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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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靜薇一上午忙得腳跟踢後腦勺,到了快吃飯的時間,她揉揉昏聵的頭,忽然想起賀明啟的飛機今天中午降落,她特意寫在了行事歷上的。

這麽多年,何靜薇從來沒有到機場為賀明啟接過飛機。以前她在後勤組忙得脫不開身,現在倒是有條件了。事情總有兩面,何靜薇被貶,得來這個閑差,讓她終於可以有時間掂量,事業與生活的平衡點。

想到這裏,何靜薇趕緊撥打賀明啟的手機,可他的電話已經關閉,顯然已經上了飛機。

何靜薇顧不上吃午飯了,她急忙給賀明啟發了個短信,開了車向機場疾駛而去。

孰料從機場出口出來的賀明啟,竟還帶著一個小女人。

何靜薇頓時覺得血管絞結起來,站在那裏,兩條腿都不會動了。

這個孫瑩瑩見了何靜薇,便像小孩子一樣綻開了笑容,道:“何姐姐,你怎麽來啦?你知道我們給你買了禮物了啊?”

孫瑩瑩說完也不等何靜薇回答,便在包裏稀裏嘩拉地掏,掏了會兒卻什麽也沒掏出來。

“等等,”孫瑩瑩停下來扭過頭,一點兒也不見外地問,“明啟哥,禮物是不是放在你箱子裏了?”

孫瑩瑩這話說得,儼然她和賀明啟才是相伴出行的情侶。賀明啟臉上有些掛不住,道:“哎,別找了,我回去給她。”

從機場回來的路上,何靜薇開著車,賀明啟坐在副駕駛座上,孫瑩瑩一個人坐在後面。

小妮子上車以後就稀裏嘩拉地翻包,果然給她翻出一件東西,笑瞇瞇地道:“何姐姐,你看,就是這種耳環!”

“真漂亮。”何靜薇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簡單回答。

一路疾行,到家時已經下午三點。

兩人都疲憊不堪,饑腸轆轆,可是何靜薇並沒有去廚房做飯。

賀明啟沒多說話,從皮箱裏將穿過的臟衣服扔出來,順便掏出了一對珍珠耳環,遞給了何靜薇。

何靜薇接過來,看了看便問:“真是一模一樣的。怎麽,她那副也是你買的?”

賀明啟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兀自整理箱子,道:“不是,是她自己買的。”

何靜薇心裏有氣,訕訕道:“你給我買禮物,她還順帶著買個一模一樣的給自己,真有意思啊她!”

賀明啟厭煩地看了何靜薇一眼,道:“哦,她一個小姑娘,無心地使點性子,你跟她置什麽氣?”

何靜薇也不高興:“她使什麽性子,她有什麽不滿意的,怪你沒買給她?”

賀明啟把箱子“哢”一聲合上,道:“靜薇,幹嘛啊,這好好的,沒事找事呢吧!”

何靜薇覺得心肝脾肺的血液都在往上湧,她漲得一張小臉通紅:

“是,我就是沒事找事!那你告訴我,你們不是五個同事一起出差嗎?怎麽就剩了你跟這個女助理,你們還出雙入對?”

“魏處長安排我倆先回來,不可以嗎?你來接飛機就是想搞突然襲擊?你是故意在試探我嗎?就因為你覺得我對孫瑩瑩有心思?”

何靜薇哪裏想過這麽多!她絕不是要試探,只因她空閑下來的時候,飛機已經起飛,再也聯系不上他。何況,她又怎麽知道他和他的女助理一起去出差?他從來沒說過要帶助理。

其實一個女人受再多苦也不要緊,只要她愛的人知道她的辛苦就夠了。可是這個人偏偏不領情,曲解了她的心意。

真是越在乎,越卑微。何靜薇還是軟了語氣,解釋說:

“我沒想試探你,我想起來的時候你已經關機了,給你發了短信,你沒看見。”

“編得挺好。”

“不信你看看自己的手機,有沒有我的短信?”何靜薇看著他。

“有。靜薇,就是這種眼神,你每次用這種眼神看我的時候,我就知道你在想什麽!我能問你是什麽時候想起我要回來的?我什麽時候擠進你精密而繁忙的大腦的?靜薇,這麽多年我不了解你嗎?你什麽時候想起來接過我的飛機?”

