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靜薇並不知道此刻，顧伍揚坐在辦公室裏，嘴角正噙著笑意。

那晚在接風宴上，閔英修提出要用文化來管理拓達，他倒是言出必行。

發動公司全體員工為新晉人員把關，想法固然好，執行難度也不大，可是閔英修是否想過，這將是他自己的墳墓？

閔英修初來乍到，正需建立一個自己的新團隊，明白的老總都會血洗一批舊人，拉大隊往拓達跳槽，拼命往公司調自己的心腹。這個時候新制度出臺，只要任何一個部門不同意，閔英修就休想讓自己的人進來。這難道不是自斷羽翼、絕地求死？

對於閔英修這種自掘墳墓的做法，顧伍揚自是喜聞樂見。他此時竟然有些懷疑他同學的判斷。判斷一個人簡不簡單，不看他的表情或語言是否高深莫測，而在於他的行事方式。顧伍揚覺得，閔英修的行事風格反映出他性格上的一些問題。閔英修是不是太年輕氣盛了？剛來拓達幾天便想在葛董面前找些存在感，好早些邀功請賞？

顧伍揚認為，就算閔英修再不簡單，他這一步棋也絕對是壞棋。

顧伍揚當然不知道，閔英修的棋下得不錯，更得了閔英修的父親這個棋聖的點撥，弈棋落子，從來沒有過敗筆。

顧伍揚仰入椅背，看見落地窗外開始飄起了細密的雪花。

他看著紛飛的雪，眼神卻落在了更遠的前方。冬天已經到了，後勤組組織員工赴海南旅行的事籌備得怎麽樣了？

顧伍揚想到何靜薇為了員工旅游忙前忙後的樣子，不禁有些期待。

……

今年的冬天出奇冷，一出門就有一股刺骨的寒風迎面撲來，像是千萬根針刺在臉上一樣，疼痛難忍。

下午閔英修自己開著車，七彎八拐的到了東四附近的菊兒胡同。他下了車，套上一件黑色羊毛外套，走進了胡同深處的一座老房子。

這座老房子是一個私家菜館。古樸的四合院，透出一股閑在鬧市無人問的幽靜。院子的天井裏種著石榴樹，中間擺著大魚缸。從灰瓦楞邊透下些冬陽的餘光，光影落在青磚上，仿佛一場無聲電影。

服務員領著閔英修穿過天井，向正房走去。她們跟客人打招呼的方式很獨特，不說歡迎光臨，說“來啦”，非常親切，給人一種回家的感覺。

進了正房，迎面只見圓桌前，坐著大姐閔英琪一家和哥哥閔英松一家。

閔英修剛一進來，閔英琪的女兒晨晨就拿眼睛往他身後瞄，說道：“小舅舅，您好意思嗎？我們都是一大家子人，您就一個人來，不嫌寒磣啊？”

閔英修把手裏一只盒子遞給了大姐閔英琪道：“姐，祝你壽與天齊，年年十八！還有，早點替這丫頭片子找個婆家！”

大家笑起來。只有晨晨不高興，撅著嘴。

今天是大姐閔英琪四十九歲的生日，她接過閔英修的禮物，見這是一只精致的黃楊木盒，盒蓋上面鐫刻著西番蓮的古樸花樣。

木盒打開，就見一張白色卡片，上面用流利的行草寫著：恭祝芳辰。

紙片下是一枚溫潤細膩的田黃印章。看那田黃的成色，通透、細潤，似半透明的凝脂，還有若隱若現的蘿蔔紋，她一見就喜歡上了。再看章底還留著紅色的印泥，上面手刻了幾個字，筆風瘦勁，為古樸的鐵線篆。

閔英琪認出了那七個字：“瓊瑛璂琪春風手”。

這個禮物煞費苦心，閔英琪由衷的說了聲謝謝。她隨即伸過手來，對著閔英修道：

“讓我看看。”

“什麽？”閔英修微笑，伸手進兜裏掏煙。

“別藏了，英修，讓我看看你的手指。”

閔英修中指上有刻刀的磨痕，隱隱見到水泡已經被戳破，只剩下一層中空的白皮。

閔英琪不禁莞爾。弟弟英修還是那個樣子，嘴很硬，心也很硬，可心裏有一個柔軟的角落，總為家人留著。

晨晨還不忘繼續埋汰他：“媽，您說，小舅舅這是不是自虐啊！小舅，您缺錢嗎？幹嘛弄塊石頭來刻呀？”

不通人情的晨晨被她忍無可忍的父親趕了出去，被罰到東廂房跟菜館的小妹一起分菜。

正房裏只剩下幾個大人，閔英松見到閔英修手腕上的表，已經換成了一款普通的帝舵，不禁有幾分欣慰。

他開口問：“英修，你回國也有段時間了，沒想過正經交個女朋友嗎？聽說你夜夜都帶女人回住處？”

