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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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蒂絲從來沒有做過任何事情的逃兵,但這一次,面對同時影響個人與國家命運的重要抉擇,她退縮了。在第二天淩晨所有人還在熟睡之時,她便收拾好行李,帶著盲杖從城堡後門悄然離開。

她依靠盲杖的敲擊聲和優越的聽覺一路前進,在午時成功到達海貍大壩。

“埃爾文先生,我是來登門道謝的。” 松鼠先生聽出艾蒂西亞的聲音,為她打開木門。他看見女孩雙手不斷摸索著樹洞四周,似乎十分害怕磕碰到自己,感到有些奇怪。

“好久不見啦,阿欽蘭姑娘。——你的腿腳有什麽不便嗎?”

伊蒂絲搖搖頭,小心翼翼地席地而坐:“我的視力出現了點問題……不過沒什麽大礙。”她摸出口袋裏的新勳章,將它遞給松鼠所在的方向,“這是我給您的謝禮,您不會知道自己幫了我多大一個忙。”

松鼠上前端詳這東西片刻,很快將她的手掌推回:“這太珍貴了,足夠買好幾座山的小餅幹,我不能收。”

“我還有其他事要麻煩您,”伊蒂絲急忙說,“我想要在附近住下來,希望您能幫我選址。”

“你一個人?在納尼亞定居?”埃爾文明顯有些吃驚。

伊蒂絲認真地點頭:“對。……我前一陣其實在凱爾帕拉維爾工作,因為最近眼睛的問題才不得不離開。不過我攢下不少薪水,足以養活自己一陣子。”

……

最終埃爾文也沒有收下伊蒂絲的金勳章。熱心的松鼠先生將她安頓在溪邊桃樹精梅琳達的家中,這位姑娘是他的忘年交,看起來也和伊蒂絲年紀相仿,除了只喝露水這個生活習性和伊蒂絲大有不同外,兩人同住還算順利。

伊蒂絲藏在森林裏的每一天都過得提心吊膽——她不知道埃德蒙發現自己爽約會是什麽反應,也確實非常內疚。但比起暴露身份引起爭端這些更加嚴重的後果,她寧願自己被埃德蒙誤解和鄙夷。

凱爾帕拉維爾城堡內,拉曼卓正在采用許多嚴酷手段,逼迫一些人微言輕的工作人員服從自己的命令。不同於泰羅教唆式的引誘,他的方法更加直接大膽,但因為男人陰狠毒辣威懾力巨大,取得的收效並不比泰羅差多少。

至尊王還在為細摳貿易條款爭取更大利益而勞心傷神,並未想過簽訂條約只是卡樂門人用來掩飾陰謀的幌子;溫柔女王忙於思考在泰羅的死纏爛打下如何優雅脫身,最近也無暇顧及城堡內部發生的變化;至於最為敏銳多疑的公正王,為安頓伊蒂絲和前些天出航堆積的法庭事務焦頭爛額,也未能及時發現拉曼卓與泰羅的秘密聯盟;反倒是英勇女王露西,發現了城堡內一些奇怪的端倪。

“水蜜斯?”臨睡前更衣的露西輕喚自己親密的夥伴,“你為我拿來了兩件上衣……沒有褲子。”

水精姑娘從若有所思中抽神,連忙道歉:“不好意思,女王陛下。”她匆匆返回衣櫥前,為露西重新尋找配套的衣服。

“你這兩天一直心不在焉。”少女關切道,“遇到什麽問題了嗎?沒有必要瞞著我。”

水蜜斯將更換完畢的衣服取來,扇幾下長睫柔聲道:“我並沒有遇到什麽問題,謝謝陛下關心。”

待她做完日常工作帶上門離開後,女王低頭展開手中的睡衣準備更換。但她很快發現新取來的睡衣是她前天剛剛囑咐對方淘汰掉的那套——自己今年又長高了一些,褲腿變短不能再穿了。

“水蜜斯究竟是怎麽回事……”少女蹙眉嘀咕著,只好自己起身翻了一套新衣服出來。

·

果不其然,傍晚在情報局值班室足足等待伊蒂絲半小時的公正王被放了鴿子。起初他只是覺得伊蒂絲可能有些不好意思,只好先回到前殿去忙其他事情;但當他結束當天的所有任務前往士兵宿舍,準備再次對她做思想工作時,迎面碰上急匆匆跑來的芙芮爾:“羅盤宿舍裏的東西都不見了!”

