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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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很酸很乏,像在一池漿糊裏掙紮。

街口路燈那原本微弱的光,竟像雪光一般刺目,森冷徹骨。何靜薇好想找個地方靠一靠,卻突然感到腹部之下有抽搐一樣的疼痛開始蔓延,像是有什麽滾燙的東西像蛇一樣蜿蜒流瀉而出,一點一點地從她體內流失。

那個小青年本來是要伸手去撕何靜薇的裙子的,可是乍然見到一抹鮮紅從何靜薇雪白的腿間淋漓而下,一班人頓時呆住了。

“靠,怎麽回事?”領頭的那個回過神來,轉臉看地上何靜薇的包裏抖落出來的東西,一地狼藉之中,竟然看到了一只驗孕棒。

一種可能性把他們都嚇壞了,不知是誰大罵了一聲“媽的,她是個孕婦!”猛然將何靜薇推倒在地。

幾個人荒不擇路地逃走了,撇下癱軟在地的何靜薇,跳上了停在街口的吉普,揚長而去。

明明已經是夏天,為什麽何靜薇會覺得渾身發冷?她的盆骨重重地摔在地上,腹中很疼,像是誰在用手爪攪動她的五臟六腑,一絲絲剝離她身體的溫熱,那樣溫熱的流水樣的感覺,汩汩而出。

何靜薇眼前,漸漸出現了一層灰黑的霧霾,眼睫毛成了遮擋一切光線的簾子,恍惚之中,有個奇怪的聲音輕輕道:

靜薇,醒醒,靜薇,爸爸犯病了,你找個地方躲躲……

是誰在叫她呢?不是她不想動,她實在沒有力氣,真對不起。

靜薇,靜薇,你放過我,求求你放過我,她懷了我的孩子,我不能這麽沒良心……

是明啟的聲音麽?不是她不想留住孩子,是她也沒有辦法啊!姑姑走了,連她的丈夫也要離她而去麽?

仿佛墮入無盡的迷夢,一個可憐的女孩從出生到長大經受的苦難都一一浮現在她眼前,她在掙紮、扭打、糾纏,輾轉其中不得脫身。

她好倦,好想睡一下。

然而溫熱的液體仍然流出體外,接觸到空氣的剎那,已經是一片冰涼。

空氣中是濃烈的揮之不去的暗紅色血腥氣味,何靜薇從迷蒙中驀然驚起——那是一個跟她息息相關的生命在流逝啊……

不管她願不願意,不管它該不該來,它終究是她的肉與血。轉念如電,何靜薇腦子裏立刻一片清明澄澈,她必須馬上救自己,然後留住那個生命。

然而出血已經嚴重影響了何靜薇的視聽,耳鳴和眩暈占據了她全部的神經。她雙手艱難地撐在地上,試圖站起來。

她咬著牙和渾身的酸軟角力:沒有問題,何靜薇,你只是累而已……打起精神,你可以的。

手指僵硬地蜷縮起來,她終於靠在了路口的矮墻上。腹部一陣疼過一陣的絞痛,讓她的呼吸短促而沈重。終於看到迎面而來的兩束強光,伴著悅耳的引擎聲音,越來越近,緩緩停在她面前。

……

費了很大的力氣才睜開眼睛。醒時有一瞬間的恍惚,仿佛自己並未身在人間。

因為失血過多,何靜薇幾乎是從生死邊緣被拖了回來。醫生說,她已經懷孕六周,可是因為意外導致流產,引起了大出血。

做完清宮手術後何靜薇被推進了病房,這時她正躺在病床上,面色如紙。臉上的手掌印已經褪去,一張臉只剩下慘白。

何靜薇還是幸運的。那條小路本來人煙稀疏,可終究還是有一輛車路過了那街口。

不知道為什麽,剛才面對那幫混混,面對那樣的情境,何靜薇竟然一點都沒有感到害怕。她只覺得淒涼。因為生活已經把她踐踏在了地下,沒有什麽是比這更加糟糕的事了。

護士走進來,把輸液單子熟練地掛在鉤子上,問她:“何靜薇,你怎麽不通知你家屬過來?”

何靜薇安靜地躺著,回答說:“我家屬不在本地。”

護士調一調輸液器的快慢,不經意道:“那孩子父親呢?”

何靜薇的心一下子抽痛起來,她面色慘白地笑笑說:“出差去了。”

“那你有沒有親戚或者朋友在這裏?我可以幫你通知一下。”

“不用了,一點小事。”何靜薇擡頭道,“謝謝你啊,護士。”

對於這種年紀輕輕懷了孕又流了產卻不敢告訴家人的漂亮女孩子,婦產科護士是見得多了。她搖搖頭出了門去。

何靜薇這才轉眼向床邊椅子上坐著的人看去。他正歪著頭看她,仿佛要從她臉上的表情印證自己的猜測。

“謝謝您了,”何靜薇攢足力氣向那個男人道,“今天要不是您……哎,真不知道該怎麽感謝您了。”

“不用謝。”那個男人悠悠道,“看你現在臉色好多了……就在剛才,我還以為遇上了聶小倩呢。”

