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綠石

關燈
何靜薇的腳步遲疑了兩秒,不料閔英修已經看見了她。她只好硬著頭皮大方地走上去,恭恭敬敬地叫了聲“閔總”,將單子放在了蘇茜的桌子上。

何靜薇見閔英修坐著不動,便轉身要出來。

孰料閔英修忽然擡起眼皮,盯住何靜薇道:“海華還去不去?”

何靜薇聞聲轉過身來。

何靜薇沒有想到閔英修對這件事如此執著。即便自己在拓達生死未蔔,前途渺茫,何靜薇也沒有想過要接受他的施舍。

何靜薇只淡淡一笑,從容回答:“閔總,我仔細考慮過了,如果拓達這邊有機會,我還是想留下……真是,謝謝您的厚愛了。”

閔英修若無其事,平靜地道:“不用客氣。想去的時候,隨時可以來找我。我還是希望,你成為自己職業生涯的主角,而不是當配角終老。”

他講話的語氣總是文質彬彬,他講話的內容總是惡毒無匹。何靜薇側身向他點了點頭,走出門去。

這個冬天寒冷、沈默,天空陰霾灰蒙,混沌一片。在淡淡的冬陽西下時,遠方的天邊有朵詭異的紅雲。

下午六點,崔海光推開閔英修辦公室的門,只見閔英修呆坐在那裏,眼睛虛無的看著前方,目光沒有聚焦。

“閔總,”崔海光在門口探著頭說,“一會兒我一發小兒請大夥去宛湘會所小聚,您去不去?”

閔英修恍然回神,嘆了一口氣道:“我不去了,謝謝,你們好好玩吧!”

崔海光見閔英修悶悶不樂,心想,顧伍揚終於挨了耳光,何靜薇這個組長終於被挪了地方,一切都朝著閔英修期望的發展,可是他似乎一點也不開心。

崔海光問:“閔總,您沒事兒吧?”

“沒事。”閔英修扯出一個沒有笑容的微笑,“我今天太累了,有機會,再介紹你的朋友給我認識。”

崔海光見他實在興趣缺缺,點了點頭,恭敬地把門關上了。

閔英修是個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人。沒有足夠強大的內心,父親也決然不會把這件事交給他。可是當他看到一個女人傲氣而倔強的表情,心中沒有任何的快意,反而有一種挫敗感。

他覺得自己十分別扭,十分軟弱,十分矯情,也十分空虛。

……

當黎明的曙色將至未至的時候,空氣中透著蝕骨的奇寒。崔海光親自開著車,去接閔英修。

閔英修昨夜並沒有住在公寓,而是睡在林洛青那裏。

“早啊,閔總,您今天氣色不錯嘛!”崔海光知道,每次在林洛青這裏,閔英修總是睡得很好。

閔英修一臉輕松,上車後便問:“崔海光,張司機呢?”

崔海光樂了:“嘿嘿,在家呢!”隨即補充道,“我昨晚請他喝酒,把他喝倒了……”

不用說,崔海光的酒量一向驚人,他的群眾路線,也一直走得非常成功。

閔英修告誡說:“崔海光,酒不是好東西,沒事悠著點兒。”

崔海光卻說:“這酒喝得值。張司機跟我透了底,就何靜薇這事兒,公司上下都在傳是因為我叔叔的關系,好多人背地裏都在罵我呢!”

“是嗎?”閔英修饒有興味。

“是啊!閔總,我這次可把自己犧牲得夠徹底的,何靜薇啊,估計掐死我的心都有了。”

“那她怎麽還不動手呢?”

崔海光嘿嘿笑,見閔英修心情不錯,便問:“閔總,我有一個小小的請求,不知道現在能不能提?”

“說吧。”

“我一個朋友在Manno雜志社,她想……做一次專訪。”

閔英修望著車窗外。他一向對媒體避之不及,此刻卻躑躇了一會兒,問:“我能不能知道,在這個雜志社的,是你哪門子的朋友?”

崔海光被閔英修這麽一問,立刻如實招了:“其實吧,這個人,她是何靜薇的同學,嘿。”

聽到是何靜薇的同學,坐在後面的閔英修沒有說話。

崔海光透過車內的後視鏡看著閔英修,只覺得空氣都快凝結了。崔海光早知道這件事並不好辦。面對媒體,除非因為公事迫不得已,閔英修是基本不會出面的,更妄談娛樂小報想刺探他的私事。崔海光突然有點後悔跟閔英修提這個要求,他無論如何不應該趁閔英修高興就觸他的逆鱗。想必閔英修對這件事已見反感,此刻他的臉色就足以證明。

不過,出乎意料的是,閔英修沈默了一陣,終於道:“讓她來吧。下周三下午四點,我在辦公室。”