伊蒂絲平日裏做執行員,從來都是順著上級的心意——她從沒擅自做過什麽出格的事情(除了被露西慫恿的那次),想要離開也會先遞交辭職信。埃德蒙沒想到,這次她走得會如此毫無預兆,留給自己一攤破爛麻煩。

“她沒和你們打招呼?”公正王濃眉緊蹙。

“我,秋水,血月……我們全都不知道這件事。我還指望著也許你會知道……”芙芮爾有些絕望,“她什麽都看不到,能去哪兒呢?”

公正王差一點又要罵人了。他勉強壓下胸口的煩悶,對芙芮爾道:“這件事留給我處理……你們放寬心,不要影響工作。”

·

“國王手下的尖兵果然名不虛傳,我多恩島作為納尼亞的一部分,也絕不能落後,等我回去後囑咐他們勤加訓練……”

城堡禁衛軍訓練場上,公正王和泰羅勳爵兩人正在閑庭信步地游走。埃德蒙對這位死皮賴臉黏在城堡不走的孤島勳爵沒什麽好感,將他對納尼亞軍隊的吹捧都當作耳邊風。所謂展示軍隊實力,不過是走個過場罷了——且不說他一直認為泰羅對納尼亞沒有二心;就算對方是一位獨立島國的君主,也絕沒有實力進犯納尼亞這種陸上大國:畢竟他們島上的總人口都比不過凱爾帕拉維爾軍區陸戰士兵的數量。

兩名城堡禁衛小隊的隊長正在拿長/槍切磋武藝。兩名青年俱是高大的人頭馬,一個黑發,一個黃發,意氣風發地站在比武跑道的兩端。

“這是納尼亞獨有的過招方式,馬上比武(Jousting)。”公正王職業性地解釋道,“馬上比武使用的騎槍和盔甲都與實戰款式不同,以保證士兵的安全。槍頭呈杯型或皇冠狀,槍身采用空心或容易折斷的白楊木,左胸盔甲也有特別強化的金屬板抵抗沖擊。比賽時雙方迎面奔馳相擊,率先被挑於馬下者失敗;針對特殊的、人馬合一的士兵,判定規則則變為先擊中對方要害者勝。”

談話間,兩名勇士已拿著長/槍從出發點發力奔跑。隨著兩人間的距離越來越近,圍觀的眾人也屏住呼吸,生怕錯過決勝的那零點一秒。

那名黃發勇士身材更為高大,臂長手長,按道理講更占優勢;但那位黑發勇士身手靈活,閃避得當,不斷調整著舉槍角度,最終在兩人錯身時成功擊中對手覆有護甲的左胸。

伴隨清脆的木制槍頭碎裂聲,觀戰士兵群中響起振奮人心的歡呼。

“精彩!”泰羅不僅撫掌大吼,“這種比武方式真是難得一見。”

公正王正想禮節性地謙遜一番,跑道那端突然走來至尊王和另一位高大男人的身影。

“真是絕妙至極!”拉曼卓親王粗獷的嗓音伴隨他清晰響亮的鼓掌聲,在人群中傳得很遠。

“沒想到我們會在比武會場相遇。”迎面而來的至尊王眼含笑意,尊貴而克制地向泰羅勳爵頷首示意。

處事圓滑的泰羅當然也接得住至尊王的禮遇,得體地朝君主欠身:“陛下。”

如果說至尊王和泰羅這邊的皇家禮儀進行地流暢順利,那麽公正王和拉曼卓這邊就正好相反。埃德蒙始終不願給卡樂門人好臉色,畢竟他才是親自和對方海軍刀刀見血背水一戰的那個,也親眼見過尤圖司侮辱蘇珊時那副醜惡的嘴臉;而拉曼卓顯然也並不認可納尼亞四位統治者平起平坐的執政形式,認為公正王的地位實際上和親王並無二致,自然也不願放低身段向對方行禮。

“閣下果然儀表堂堂,不負盛名。”埃德蒙懶得將上下等級分得像大哥大姐那樣細,率先用自己最擅長的讚譽之術打破僵局。而公正王的讚譽,和他打過交道的人都知道,往往帶有一些難明的諷刺與戲謔,只是所占比例依場合有所不同。

拉曼卓性格豪放粗野,遇事抓大放小,並未讀出公正王話裏有話,大笑道:“您卻比我想象的還要年輕啊,埃德蒙國王。”

這四人中,除去拉曼卓和埃德蒙是首次見面,其他人都或多或少有過接觸。泰羅和拉曼卓兩人目光相對,俱是深沈地翹起嘴角。

略顯冷場的寂寥中,身份最低的泰羅突然開口:“既然來到凱爾帕拉維爾的比武場上,就不能敗興而歸——我們不如也一同比試兩下,各位可否有此雅興?”

