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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奸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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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拓達的董事會閉門會議上,葛德勝和顏悅色地對十多位董事和執行董事,包括總裁李萬忠、副總裁顧伍揚和閔英修,解釋關於A國市場的事。

各位董事顯然都是有備而來,白盛景說:“這件事我老早就聽說了,A國不值得我們大幹。”

蘇慶保也附和道:“對,A國市場雖然有一定潛力,但適合再關註一段時間。”

蘇慶保說完,席間沈默了一陣。閔英修和顧伍揚不約而同地對看了一眼,看上去,都有不同程度的緊張。

沈默之後,另一名董事趙武緩緩開口道:“我認為,與公司對利潤增長的期望相比,公司的投入是不成比例的。目前看,主要的投入部分是用於人力成本,而市場資源部分的增加則非常有限。不在市場上加緊投入,光靠加人,是得不到足夠產出的。我讚成打開思路,廣辟蹊徑,開拓國際市場。”

閔英修聽到這裏虛了虛眼睛。如果他沒有記錯,趙武是明確答應過他,會反對開辟A國市場計劃的。是什麽讓趙武這個老匹夫臨時改變了主意?

蘇慶保聞言笑道:“趙董,英修和伍揚千辛萬苦拿下了‘抽查計劃’,公司在獲得了質量技術監督局的首肯後,市場占有率大幅提升。同業好幾家公司都在覬覦我們國內份額。這種時候,難道我們要放棄國內現成的大餅,跑到國外去搶粥喝?”

趙武卻道:“中國人哪,最擅長的就是死守祖產,搞窩裏鬥。我們什麽時候能夠像樣的走出去,把拳頭一致對外?”

聽了趙武的話,又有一位董事陳全利道:“是的,趙董說得對,走國際路線已經成為大趨勢。目前,國內企業“走出去”有兩種模式,一是直接打高端市場,比如海華;另一種是走發展中國家的低端市場。因為在這些國家,跨國公司的力量比較薄弱,走進去相對容易。很多企業采取後一種模式,而且事實證明,這條路是行得通的。”

閔英修忍不住說:“陳董,我認為,走發展中國家的低端市場的關鍵,是制造成本必須大幅降下來。目前的拓達還不具備這個條件。”

顧伍揚立刻接話道:“閔總,有件事你並不知道,葛董已經批準了新的廠房擴建申請,而且正在醞釀一個生產線南移的計劃。拓達的產品成本降得下來,產能跟得上,關鍵就看我們市場部,能不能把市場做大。”

顧伍揚的話換言之,是做產品不用你操心,關鍵看你閔英修能不能把國外市場拿下。

閔英修覺得情況不妙,說:“葛董,我必須說,國外市場和A國市場是兩個概念。我已經說過很多次關於A國市場的風險。如果成功,我們得到的只是一個二千多萬人口的低端市場,其規模也就和一個洖州市差不多。如果失敗了,效果可能適得其反,不僅資金鏈受影響,而且會牽涉到政治文化的方方面面,甚至會臭名遠播。我閔英修一個人的名聲算不了什麽,掉了的資產再多都不會影響我的生活。但是,拓達的後續發展,就必然會受到牽連。我懇請董事會慎重。”

另一位平時不怎麽發表意見的董事道:“英修,養兵千日,用兵一時。你這麽慎重,一直按兵不動,是打算另有一番大作為?”

問得閔英修啞口無言。

白盛景眼見閔英修遭圍攻,開口向葛德勝道:“老葛,你給決定一下吧,我反正是堅決反對在A國胡搞。”

趙武看了白盛景一眼,悠悠道:“葛董,我也讚成由您來決定。某些大股東為了私欲而硬拿主意,會傷了小股東的和氣。要我看,我們小股東數量不少,要是犯了眾怒,這還有拓達的好兒嗎?”

葛德勝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不用等到表決,閔英修已經知道了結果。令他郁悶的是,先前承諾反對開拓A國市場的幾位董事,現在竟然都舉雙手讚成,是什麽讓他們改變了主意?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差錯?

閔英修無可奈何,等到會議室的人都散去,他仍然呆坐在那裏。

過了許久,他從兜裏摸出一支煙,低頭點燃了,在煙頭隱隱的火光下,他的表情頗有些落寞。

天已經黑透,走廊的燈光從門口透了進來,更顯得會議室裏漆黑一片。閔英修覺得疲倦極了,他把頭埋在雙掌之間,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一個人影進了會議室來,站在他旁邊,沒有說話。

閔英修擡頭看了一眼,伸手牽住她的手,低低地說:“靜薇,陪我呆一會兒?”

手指冰涼,聲音消沈,何靜薇覺得心疼。她知道了董事會的決定,她知道閔英修數月來一直為阻止開發A國市場而奔走,他原本已經勝券在握。可是,顧伍揚贏了。

顧伍揚為什麽贏在了最後,何靜薇很清楚理由,沒有人比她更清楚了。

看到如此頹喪的閔英修,何靜薇忽然陷入了深深的內疚。比起閔英修在納特斯銀行事件中對她的誣陷,她的所作所為更為惡劣。因為前者只是她的主觀臆測,而後者,則是事實傷害。

何靜薇已經狠狠地報覆了閔英修,所以也就預先原諒了他。她在閔英修身邊蹲下來,仰頭望著他,輕輕說:“閔總,先回辦公室吧?”

