒錯。借這個機會,咱們兩家也算是正式見了面,兩個孩子也都見過了家長,事情就算是定下來了吧?”

“孩子的事他們決定去,我們當家長的就不跟著瞎摻和了。”這是陶媽的回答。

崔母“嗯”了一聲,完了以後,臉突然就沈了下來。也不再沒話找話說,手裏開始忙著給崔父夾菜。

陶娜的母親卻一副怡然自得的樣子,剝著巴旦木吃著。

陶娜只得悻悻地坐在那裏,用手指按她媽媽丟在桌上的巴旦木殼子,一個接一個地按,哢嚓哢嚓,按得癟平。

讓雙方家長見面,何靜薇這主意真是壞得冒酸水兒。不過,何靜薇也萬萬沒有想到,陶娜的母親,比陶娜更容易出狀況。

……

秋的腳步就像一位遲暮的老人,被時間蠶食著生命,已經到了酒闌燈弛的當口。

細雨紛紛,因為生產線遷到C國的事,何靜薇剛從海關報關回來,下車後頂著細密的雨絲向拓達辦公樓裏走去。

何靜薇的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一下,有短信進來了。她從口袋裏摸出手機看了看,腳步停了下來。

這一停,何靜薇整個人就定在了那裏,細碎的雨點在她頭發上落了白茫茫一片。

很久,她才擡頭看去天。她的眼裏沒有任何眼淚,只是眼眶紅得厲害,在風裏發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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