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7章 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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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 還有四天,鐘家華就會有所行動?”聽過年知非的匯報,齊耀輝迅速提煉出了最關鍵的信息。

離開小丁和蘿蔔的婚禮現場不過一個多小時, 年知非已坐進了齊耀輝的辦公室內。雖然年知非自認坦蕩清白,可不知為何, 聽到齊耀輝的這一問年知非仍是有些不自在。

只見他沈默了一會, 方才目光閃爍地回道:“如果他對信義堂真的有那麽深的執念的話……”

——對信義堂還是對你?

齊耀輝恨恨地噴了一口粗氣, 一本正經地回道:“很好, 這個線索很有價值。我會盡快調整工作,加強對鐘家華和洪森的監控。”

齊耀輝如此公事公辦,年知非亦松了口氣。“如果沒別的事, 我就先出去了。”

可不等年知非站起身,齊耀輝已然皺著眉問道:“鐘家華為什麽會知道你信息素衰竭?”

——又來了!又來了!果然又來了!

年知非什麽都不想回答,扭頭就往門口走。可他的手這才剛扶上門鎖, 齊耀輝已迅速自辦公桌後竄出, 追至年知非的身後,一手摁住了門板。

年知非無奈地嘆了口氣,轉身對齊耀輝說道:“齊耀輝,我不想在這裏跟你吵。”

“那就把話說清楚。”齊耀輝頓了一下, 才一字一頓地補充。“我不想等抓了人,才知道原來研發‘芒果冰’你也有份。”

年知非的呼吸猛然一頓,眼前恍恍惚惚,仿佛又看到了沈微民那張確定無疑只屬於瘋子的臉孔。

“……有個好消息要跟你分享,說實話, 我第一個就想到你。我給我們的作品取了個名字,‘芒果冰’,好不好聽?”說起自己的研究,沈微民瞬間狂熱起來,兩頰熏紅、鼻翼賁張、全身微顫,亢奮地難以遏制。“我的研究是因為你才成功,這是你應得的!我知道我快成功了,已經非常接近了……”

“……報告已經出來了,‘芒果冰’對信息素衰竭的患者應該有極強的鎮痛作用。”

齊耀輝那熟悉的話音及時喚回了年知非的神智,他屏息看了對方一陣,終是輕聲言道:“我不知道……他會拿來做新型毒品……”

齊耀輝心下一沈,原本垂在身側的左掌緊握成拳,攜著淩厲的風聲砸在年知非的耳側。“你不知道?!海洛因一開始是用於鎮痛,冰毒一開始是一種興奮劑。芒果冰’不過量使用就能鎮痛,一旦過量就有催化信息素助興的功效,你不知道?你有沒有常識啊?!”

年知非一個字都答不上來。他貼著門板,語音幽微地問齊耀輝。“你會……”

相信我嗎?

他頓了一下,垂下眼不敢再與齊耀輝對視。“你會原諒我嗎?”

齊耀輝很是調整了一會呼吸,方緩緩松開了鎖住年知非的雙臂。

“我還在生氣!”他咬著牙一字一頓地回道。那牙關緊咬的“咯吱”聲太過清晰,總讓年知非隱隱害怕他下一秒就會忽然暴起。“非常、非常生氣!你知道向光是怎麽出事的……”

年知非當然知道,因為雲鴻波和雲向光都是被毒販害死的,齊耀輝對毒品向來都是零容忍。“耀輝,其實我就是……”

“就是什麽?”齊耀輝猛然擡起頭瞪著年知非,眼底的憤怒和煩躁根本毫無掩飾。

觸上齊耀輝近乎兇狠的目光,年知非立時一噎,黯然搖了搖頭。“……沒什麽。”

被齊耀輝徹底揭穿他龍星河的身份後,年知非曾無數次想過告訴他全部的真相。只是每每鼓足勇氣話到嘴邊,最後又咽了回去。這並非是出於對齊耀輝的怨懟而故意隱瞞,僅僅只是年知非不敢確定齊耀輝的想法。

說了,然後齊耀輝相信他,他們和好如初,這當然是最好的結果。

那麽最壞的呢?

齊耀輝不信他。

不,這還不是最壞的結果。最壞的結果是:齊耀輝相信他就是自己苦苦找尋多年的“雲向光”,然後他連“雲向光”都惡心了。

已經輸過一次,年知非真的沒有勇氣再賭第二次了。更何況,人活一世,總該給自己留點念想吧。哪怕只是一戳就破的假象,能哄住自己也就夠了。

註意到年知非的背影委屈,齊耀輝只覺心頭一揪,當下一把將人拽了回來又摁回到門板上。

“年知非,知不知道我最煩你什麽?不是你的身份,不是你以前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是你永遠都不跟我說實話!”

說起年知非的這個毛病,齊耀輝是積怨已深怒氣填膺,竟忍也忍不住地吼了起來。

“你要有本事騙我一輩子,我特麽也認了!偏偏每次都讓我發現,結果我發現了,你還不準我生氣!年知非,你到底講不講理?”

