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2章 辭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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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丁推著齊耀輝走出審訊室的時候, 外面只有蘿蔔在等候。見到兩人出現,原本呆坐在外面默默流淚的蘿蔔即刻站了起來。

“很晚了,今天就到這裏吧。”齊耀輝望著蘿蔔紅腫的雙眸輕聲說道。

“……我今天才知道, 為什麽年奶奶從來沒有懷疑過年崽、為什麽就連文湖分局的劉局也一直沒發現年崽的靈魂已經不是原來那個……”蘿蔔卻充耳不聞,只是一邊落淚一邊展示她身為警察的必備技能。

“原來他以前演過一個, 所以再演第二個不會很難的。無論是筆跡、性格、言行舉止、生活習慣, 他都沒有出過錯。原來我們認識的年崽, 從來不是真正的年崽。他……他, 他只是一個游魂,被放進不同的容器。別人希望他是什麽樣,他就是什麽樣的。……齊隊, 我是不是在做夢啊?你是不是弄錯啦?怎麽會這樣?”

望著淚流滿面的蘿蔔,齊耀輝心中酸澀不堪,哽咽良久才低聲問道:“你會不會怪他?……他騙了你。”

蘿蔔拼命搖頭, 泣聲道:“我知道他是真心把我們當朋友的, 只是命不好。齊隊,你還愛他嗎?他本來的性格不是現在這樣的,他喜歡的東西也不是這樣的。他說他為了找到殺他大哥的兇手才選擇當警察,這應該也不是他的願望。……但他真的很好的, 都這個樣子了還在為別人著想。可他偏偏什麽都沒有……我們認識這麽長的時間,他大概只為自己做過一次選擇。選擇你,齊隊。他只有你。”

齊耀輝心如刀割,只能伸手掩住雙目。“我也只有他而已,這一輩子, 都只有他。”

從雲向光失蹤的那天起,就註定了齊耀輝這一生都只為雲向光而活,為他奮鬥、為他拼命、為他掙紮、為他怒吼。為他以身為劍斬罪惡,為他孤註一擲許溫柔。

“小丁,DNA檢驗報告出來以後,你幫我發給我老爸,還有晴姐。”齊耀輝做了兩個深呼吸,方自懷中取出手機發了兩個電話號碼地址給小丁。“現在,你送我去見年崽。”

“Yes,Sir!”小丁毫無異議。

齊耀輝和雲向光一別二十多年,中間又經歷了一回生死。如今他們既然還能有緣在一起,那麽,任何的一切,都該為他們讓路。

與此同時,年知非的家裏眼下也正在舉行一次三堂會審。審訊人是劉明威、何思遠以及年奶奶,被審訊人則是年知非。至於審訊的主題,那自然是:為什麽要這麽沖動地遞辭職信?

自從那眾目睽睽的一巴掌引發輿論的軒然大波,年知非已被勒令停職在家反省整整三天了。這三天來,他茶不思飯不想,不睡覺也不說話,整個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瘦了一大圈。

看到年知非身上那晃晃蕩蕩的衣服,劉明威是又氣又急,不由猛拍沙發扶手。“非非,你自己說,為什麽要辭職?!如果僅僅只是因為外面的輿論風波,劉叔覺得這並不值得!你的決定也並不成熟!”

坐在他身邊的何思遠亦一臉溫和地將年知非的辭職信推了回來。親手射傷、逮捕項東,了結年知是的案子並將年知非自項東的槍下救出,這令何思遠終於有了再登年家大門的底氣。

“非非,輿論只是一陣風,過去了,就不會再有人記得。這封辭職信不是大家希望看到的,收回去吧。……如果你不想寫檢查,遠哥幫你寫,你抄一遍就行了。”

“不行!”哪知,何思遠話音未落,劉明威已然冷靜打斷他。“這份檢查非非必須自己寫!非非,我知道你跟項北有仇,但你不該打那一巴掌。這根本不是警察所為!更何況,他都已經死在你手上了,你還打他幹嘛?”

任憑劉明威和何思遠磨破嘴皮,年知非卻始終垂著頭一言不發。

不知過了多久,年奶奶終也忍不住輕喚了一聲:“非非?”

年知非這才遲鈍擡頭,久久才頹然應聲:“我真的不想再當警察了……”

我想過我要親手將項東和項北逮捕歸案,我想過我要親自上庭指證他們殺人,我也想過我要親自送他們去法場。可我真的沒有想過,有那麽一天,我要親手殺了項北。殺了那個在T國的時候,唯一曾真心待我的人。我知道我不該為他傷心,因為他是罪犯、他是害死年知是的兇手,我也知道所有人都認為我打那一巴掌對不起頭上的警徽。可是,我又該如何面對我自己?