如果何靜薇說,她這麽做,只是為了小心護住他們之間漸漸微弱的火苗,他信嗎?

何靜薇在心裏暗罵自己犯賤,卻仍然解釋道:“明啟,你知道我現在換職位了,我沒那麽忙了,所以我想……”

“你沒那麽忙了才想起我是嗎?有意思嗎靜薇?你把手放在心口上,問問自己,你是不是一直在懷疑我?你現在怎麽變成這樣了?”

何靜薇突然覺得無話可說,閉了嘴低下頭來。如果她沒有看到過那些□□聊天記錄,沒有看到他因為緊張那個女人而脹紅的臉,她也覺得自己在精神過敏、捕風捉影。

可是賀明啟還在說:“靜薇,我認輸了成嗎?我認輸,我爭不過拓達,你還是把你的心放你工作上,回家來只需要盡一個妻子的本分,不用費精神來考驗我。愛情不是用來考驗的,是用來珍惜的……”

愛情?是的愛情。何靜薇有一種流淚的沖動,她仰頭看著天花板,生生把眼淚咽了回去。不能流淚的,何靜薇,如果愛情還在,你不需要哭,如果愛不在了,你的淚也不過是徒然增加他的厭惡而已。

對於賀明啟的控訴,何靜薇突然打斷了他,問:“明啟,你還愛我嗎?”

賀明啟還喘著氣,遲疑了幾秒,問:“什麽?”

何靜薇不知道自己的聲音在顫抖,又問:“你是不是不愛我了?”

賀明啟沒有回答。

何靜薇突然笑了。她真傻,生活已經如此紛繁蕪雜,誰還在關心愛情?

那曾經讓人可以生可以死的愛情。就好像一個女孩和一個男孩曾經滿懷虔誠地把最心愛的東西埋進院子裏的泥土裏,時隔五年之後再打開,東西沒有變,然而這個女孩變了,這個男孩也變了,他們身邊的人也變了,一切都變了,那件東西再也不可能成為他們最關心最珍貴的東西了。

何靜薇不知不覺地拽緊了她的手,指甲深深地掐著手掌心。手掌心掐得滿是紅印,指甲卻掙得雪白。

賀明啟分明還在那裏站著,但她覺得他已經越來越遠了,遠到不可觸及。她懷疑賀明啟是否真的愛過她,他跟她在一起,真的只是因為那塊割下來的肝臟?