……

後來的幾天閔英修出差在汕頭。他胃疼的毛病時不時發作,一疼一身汗。

想想銷售也真不是人幹的活,回想閔英修十年的銷售生涯,給他留下的,是一個接近殘廢的胃。

正因為知道銷售的不易,閔英修才格外重視靠一線打拼而上升為銷售部長的牛建乾。

閔英修在汕頭出差,公務之餘用私人游艇把牛建乾載出海去。在茫茫大海之上,無論談什麽,都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絕不會擔心隔墻有耳。況且汪洋大海、浪聲滔天,即便是想錄音,也聽不分明。

牛建乾還沒到,閔英修等在他的游艇上,在這個南國港口城市避風的海岸線上,看著游艇碼頭桅桿林立、鷗飛水藍的景象,漸漸回想起跟雷鳴爭吵那天,第一次找牛建乾談話的情景。

……

那天,牛建乾敲門進來,恭敬地站在門邊。

閔英修問牛建乾:“聽說你銷售業績驚人,外頭有很多人挖你,你為什麽還是選擇留在拓達?”

牛建乾回答:“我喜歡拓達,是因為老板是真說中國話的。不是香港腔、臺灣腔,也不是英語或是日語。我覺得踏實。”

言之有物,卻沒有浮誇的味道,這是最為難得的。閔英修對牛建乾來了興趣,又跟牛建乾聊了幾句,才知道牛建乾原來已經知道雷鳴準備自立門戶的事。

當時閔英修就說:“雷總跟我推薦你,我有意讓你做分管銷售的副總。但有件事除了你我,我不希望任何人知道。”

見牛建乾表情頗為茫然,閔英修從抽屜裏取出一部和雷鳴一樣的手機,說道:“我把這個送給你,裏頭的內容非同小可。你是聰明人,應該知道怎麽用。我相信,你肯定懂得狡兔三窟的道理。”

……

牛建乾不一會兒就來了。他上了游艇,手裏捧著一只精美的盒子,恭恭敬敬地站著叫了聲:“閔總!”

牛建乾知道閔英修喜歡石頭,他打開手裏的盒子,呈出一方洮河綠石,道:“閔總,我弄到一塊很好的洮石,特意給你帶來的,希望您喜歡。”

閔英修示意他坐下,問:“從哪兒帶來的?”

“哦,是拍賣行那邊送過來的。”牛建乾老實巴交地回答。

“拍賣行?”

“嗯,”牛建乾頗有深意地說,“一家有業務往來的拍賣行。”

拓達是一個電子產品生產銷售企業,跟一家拍賣行能有多大交集?這事夠令人回味的了。

不過閔英修並沒有追問,他將盒子推在一邊,開門見山地說:“你替我做兩件事。一是核實六家分銷商的庫存,摸清底子。那些已經退市的舊款產品,壓在分銷商手裏,已經等同於廢品,我要你把產品全部收回。二是停掉兩家分銷商,減少到四家。”

牛建乾頗感吃驚,道:“閔總,是要用好幾百萬吞回一文不值的舊款產品,把退貨從銷售額裏全額劃掉?”

閔英修嗯了一聲。

牛建乾又說:“可是閔總,分銷代理協議條款裏,拓達並沒有這種法律義務,這會是一筆很大的損失。”

“我知道。”閔英修回答。

“那……”牛建乾心生迷茫,道,“閔總,我,我一向敬佩閔老的作派,也知道您繼承了他講究商業道義的一貫風格,可眼下的拓達……”

“你扯遠了,”這馬屁拍得有點歪,但閔英修並不生氣,“我代表我個人在拓達工作,跟我父親無關……在商言商,我也不是要講究什麽商業道義。我只是想松開分銷商的脖子,只有他們好好活下去,我們才能活。”

牛建乾咽了口唾沫,終於說出了自己的擔憂:“閔總,那個,我私心比較重,我是擔心在我三個月的代理副總試用期裏,報表上的數字會一片血紅。”

閔英修輕輕一笑,道:“不要擔心。我說過要推你上去,我從來不幹半途而廢的事。”

閔英修說這幾句話的時候,翻開了一旁裝洮河綠石的盒子,拿起石頭,用大拇指輕輕撫摸著上面綠色的水波狀紋路,石膚光滑、滋潤。他瞇起眼睛,眼裏流露出讚許——這真是洮石極品。這種體量的洮河綠石,可以雕刻出造型絕佳的硯臺。

閔英修笑了笑,隨意道:“牛建乾,試用期三個月,有什麽想法?”

“時間太緊張,鉚足了勁幹吧!”牛建乾說著,似乎在冒汗。

“鉚足了勁……”閔英修重覆著,似乎在咀嚼這句話,“那第一個月,你要完成多少?”

“至少要完成指標的一半吧!”

“不。”閔英修說的時候,不小心手頭一松,那塊洮石便哐啷一聲,掉在了甲板上,碎成好幾塊。

牛建乾見好好的石頭摔得粉碎,一陣肝顫,下意識驚呼了聲“閔總!”

閔英修沒有理會,繼續道:“我建議,第一個月,即使有單子也壓下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