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關燈
第二天清晨水手集合的時候,公正王看見人群的末端站著一頭短發的伊蒂絲。她剪掉長發之後看起來更加像個英氣十足的男孩,除了皮膚白皙了些。

他並沒有太多時間思考對方為什麽要剪發,新一天的航線記錄工作、船員詳細安排還等待著他。

“弒魂者”已經航行了幾百海裏,凱爾帕拉維爾城堡逐漸縮小成水天相接處的一個小點。“紅絲帶”依舊一路向東蔓延著,似乎變寬了一點點,但仍舊望不到盡頭。

四月末其實並不是最適合出海的時節,季風洶湧,舵手們不得不時刻調整/風帆才能保持以與絲帶平行的方向前進。傍晚時候,洋流更盛,天色也逐漸陰沈,蘊育著一場即將到來的風雨。

“陛下,我們需要收起風帆,否則會被南風吹得愈發偏離航線。”德裏克向他匯報道。

“當然。”埃德蒙放下手中的羅盤和記錄冊,“我們大概率不能去南邊的孤獨群島進行補給了,它和目前的航線偏離甚遠。”

德裏克從容頷首:“我們的淡水和食物依舊充足,至少可以供給兩個星期。”

“我想這足夠了。”公正王欣慰地答。

陰沈的天氣並未隨著時間的推移逐漸好轉。後半夜的時候,收起所有風帆的“弒魂者”依舊被肆虐的海風吹到更加向北的地方——那裏是納尼亞人不曾有過航行記載的海域,星羅棋布著陌生而危險的礁石和海島。

睡得不甚踏實的埃德蒙被水手們的呼喊聲驚醒。

“下暴雨了!”幾名被雨點淋得濕漉漉的值班士兵沖進休息室。

公正王起身抓起桌上“蹦跳”的瞭望鏡(只怪現在的船體實在太顛簸了),冒雨走出屋外向南側望去。

發光的“紅絲帶”已經離開他們的視線,這簡直是最糟糕的消息。

船上幾位為數不多女士也被劇烈搖晃的船體搞得無法入眠——昨天熬到後半夜、又過慣航海生活的伊蒂絲除外。

“她是怎麽做到一邊睡覺一邊保持平衡不從吊床上掉下來的?!”房間內,抱緊船梁的英勇女王一臉震驚地對身旁的莫娜說。

“Well,她叫‘羅盤’嘛……”生長於大地的杉樹精姑娘一邊抑制著喉嚨裏幹嘔的沖動,一邊勉強解釋道,“以前在海上飄過整整八年。”

“我們觸礁了!”雜亂但響亮的呼喊聲自屋外穿透隔墻,“船側破了個口子,快來人工排水!”

露西覺得此刻不得不叫醒伊蒂絲了。

“醒醒!”她搖晃著女孩的肩膀,“我們的船出事了!”

熟睡的女孩打了個激靈,差點從吊床上滾下來,好在另兩名女士及時扶住了她:“什麽,出事了?!”

“我們需要去人工排水,否則可能會沈船。”英勇女王拉起她的胳膊,又轉向暈船暈得臉色煞白的莫娜:“你先在這裏休息,我們工作完就來照顧你。”

“弒魂者”被卡在一塊巨型礁石的銳利側面動彈不得,數十位水手忙得像工具人一般,一桶一桶地向外潑水;同時幾位最有力氣的壯漢搬來木頭和重物試圖堵住缺口。船身的吃水線疾速下降片刻之後,終於再次穩定下來。

伊蒂絲和露西兩位女士已經被冰冷的雨水淋成落湯雞,被其他水手們搶下水桶:“已經沒有危險了,我們來替你們,快去船裏暖暖身子。”

英勇女王緊接著被德裏克大副丟過來的大毛巾完全蓋住,招呼伊蒂絲過來一同取暖。女孩甩了甩手朝她一笑:“我沒事,我想趕快去船底仔細查看一下情況。”

公正王也在眾多排水者的隊伍之中。他瞥見只穿著單衣單褲的伊蒂絲還要往半米多深的積水裏淌,有些於心不忍。

他將搭在自己脖子上的毛巾丟向女孩的方向。那東西很靈性地恰好落在伊蒂絲的右臂上,讓她驚訝地回過頭來。

“……小心點!”他只好尷尬地吼了一聲。

伊蒂絲把毛巾搭在旁邊,長吸一口氣,將頭顱埋進漆黑冰冷的海水。她在海中的視力非常好,也很容易適應無機鹽的刺激性。船艙的底部木板被礁石撕開一塊直徑三十公分左右的圓形口子,被幾根長鐵釘和圓木粗糙地堵住。但好在旁邊粗壯結實的龍骨沒壞,修補起來比較簡單。

夜色實在太影響視力了,根本無法較為仔細地上釘子。如今極為緩慢的進水速度已經足夠保證“弒魂者”的安全。她冒出水面呼吸,計劃著明天天亮之後再來仔細修補。

然而這場邪性的風暴似乎並不想就此過去。正當眾人長舒一口氣放松緊張的神經,紛紛返回休息之時,一股來自西北方向的颶風突然大作。本來因積水微微向左/傾斜的“弒魂者”突然被吹離原來的礁石,失控地朝東南方向行駛而去——站在船舷最左側的公正王腳下突然失去平衡,被猛然轉向的船尾甩向最右側,身影被中間凸起的船艙擋住視線。