至尊王沒想到他會來這一出。四人偶遇本就是意料之外的事,要是再突然安排個即興比武,其中丟給每個人的隱性抉擇可謂繁之又繁。但他面上毫無波瀾,保持著從容淺笑:“我和王弟作為東道主,自然不會推辭。”

埃德蒙的魂魄還留在法庭和伊蒂絲身上,對這種不可能真正展示實力的比武毫無興趣。盡管很想咒罵彼得過度的大方隨和,礙於大局他還是忍住沒這麽做。

拉曼卓不知道自己的盟友又準備進行哪些花式操作,但至少他對自己的武藝信心十足,便滿口答應。

“我們若是采用馬上比武的方式,倒顯得欺負外賓。”彼得引領眾人來到兵器架,“不如還是采用傳統方式,免去騎馬環節。”

幾名侍從為四人送來合身的盔甲,除了公正王堅持要自行武裝,其餘三人都欣然接受了侍者的幫助。

時值盛夏,悶在厚重鐵甲裏的幾位男士紛紛汗濕額發,至尊王率先來到比武圓臺的中心,拔出至尊寶劍:“天氣太熱了,我們得速戰速決。”

拉曼卓提著一把雙頭斧,來到彼得對面:“能和陛下比武,榮幸之至。”

拉曼卓年近四十,戰鬥力卻不減當年,掄起沈重巨斧,與正值體能巔峰的至尊王戰成平局。不僅如此,他還有閑情玩些花把式,贏得在場圍觀士兵的熱烈掌聲。

彼得則始終在積蓄能量。他以退為進,引誘對方進行更多蓄力的攻擊,意欲盡可能消耗對方的體力,在持久戰中取勝。

在一旁觀戰的埃德蒙看得明明白白,鐵甲下的思緒不禁又飛走了。他現在實在沒有多餘的精力去找伊蒂絲——他甚至連她可能在納尼亞王國的哪個區域都不知道。他手下的精兵,都是用來守衛邊疆及面對戰爭的,可不是大材小用去林子裏驚動眾多居民,就為搜索個出逃城堡的盲人姑娘的。

“輪到你了。”下場的至尊王重擊他左肩的鎧甲。埃德蒙急忙拔劍登上比武臺,看到持雙刀等待自己的是多恩島勳爵泰羅。

“我們應該給他們一些休息時間。”泰羅的目光瞟向剛剛下場的兩人,嘴角扯出標準而虛假的弧度。

各懷心事的兩人保留實力,鏖戰八分鐘,並未追求清晰勝負。埃德蒙挑開他左腕兇猛而來的攻勢,沈聲道:“您想要的對手似乎並不是我。”

泰羅右手的短刀迅速補充過來,讚嘆道:“果然一切都逃不過公正王陛下的法眼。”

埃德蒙從容招架,金屬撞擊之聲叮叮當當,發出頗為悅耳的脆音。臺下圍觀士兵讀不懂兩人之間的門道,只覺招式華麗養眼,四下叫好聲一片。

“也許我們該適時收手,為您下一次的邀請作準備。”

泰羅心領神會,雙方同時後退兩步,以友好平局結尾。

不出所料,微喘著走下比武場的泰羅行至拉曼卓身前,朝他深深鞠躬:“拉曼卓親王,我期待與您交手很久了。”

埃德蒙在一旁扯下頭盔,煞有介事地看著火/藥味十足的兩人。宮中早有傳言兩人不和,但只有今日親眼見著兩人比武,方知是真是假。他看見彼得也摘下頭盔,立於視角最佳的觀戰地點,一雙藍眼睛若有所思。

兄弟倆都在期待著——他們打心底裏希望證明,多恩島勳爵和卡樂門親王的同時來訪只是偶然。兩人之間鬥得越兇,他們就越為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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