閔英修點點頭,緩緩站起來,向門外走去。何靜薇跟在他身後,忽然有一種想流淚的沖動。她應該說點寬慰的話吧?可是此情此景下,她實在開不了口。

她只是跟著他走出門,轉身把會議室的門帶上,緩緩地向電梯走去。

……

第二天,李萬忠遵照葛德勝的指示,把他的兩位副總以及各部部長請來,坐在一起討論A國市場事宜。

何靜薇做為閔英修的助理,和其他幾位總裁助理一起列席了會議。會上,何靜薇時不時打量閔英修,只見他精神尚好,玩味地看著前方。

散會的時候,何靜薇見顧伍揚朝自己走過來,心情不由緊張起來。

誰知顧伍揚只是過來跟閔英修打招呼,道:“閔總,剛才李總講壓縮國內市場投入,你完全可以不必理會。開拓海外市場,難道就要把國內的江山拱手送人,哪有這個道理?”

閔英修笑道:“顧總,你真是高看我了。就算我有三頭六臂,也不可能裏外同時照顧周全。應該說李總增加國外市場投入,縮減國內市場投入,是情理之中的事。”

顧伍揚分外地揚眉吐氣,道:“呵呵,閔總,難得你看得開。我在拓達這麽多年,總算能親眼見到公司邁出這一步。這個劃時代的海外開發計劃,你是領軍人物,這真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啊!”

機會還是陷阱,各人自是心明眼亮。何靜薇站在旁邊,忍不住道:“顧總,您放心吧,既然機不可失,我們一定全力以赴!”

輪不到助理講話的時候,何靜薇仍然講了。她此時有些忿然,顧總為何占盡上風,還如此窮追猛打,不依不饒?

孰料顧伍揚微笑著看向何靜薇,道:“靜薇啊,說起‘機不可失’,我還得跟你講個故事。”

不知為何,顧伍揚原本英俊的臉此刻在何靜薇眼中有些扭曲,連帶他說話的聲音都陌生起來。只聽顧伍揚講道:“話說民國初期,南方有個軍閥陳濟棠,意欲北上奪取政權。這個姓陳的有個土皇帝的習性,舉兵之時,喜歡求神問蔔。因為這兵舉得舉不得,還是有所顧忌。成功了固然好,萬一失敗,就得肝腦塗地。那當然不如偏安一隅,做土皇帝來得便宜。

“陳濟棠於是請來高僧指點,對方送他四個字‘機不可失’。陳濟棠大喜,既然機不可失,那不就是說,可以立刻大舉北上,旗開得勝嗎?

“誰知道,出師之後陳濟棠的手下密謀叛變,空軍全體駕機投敵,一駕駕飛機投向敵營,失去了戰鬥機,結果當然是一敗塗地。

“呵呵! 原來,‘機不可失’的含義在這裏!”

顧伍揚講得繪聲繪色,閔英修的臉色卻極不好看。

何靜薇知道顧伍揚這是□□裸的嘲諷,然而看起來卻像是她何靜薇與顧伍揚一唱一和,有意為之。這裏面還意味不明地說起了叛離出賣之事,讓何靜薇心驚肉跳。

待顧伍揚爽朗的笑聲收了收,閔英修才說:“顧總,你真幽默。這個陳濟棠當年北上,是為了抗日,去得去不得,不是一個江湖術士推說得動的。還有,你是不是忘了,陳濟棠後來主政廣東,廣州百業繁榮,市政建設成績顯著?‘南天王’的美名又是怎麽來的?顧總,歷史像個女人,你隨便怎麽打扮都可以。只是別忘了,她從來不是拿來取笑的。”

閔英修的話一說完,何靜薇莫名的覺得解氣。顧伍揚有點下不來臺,只面不改色地道:“說得對,閔總,如果歷史像女人的話,你倒是真正在行。呵呵,失陪!”

顧伍揚說完,似乎向何靜薇投來默契的一笑,走出了會議室的門。

跟著閔英修辦公室的路上,何靜薇對自己產生了極度的厭惡。自己生活上的失敗,連帶做人也沒了分寸。她不僅擾亂了閔英修的戰局,還和顧伍揚一起落井下石。

她想,自己現在是個奸細無疑了。

自古奸細是不得好死的。

何靜薇站在那裏,眼睛一閉,終於鼓起從容赴死的勇氣,在閔英修身後說:“閔總,您有時間嗎?有件事我想跟您談談。”

沒想到閔英修竟然轉過身來,不答反問:“靜薇,你有時間嗎?我廚房裏還有很多米,你什麽時候去把它用完?”

何靜薇是花了很長時間才鼓起勇氣承認自己作的那點事兒的。就像一個長距離助跑的人,忽然被跑道旁邊的鐵鉤子鉤住了衣服,有些剎車不及,楞了楞神道:“什麽,米?”

“嗯。不光有米,”閔英修聳聳肩,“還有面粉、雞蛋和松子。”

何靜薇想起醉酒那天早上為閔英修做早餐時,確實剩下不少東西。何靜薇有點意外,猶疑著說:“隨時可以,主要看您什麽時候方便。”

聽到何靜薇這麽回答,閔英修卻只說了聲“好的”,便自顧自地向辦公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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