“埃德蒙!”留在對面甲板上還未來得及進屋避雨的伊蒂絲發出驚叫,急急跑向右側船舷。

夜色與驟雨交疊的天幕下,沒有公正王的回音。

·

黑暗中,公正王感覺到一雙有力的手按壓自己的胸口。

“咳……”他在幫助下吐出積攢在胸腔裏的最後一口海水,看見一方澄澈如洗的高遠天空。

“我們和船隊走散了。”身旁熟悉的嗓音響起,沙啞而清涼。

“昨天的海水……”埃德蒙從亂石灘上咳嗽著坐起身,“簡直不是人可以游的。”

“這對我來說還不算太難。”伊蒂絲得瑟地說,“把一個死人推到岸邊才真是累極了。”

公正王沒有心思和她鬥嘴,焦急道:“這是什麽地方,荒島?”

“無名島。大概在孤獨群島北偏東十幾度的方向。”

“‘弒魂者’和其他人呢?”

“我為了救你直接跳下來了。天知道他們被吹向了哪裏……”

“——所以我們被拋棄了?”埃德蒙不情願地吐出這個結論。

“顯然,人魚和水族們的命更為重要。”

伊蒂絲說完,從脫下的馬甲裏掏出兜著的兩枚黃色圓果遞給公正王:“早餐,簡陋了點。”

埃德蒙驚訝地看著她手中的食物:“你什麽時候采的這些,確定能吃麽?”

女孩歪著頭瞪他,眼神裏明顯是“不吃給我”之意。這種果子她在以前世界的南美洲海岸見到過,有點酸澀,但水分充足,株形也比較矮,摘起來很方便。

兩人面對面啃著不甚美味的野果,都對未知的命數一臉迷茫。

傍晚之前,兩人基本沿著這座島嶼走了多半圈,發現它是個毫無人煙的長形荒島,除了少量果樹和小型飛禽走獸外沒有其他東西。更糟糕的是,這個島規模過小,目前沒發現淡水水源,他們只能通過食物攝取水分。

埃德蒙拿伊蒂絲的短刀砍了些細木柴,因為他的佩劍非常鋒利,不能被那些粗糙的樹皮毀了,還有防身之用。伊蒂絲則負責尋找食物,拔了些自己認得的野菜。

兩人尋找到一個視野較好、樹木稀零的山包,在山頂上生起火堆,一邊烤食物一邊眺望著遠方的海域。

“明天一定要抓只山雞或者兔子。”公正王吃著味同嚼蠟毫無鹽分的烤菜葉郁悶地說。

“抓它們耗費的能量都比吃掉它們的多。”伊蒂絲無奈道,“除非我們會做陷阱——你會嗎?”

埃德蒙常年在宮廷裏養尊處優,行軍打仗時也總有糧草供應,哪裏會有野外生存的技能。他盯著火堆裏的烤野梨,訕訕道:“那我們還是繼續吃素好了……”

入夜之後,兩個人不敢同時睡覺,只好約定拿著劍輪班放哨。伊蒂絲負責前半夜,埃德蒙負責後半夜。

青年將自己的佩劍交給伊蒂絲,找了塊相對幹燥的草皮側臥而眠。女孩背靠大樹,沈默地握著長劍,思緒逐漸越飄越遠。

她一直在很努力地將公正王視作普通夥伴。可是昨夜那奮不顧身的一跳,風雨中堅持帶他登岸的艱辛,迫不得已幫他按壓胸腔時的悸動……全都不是假的。她也許能騙過身旁的埃德蒙,卻騙不了自己。什麽斷發斷情,果然都是唬人的,沒有絲毫作用。

一旁的公正王也並沒有很快入眠。他已經疏遠伊蒂絲很長一段時間,本覺得能成功壓制住那些不理智的想法;如今突然被迫與她荒島求生,直接前功盡棄。其實宮廷與政治的殘酷,他知道的並不比至尊王少。伊蒂絲絕不該被豢養在宮廷,成為傳統意義上的“淑女”——那簡直是對她獨立意志的消磨。可如果自己沒辦法給她任何未來的承諾,又怎麽有顏面要求兩人之間更進一步?

至於怎麽處理和卡樂門那邊的關系,他的態度比彼得更為強硬一些。如果卡樂門執意要為四王子之死出兵,也不差伊蒂絲這一位戰士的事情——他們要打,那打便是了,他公正王的軍隊奉陪到底。

就在他迷迷糊糊想了很久,即將入睡時,他聽見利劍出鞘的聲音。

“誰在那兒!”他聽見伊蒂絲威脅性的低語,翻身坐起追尋她的目光。

北邊樹叢裏閃過一道不太高大的人影,走路搖搖晃晃,腳底板非常大,形貌非同常人。

那人影越來越近,對伊蒂絲的警告視而不見,醜陋的臉頰逐漸暴露在月光之下。

“金子!”小東西口中興奮地念叨著,“我嗅到金子的味道……”

埃德蒙仔細觀察著它尖銳的耳朵、銅鈴般的大眼睛、低平的顱骨、翠綠色的皮膚和瘦小的軀幹,記憶中冒險圖畫書上的一個名詞呼之欲出——

“哥布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