她覺得心已經死了,硬梆梆的一個疙瘩。

何靜薇沒再說話,拿起外套出了門去。

冬夜裏是刺骨的寒冷,外頭下著雪,商店裏櫥窗裏閃著聖誕節的彩燈,發著淒冷的光。

她不知道該去哪裏。不想打擾陶娜,不能驚動小姨。多麽諷刺,她坐上了一輛出租車,能去的地方,竟然只有辦公室。

深夜的十七層,只亮著幾盞廊燈。

她一進來,打卡的機器“嗒”的一聲就關上了門。何靜薇回頭看著,感覺人生的某扇門也“砰”地一下就關上了,在自己生命前行的路上,某一個地方突然就熄了燈,灰暗了下來。

人生就是這樣,那些你以為的永恒和不會改變的東西,總會在你猝不及防的時候,就已輕巧地變了個樣,讓你措手不及。

何靜薇打開她那間陰冷的辦公室,打開燈。燈光讓她的瞳孔猛烈地收縮,她只覺得眼前一片慘白。

她累極了,倦極了,無力地伏在辦公桌上,像一個棄婦一樣,漸漸將懷抱收緊。

可是心痛卻如四面八方壓迫而來的怪手,企圖擰住她呼吸的權利。她只能輕輕將面孔壓在手臂上,眼淚卻毫無征兆地決堤。

這種痛,比起當年手術後的疼痛,兇狠得多。就像一個化膿已久的瘡,被突然的戳穿,濃血汩汩而下,難以扼止。

淚水越來越洶湧,啜泣聲漸漸變成撕心裂肺的哀號,她不知道自己的什麽器官會發出如此蒼涼的聲音,她只覺得痛不欲生、不能自已。

“怎麽還不回家?”一個聲音突然響起。

何靜薇的哭聲嘎然而止,她想到的第一件事,竟是摸索桌子底下的紙巾。

“閔總。”何靜薇糊弄著擡了一下眼,又低下頭來使命眨掉眼中的淚水。

可是淚水不肯離開她纖長濃密的睫毛,她不敢再擡頭,慌亂的拿紙巾按在眼睛上,吸了吸眼淚。鼻腔裏帶著濃重的哭音,她解釋道:“我最近工時不夠,耗一耗湊數。”

閔英修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門邊的考勤機,道:“我也是。”

不知為何,此刻這個惡魔般的人,聲音聽上去竟是春風化雨。

何靜薇想扯出一個笑臉,可一不小心新的淚水又湧了出來,她任眼淚一顆顆落在桌前的電腦鍵盤上,不聲不響。

她知道應該說點什麽,可是她怕一說話,又帶哭腔。

好在閔英修放過了她,他淡然一笑,道:“我正要走……別太累了。”

一個有著感情著落和婚姻歸宿的女人,不必時時以工作作為麻醉劑。閔英修不知道何靜薇為什麽哭,但每個人總會有一兩件傷感的心事來折磨淚腺。她哭的時候,淚水把長長的睫毛沾在一起,可愛極了。然而雖然可愛,此時的何靜薇在閔英修眼中,卻像一只受傷的小雀在自舐傷口,他不忍也不願再看下去。

閔英修走了,很快聽見電梯“叮”的一聲。何靜薇如蒙大赦,起身整理一桌的狼藉。她不應該呆在這裏的,尤其不該在等著看她笑話的人前面丟人現眼。可是不知道為什麽,她耳邊久久回蕩著他那句“別太累了”,那溫暖的聲音在淡淡的夜色中帶了點柔糜,像是丟在一個即將餓死的人眼前的一塊糖。

這樣的話,連賀明啟也有多少年沒對她講了。

……

冬寒肆虐,從十七層的窗戶看過去,窗外雲橫霧塞,昏暗無光。

在十七層辦公的閔英修終於下到六層,第一次和全體市場部員工見了個面。

聽說市場部的人都怕閔英修。秘書小劉第一次進他的辦公室時,跟他說了不到兩句話,手就一個勁兒地哆嗦。

開會的時候,市場推廣部三十幾號人坐在會議室裏黑壓壓一片。閔英修坐在會議室中間,兩邊的座位卻是空的,沒有人敢坐在他的旁邊。

盡管他看上去親切隨意又平和。

“由我來主管市場,你們不會輕松,”閔英修說,“因為你們得學會怎麽向我這個不懂市場的人,解釋市場的事。另外,我懇請各位解釋的時候,不要跟我用那些專業術語,不要指望我能在幾分鐘之內成為市場專家。”

他的話一說完,在座的面面相覷。他們當中多數人並不了解閔英修,有哪個上司肯在手下的夥計面前承認自己不在行呢?

再說弄這麽個不懂市場的玩意兒占著市場副總的位置,是當拓達市場部的人都死絕了嗎?

所以,負責以太網交換機業務的孫經理,鼻腔裏不屑的“哼”了一聲。

閔英修話雖這麽說,可是當每一位市場經理跟他匯報上半年產品市場計劃的時候,他都豎起一只耳朵,聽著他們因為緊張而結結巴巴的陳述,犀利的目光從報告上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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