我,還有我自己嗎?

“理由,非非,給奶奶一個合理的理由。”年奶奶溫柔言道,“如果只是為了逃避輿論的壓力,奶奶絕不容許!”

年知非怔了一會,小聲請求:“我可不可以……回學校繼續念書?”

年知非這惶恐不安的模樣,仿佛是一只剛被母親遺棄的幼貓,又餓又冷又無助,只會“喵喵”哀叫。

年奶奶的心都要碎了,可她仍是硬聲追問:“非非,理由。”

年知非啞口無言。他知道他編任何一個理由都能過關,但是,他真的不能這麽無恥。

“不是為了逃避輿論,真的不是。”他只能無力搖頭。

“那麽是為了逃避什麽?”劉明威恨聲發問。

年知非呼吸一窒,再度垂下頭。過了一會,他用力吞咽了一下,擡手摁了摁泛紅的雙眸。劉明威心尖“咯噔”一下,正準備讓步,卻見年知非緩緩伸出手拿回了那封辭職信。

“我不辭職了。”年知非輕聲說道。“……是我太沖動。”

這本該是大夥都在期盼的答案,可年奶奶等三人卻都情不自禁地擰起了眉頭。

客廳裏詭異地安靜了一會,劉明威忽然一掌拍在茶幾上,高聲道:“不對!重來!”

年知非詫異地擡起頭,明顯不太明白劉明威這句“重來”是個什麽意思。

劉明威迅速自年知非的手中抽回辭職信又放回茶幾上,然後努力松弛面部肌肉,擠出一個微笑。“非非,你老實告訴劉叔,是不是還喜歡齊耀輝?”

見此情形,年知非的臉上還沒來得及表現出感動就已被錯愕所代替,久久才憋出一句。“這跟他,沒有關系。”

“沒有關系你為什麽要辭職?”劉明威卻似再也忍無可忍,終於決定開誠布公。“從小到大,你什麽毛病,我跟你奶奶都一清二楚!你,你就是個戀愛腦!一談戀愛你就六神無主、任人擺布,以前跟沈雯雯是這樣,現在跟齊耀輝還是這樣!你老實說,你跟齊耀輝為什麽要分手?不是你甩了他對不對?是他甩了你對不對?”

“……我……我……”年知非張口結舌。這一刻,他終於明白了網上說的“一臉血”是什麽感覺。

年知非將求助的目光投向年奶奶,卻見奶奶的眼底只有深刻的憫然和愛憐。她說:“非非,感情是不能強求的。因為感情犧牲自己的事業,更加不明智。”

“我……”

“是啊非非,遠哥也覺得你跟齊耀輝之間……”年知非掙紮著想辯解,何思遠就搶先了。“你還小,雖然工作上很能幹,可以獨當一面。但是心理上,你仍然未分化。遠哥認為,你應該等分化以後,或者再談幾場戀愛,你就能夠更加成熟地處理你跟齊耀輝的關系。”

“我,我,我……”年知非結巴了幾聲,忽然用力一拍茶幾,決然道。“我承認我仍然不可控制地愛著他,但是這真的跟辭職沒有關系!”

三位長輩異口同聲:“喔——”

年知非:“……”

“哆哆哆!”

恰在此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敲門聲。然後,話題的另一位主角的聲音就在門外響起。“年崽?在家嗎?我是齊耀輝,開開門!”

“齊耀輝!你還敢來!”這一回,不等年知非應聲,劉明威已氣沖牛鬥地沖向大門。

然而,拉開房門,親眼見到齊耀輝這半邊木乃伊的模樣,劉明威原本緊握的拳頭又不自覺地緩緩松開。一場車禍,三個重傷,唯有坐最危險的副駕駛位的非非完好無損,其實警隊裏的所有人都明白這究竟意味著什麽。

——年輕人談戀愛就好好談,為什麽非要這麽雞飛狗跳呢?

跟早逝的妻子自相識到相戀到結婚過日子,始終和和美美,幾乎從未拌過嘴紅過臉的劉明威真是怎麽也想不明白。

“劉叔,我還是重傷員呢!”齊耀輝卻似想起了一些慘痛往事,本能地將右臂擋在臉前。

劉明威氣悶地翻了個白眼,粗聲大氣地問道:“你重傷員為什麽不在醫院躺著,來這幹嘛?”

“你們是什麽目的,我就是什麽目的。”齊耀輝笑著向劉明威身後的何思遠點頭致意,然後就將目光投向了年奶奶。“奶奶,我能跟年崽單獨談談嗎?”