“那你又知不知道,我根本就不想提以前!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為什麽你總是要逼我?”年知非也忍不住吼了起來。“我說的越多你就越看不起我,我為什麽還要說?”

“年崽,我沒有看不起你。”齊耀輝伸出手捧住年知非的臉。“過去的事我說翻篇,你不願意;我問你真實身份,你也不願意;那好吧,你繼續當‘年知非’,我沒意見,你還不願意!我發誓,我這輩子沒給過任何人這樣多的特權,可你還是覺得我不夠愛你!年知非,你到底要我怎麽做?你又有沒有……考慮過我的感受?”

齊耀輝已竭力克制怒火,可說到最後卻仍忍不住委屈地咆哮。

“你想知道什麽?你還想知道什麽?”年知非用力推開齊耀輝,絕望嘶吼。“是!我缺乏常識!我不知道‘芒果冰’可以被當成毒品用!你以為是我願意用‘芒果冰’的嗎?是曲江為了標記我,硬抓著我打針的!”

他話音一落就已自覺羞恥至極,無顏再面對齊耀輝,只得背轉過身抵住門板。

“什麽?!”齊耀輝措手不及地一怔,心疼和憤怒猶如燎原的烈火燒地他兩眼通紅全身發抖。他就用這一雙不住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扶上了年知非的肩頭,唯恐任何一絲粗暴的舉動都會驚嚇到他。“年崽,你再說一遍?……是曲江……”

年知非急促地抽泣了兩下,或者只是抽氣?齊耀輝聽不太清楚,他只知道,年知非語音哽咽,低低哀求。“你別問了,別問了……齊耀輝,給我留點尊嚴吧……在愛你之前,我想先做個人!”

他用力一抹臉,拉開門走了出去。

之後的兩天,年知非始終躲著齊耀輝,躲地總隊全體都已忍不住對他倆側目而視。齊耀輝無奈又著急,正不知如何是好,半島分局卻傳來消息,本該在半個月後回國參加第十屆海城醫藥研究高峰論壇的沈微民提前回來了。

主角到位,好戲即將開場,總隊和半島分局的全體刑警們的神經都繃緊了。

根據何思遠的匯報,之後的兩天沈微民並沒有始終留在酒店足不出戶,他利用這兩天的時間獨自一人將整個海城都逛了一圈,似乎極有興致了解這三年裏海城的變化。

到第四天的傍晚,衣冠楚楚的沈微民坐進了海城大酒店十六層的旋轉餐廳內,半個小時後,同樣西裝筆挺的鐘家華坐到了沈微民的對面。

打扮成服務生模樣的張凱給這兩人端上晚餐,又順手將竊聽器貼在他們的餐桌下,迅速撤回了齊耀輝臨時借用海城大酒店值班室布置而成的指揮中心。

“齊隊,這不像是要交易啊!”一回到指揮中心,張凱就忍不住嚷嚷起來。誰特麽會在到處都是監控的五星級大酒店裏進行交易?就算是約定交易也不可能啊!

齊耀輝卻只一臉凝重地搖了搖頭,一面緊盯著已轉向沈微民和鐘家華那張餐桌的監控,一面順手分了一個耳麥給張凱。

餐廳內,沈微民和鐘家華已經完成了禮貌性的寒暄,開始進入正題。

只見沈微民慢條斯理地切割著自己餐盤裏的那份牛排,輕聲說道:“家華,我們也差不多有……三年不見了吧?”

“三年多了,”鐘家華握著刀叉正色糾正沈微民。“龍少爺過世三年又兩個月了,教授看著也見老了。”

的確,三年前的沈微民滿頭黑發精神奕奕,看著像是四十出頭。如今,他仍是滿頭黑發精神奕奕,可伸出的雙手手背上卻已能看到老人斑。

沈微民向來自負,當年鐘家華不過是站在曲江身後第三排的小弟,哪敢這麽跟他說話?

見到沈微民眉心一擰,嘴角緩緩牽出一個陰冷懾人的冷笑,年知非的額上頃刻沁出了細密的汗珠。他比誰都清楚,這是沈微民發作的先兆。

只見沈微民稍稍停頓片刻,漫不經心地回道:“三年沒回來,這兩天我特地逛了逛海城,很多地方都認不出來嘍!家華,時代變了,做人要往前看。”

鐘家華卻充耳不聞,緊盯著沈微民的雙目堅定回道:“做人要飲水思源,我能有今天,全靠龍少爺提攜保全!”

沈微民笑容愈發柔和,輕聲附和:“星河英年早逝,我亦十分悲痛。”

鐘家華這才滿意地點頭,認真道:“少爺是教授的衣食父母,悲痛是應該的。”

沈微民沒有答話,而是用力捏了捏手上的餐刀,好似很想把這餐刀捅進鐘家華的嘴裏去。半晌,他方咬牙道:“你今天來見我就是為了說這些?”