想起剛才看到疾駛而來的車燈時那種獲救的快慰,何靜薇嘴邊泛起一點苦澀的笑意:“是嗎?早知道我就把頭發全解散,迎風吹著。”

那個男人笑了起來,說:“真佩服你這種時候還會開玩笑。”

“您把□□號留給我吧,”何靜薇說,“我明天就把住院的錢給您打過去。”

何靜薇是個懂得分寸的人。一個素未謀面的男人救了她,充分地顯示了他的善心和愛心,她應該及時償還,保持和一個陌生人應有的距離。

那男人站起身來,看了何靜薇一會兒,這才微微一笑,掏出自己的名片,在上面寫上了自己的銀行帳號。

“這錢我不著急用。”他笑著道,“本來是攢的老婆本,可是眼下離用錢的日子還遠呢。”

何靜薇沒想到這人是個自來熟,只笑了笑接過。

“對了,你手機號多少?”那男的突然說,“等收到錢,我會給你打電話。”

何靜薇報上號碼,目送他離開。

待門掩上時,何靜薇用掌心捂住了臉,嘆了口氣……

她懷孕了,可是她甚至還不知道它存在的時候,就已經失去了它。它的流失拯救了她,而她卻又一次失去了自己至親的骨肉。

涼意自身體和心底漫升起來。何靜薇尤自記得,她婆婆說過,女人家生孩子,第一胎流了,往後就不好懷上了。果然被她婆婆不幸言中,她不過是費力掙紮了幾下,它便化成一灘膿血永遠地離開了這世界。

何靜薇輕輕撫摸著自己平坦甚至幹癟的小腹,一抹絕望襲上心來——難道老天,連她做母親的權利都要奪去麽?

……

狂風刮起,一瞬間天地變成了混沌的灰。一輛黑色轎車停在了拓達董事長葛德勝休養的別墅前。

司機跑下來拉開車門,將閔澍培攙下車來。

閔英修的父親閔澍培今年已經八十又五,老雖老,卻有一貫的筋骨。

上得二樓,只見葛德勝躺在別墅的天光裏靜養。葛德勝看到八十多歲的遠房表哥來了,掙了掙身子,說:“四哥,您怎麽親自來了,我該……”

閔澍培伸出蒼勁的手指向他一指,道:“你躺好了。你這副樣子,就算要來迎我,我也不會答應。”

葛德勝心知閔澍培為何不快,胸中有數,緩緩躺了下去,自嘲道:“四哥,還是您健朗,您看我,還不到六十呢,就這副模樣……”

閔澍培坐下,目光似鋼刀在葛德勝面上一刮,輕哼道:“我能不硬朗嗎?兒子不爭氣,我還能安樂舒服地躺著?”

葛德勝見閔澍培面色不虞,忙賠笑道:“四哥,您別動氣,英修的事我本來要登門跟您解釋的……”

“不用解釋,”閔澍培森然道,“我把英修交給你來管教,你反倒縱容他胡來。”

“四哥,這事不怪英修。”葛德勝誠懇道,“FSK是我要英修出面收購的,赫連若琳也是我吩咐英修要來的。”

閔澍培聞言神色泛起疑惑,看了葛德勝一會兒,問:“為什麽?”

“四哥,您有所不知。”葛德勝恭敬道,“外界傳聞都像天氣預報,當不得真。小報記者說英修跟赫連若琳私交甚密,出席會議出雙入對,不過是想為財經版面增添幾分娛樂色彩。英修是成年人,對哪個女人鐘情鐘意,又礙得著誰?再說,赫連若琳本身也是一個有才幹的經理人,我怎麽可能只是為了英修喜歡就草率地把赫連若琳要來?拓達的銷售副總這個位置空缺太久,不是好事。如果赫連若琳能因為對英修的情意而全心為拓達工作,那當然是求之不得。就算她不能勝任,也隧了英修的心願,成就咱們家和赫連家的一段佳話,不過就是一個副總的位置而已,我何樂而不為呢?”

閔澍培面色稍霽,嘴裏卻說:“英修這麽個渾小子,根本配不上赫連家的獨生女,再弄出點什麽事,你要我見了赫連鐸怎麽說話?”

葛德勝笑道:“四哥,這您就謙虛了。不要說英修,就連犬子也有不少漂亮女孩子倒追呢。和咱們那個年代不同了,現在的女孩子,只要是自已經喜歡的,前仆後繼在所不惜。過去的一些事,錯不並見得在英修。何況英修又不是小孩子,男女之事那點分寸不比你我清楚?”

閔澍培對葛德勝和奉承話置若罔聞,猶自道:“總之,這事之後,我希望你讓英修吃點苦頭……他自己弄出來的事,你讓他自己去收拾。”

“行,我明白。”葛德勝應道,“因為收購的事,這段時間我一直讓英修駐在南寧,也正是想好好勵煉勵煉他。”

“也好。”閔澍培漸漸地看向窗外,目光越來越悠遠,“讓他在南方多呆一段時間,這邊的人和事,他就少記掛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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