年奶奶溫柔而笑,轉身輕輕地向仍呆站在客廳裏的年知非招招手。“非非,去吧。”

年知非遲疑了一會,終是走出了大門。然而離開前,他又忍不住扭頭看了年奶奶三人一眼,那依依不舍的模樣好似剛被家長送進幼兒園的小朋友。

何思遠瞬間心軟了,不由揚聲叫道:“很晚了,不如在家裏談?”

年知非雙眼一亮,可不等他答話,手指就已被齊耀輝狠狠拽住。齊耀輝發動電子輪椅,他便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蹌了兩步。

沒等年知非站定,大門也在他的身後關上了。

“齊耀輝!”年知非不滿地低喊了一聲。

“年崽,逃避不能解決任何問題,跟我走吧。”

觸上齊耀輝的目光中的哀傷,年知非立時不知所措地怔住了。

不一會,年家緊閉的大門又被緩緩拉開。

看著大門外那空蕩蕩的走廊,何思遠不禁一聲長嘆,苦中作樂地說道:“非非的系統全面升級了。”

何思遠還記得,以前年知是在的時候,非非經常被年知是吼哭。但是,年知非也畢竟是個男孩子,哭地多了終究難免讓人感覺不太合適。如今年知非到是不哭了,可這委屈求全的模樣卻更讓人揪心了。

——養娃實在是太操心啦!

雖然至今未婚,但何思遠已然體會到了為人父母的艱難。

“帶心思敏感的孩子,本來就要更精心一點。”一手將年知非帶大的年奶奶卻說地雲淡風輕全無壓力。

在年奶奶看來,兩個孫兒,年知是是一棵大樹,櫛風沐雨,不用人操心,自己就蓬勃生長。年知非則是一盆蘭花,合該養在溫室裏,風雨陰晴都要小心在意。然則,大樹雖然省心可靠,可蘭花也自有蘭花的清麗可心,不能一概而論。而自己的晚年生活,也正是因為有了這兩個孩子才始終生機勃勃。

想到這,年奶奶不由微微一笑,將目光轉向劉明威。“明威,我的意思,如果非非真的不想當警察了,回去讀研也很好,轉行也很好。”

“是啊!殺知是的犯人已經落網,也該塵埃落定了。”何思遠不假思索地附和道。“非非雖然武技好,但他的脾氣……”他搖頭嘆道。“說實話,帶他這麽久,我一直懸著心。”

雖然曾經幾乎是看著年知非從小長大的,但年知是死後,何思遠卻為了要破案逐漸退出了年家的生活圈。這幾個月與年知非共事,何思遠猛然發覺以前那個老追在他身後叫“遠哥”的小屁孩成長了,也成熟了。武技出眾、思維縝密,堪當警隊的王牌。只是他的脾氣委實一言難盡,有時太過綿軟、有時又太過暴烈,對自己缺乏自信,有事也總是藏在心裏不肯吐露。他就像是一頁在滔天巨浪裏行進的小舟,即便看起來再怎麽游刃有餘,你也會忍不住為他感到膽戰心驚。

劉明威聽了年奶奶的話本已不自覺地皺眉,可當他聽了何思遠的感嘆卻又忍不住心生戚戚。再扭頭看看年奶奶鬢邊的銀白,最終,他也只能一聲嘆息。“就算要辭職,也不能是現在,這對警隊的影響太壞了。警隊有警隊的紀律和規矩,即便非非做錯事,也不能受民意挾制罔顧紀律。”

劉明威的這番話正是警隊高層的正確處事態度,因而年奶奶與何思遠皆毫無異議,同時點了點頭。

“既然這樣,非非的辭職信我就留這了。王局說了,讓非非再休息幾天,等‘芒果冰’的案子徹底結案,再回半島報道也不晚。”這主角都走了,何思遠也該告辭了。只是臨行前,他仍是忍不住問了一句。“這齊耀輝……靠譜吧?”

何思遠從警多年,辦過不少案子,也見識過不少人情事理。如年知非這種性格,最容易受人情感操縱。再加上他一身好武技,等他忍無可忍,怕就是大案要案了。

這一回,年奶奶和劉明威卻同時自負而笑。“非非吃不了虧。”

誰家的孩子誰心疼,要不是篤定齊耀輝被非非吃地死死的,年奶奶和劉明威能輕易答應他們談戀愛?

在年奶奶的印象裏,年知非整個人最衰敗的時候正是新年前後的那一陣,就跟沒了魂似的。後來齊耀輝從京城回來,他們一邊冷戰一邊約著會,雖然那一陣年知非的情緒起伏非常大,幾乎是喜怒不定。可眼底,卻又逐漸有了生氣。

感情這回事,是瞞不了人的。即便再怎麽緘默不言,眉梢眼角、言行舉止都會讓人覺察出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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