鐘家華哂然一笑,帶著一副體貼入微的神情言道:“教授是個體面人,買賣的事不敢汙了您的耳。這不就只能敘敘舊了嗎?”說到這,他的表情又轉為黯然。“時代在變,能跟我坐在一起回憶龍少爺的人是越來越少了。”

沈微民沈默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指揮中心裏,齊耀輝也忍不住扭頭看向站在身側的年知非。年知非面無表情,猶如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塑。

“……我還記得那是在27年,27年的冬天,那天天氣很冷,天氣預報報當天的氣溫只有5℃,是海城十年來的最低氣溫。”

聽到鐘家華的這句話,齊耀輝心中一動,立時明白了他在說哪一天——他第一天去飛越集團上班的那天!海城十年來的最低氣溫,齊耀輝初來乍到根本沒有準備,只穿著秋季款的西裝就去上班了,後來又因為信息素失控出了好幾身熱汗,那一天委實夠嗆。

齊耀輝已然意識到鐘家華的話很快就將解開耿耿於懷多時的疑惑,登時屏住了呼吸,兩眼死死盯著監控。

“那天我有事去找少爺,但是電話不通、家裏沒人,沒人知道他上哪去了。可是我的事情很急,必須立刻見他。沒辦法,我只能又去了公司。教授,你猜怎麽的?我在少爺辦公室的休息室裏發現了他,已經昏死過去,人事不知。沒人知道他在那兒,秘書提早下班了,他把自己反鎖在房間裏,地板上有十幾支人工合成信息素的空針管……”

說到這,鐘家華擡起頭猛抽了一口冷氣,眼前仿佛又見到龍星河氣息奄奄蜷在地板上的模樣。他渾身都濕透了,整個人近乎脫水。嘴裏咬著一塊手帕,鐘家華把它抽出來的時候才發現它已經被咬穿了。他完全可以想象,龍少爺是怎樣緊咬牙關忍住呻吟。

——沒有人!沒有辦公室Py!在我信息素失控的當天,年崽的信息素也同樣失控了,他是因為我,他是受我的影響……我們是一見鐘情!

齊耀輝亦狠抽了一口冷氣,狂喜,狂喜之後,一股難以遏制的恐慌即刻湧上心頭。AO信息素同時失控,Omega需要Alpha留在身邊,需要Alpha的信息素的安撫,可他當時卻躲在洗手間裏拼命噴抑制劑試圖斷開連接。上帝啊!那一天年崽是怎麽熬過來的?

齊耀輝慌忙握住年知非的手,年知非卻沈默著用力掙脫開了。

鐘家華話音壓抑,每一個字都似自牙縫裏擠出來的。“我要送他去醫院他不肯,只能把他送回家。回去之後,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教授的東西給自己註射。我到那天才知道,原來少爺他分化失敗,信息素衰竭。那天他在辦公室發情期突然提前,人工合成的信息素已經幫不了他,只有教授、只有‘芒果冰’能讓他緩口氣。”

哪知說到“芒果冰”,沈微民卻十分謹慎。他面露哀婉,正直回道:“星河很應該長期住院,依賴信息素類毒品實在不是一個好辦法。”

“教授的意思是這件事與你無關?”鐘家華面露獰笑,話音驟冷。“我今天約你出來,必然有十足的把握。你再敢胡說八道,就不怕我對你不客氣嗎?”

觸上鐘家華那暴徒般的眼神,沈微民心中一凜,忙道:“我知道你去見過曹亦剛了,那就該知道,害星河分化失敗的人並非是我……”

沈微民話未說完,年知非已再無法忍受,摘下耳麥走了出去。

“老嚴,這裏你主持!”齊耀輝見狀亦迅速丟下一句,追了出去。

年知非並未走遠,他就站在門外,緊貼著墻壁仰望著天花板。見到齊耀輝追出來,他無力地發問:“你不聽完麽?”

齊耀輝上前抱住他,輕聲回道:“如果你不想我知道,我就不問。年崽,現在我只想你知道……那天,我的信息素也失控了,就在見了你之後。”

年知非吃驚地看著齊耀輝,呆了很久才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不知道……”他埋頭進齊耀輝的頸間。“我對所有人的信息素都不敏感,我是個怪物……”

“噓!別這麽說,你不是。”齊耀輝用力將年知非揉進身體,一遍遍地親吻他的耳廓和臉頰。“都是我不對,都是我的錯,我應該在你身邊,我應該一直都在!……我應該陪你去小丁和蘿蔔的婚禮,幫你搶捧花……下次,張凱很快就要結婚了,下次好不好?或者我們先結婚?等處理完這個案子,就跟我去京城見我媽好不好?她很喜歡你的……”

齊耀輝語無倫次地安慰著年知非,此時此刻,他心中唯一的念頭便是:感謝上帝,把他還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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