閔英修淡然一笑：“大哥，您哪來這麽多眼線？”

“不是我有眼線，是你小報上了不少。”

閔英修拿四個指頭輪流在桌上敲著，說道：“這有什麽辦法？這是猴子變成人時基因裏帶來的，除非人有別的辦法解決生理所需……而且，男人愛女人是強身健體又益智的游戲，讓漫漫長夜變得比較有趣。”

閔英琪和閔英松頓時覺得有點頭疼，而大姐夫和秦曉恩在一邊假裝耳聾。

閔英松嘆了口氣說：“英修，你也不小了，對待性、對待女人的態度應該是‘品’而不應該是‘牛飲’。我建議你找一個固定的對象……”

閔英修大笑，突然來了探討的興趣，抱了雙臂支在桌上，傾身道：“大哥，您覺得，性對你來說意味著肌膚之親還是性-交？身體的享受是一方面，更強烈的是一種征服的快感，對吧？如果你更幸運，那個女人正好還屬於你的死對頭，那快感一定會加倍，你和他的‘段位’會高下立現……”

閔英松在尷尬中清了清喉嚨道：“英修，你說的這些我不敢茍同……我勸你別拿性當兒戲，到了我這個年紀，你就會明白……”

“明白什麽？”閔英修漫不經心地打斷了他，“明白到了您這個年紀，還能照樣生兒育女麽？”

大哥還想說什麽，卻被大姐當即喝止：“好了，英松，你少說兩句！”

閔英琪見席間安靜下來，這才吩咐丈夫道：“我們的客人今天還在外頭呢，你去叫媤妍進來吧，別忙了。”

陳媤妍進來，一條腿上是玫紅色的褲襪，另一條腿上是熒光綠的。

大姐指了指閔英修身邊的空座：“媤妍，你坐英修身邊吧！”

閔英修迅速明白了什麽，他欠了欠身，擡頭看了一眼身邊姹紫嫣紅的陳媤妍。

“看什麽看！”陳媤妍沖他一揚下巴，“沒見過美女呀！”

閔英修幹笑了兩聲，不置可否。

大姐說：“英修，你和媤妍打小不就認識嗎？……媤妍，你別拘束啊，把英修當自己的哥哥，你們倆就隨便點兒吧！”

大姐的用意不說自破。閔英修暗笑，也不知何時大姐被母親靈魂附身了，今天借口過生日要姐弟三個相聚，事實上卻是想假扮月老呢。

不料陳媤妍卻在一邊不滿的說：“英琪姐！閔英修跟誰都挺隨便的，我才不跟他隨便呢！”

“是啊，”閔英修說，“都不知道床上的表現怎麽樣，怎麽能隨便呢？”

“你！”陳媤妍被噎得滿臉通紅，拿大眼睛瞪著他。

閔英修也看著她，眉頭一本正經的皺著，眼神裏卻有得勝的倨傲。

閔英修和陳媤妍這邊交戰，那邊卻見秦曉恩臉色慘白。

閔英琪趕緊吩咐道：“快扶曉恩在旁邊躺一會兒，應該是低血糖了。懷孕就怕低血糖，讓小妹趕快上菜吧！”

……

陳媤妍那很晚才回到家。她一進門便把外套扔到傭人手裏，趿拉著拖鞋往樓梯上去，卻聽見坐在沙發上看報的父親一聲暴喝：

“站住！”

陳媤妍無奈的站定，在樓梯上翻個白眼，等著父親的後文。

“你穿的什麽樣子？越來越不像話了，有點大家閨秀的樣子嗎？你可是我陳樹森的女兒！”

陳媤妍搖晃了兩下，無奈道：“爸，我是陳樹森的女兒，這事兒我知道很久了，不用您提醒啦！”

陳樹森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嚴肅的問：“你今天晚上穿成這樣，又跟什麽人混去了？”

陳媤妍眼睛滴溜兒一轉，從樓梯上跑下來，抱住父親的胳膊，沒皮沒臉地笑道：

“爸，聽說您還給我訂過一樁娃娃親是吧？”

“什麽？”她這思維也太跳躍了，父親一時沒反應過來。

“楊家呀！”陳媤妍說，“媽不是老跟我說咱們早跟他家兒子定了娃娃親嗎？我不管，這親您立刻給我退掉，給我退得一幹二凈的！”

一提起這個，陳樹森就軟了語氣，說：“女兒啊，這親事是你出生前就定下來的，怎麽能說退就退呢？況且楊家這孩子也確實很不錯……”

“我不管，我不管！”陳媤妍嚷嚷起來，“這都什麽年代了！說出去都丟人！這親退不了，我就老死閨中，您等著給我收屍吧！”

她氣哄哄的上了樓去。

陳樹森還要說什麽，卻發現女兒已經沒了蹤影。他直了脖子，心道：他的寶貝女兒，成天無所事是，東游西蕩，怎麽會突然想起這門親事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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