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3章 進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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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6利信典當行械劫案”中最重要的監控資料是安波東路的天眼拍攝下的槍戰過程。

2029年4月6日晚上8點28分,兩名在逃的蒙面劫匪自新月住宅樓下樓, 在利信典當行的街對面徘徊。當時兩人身上都穿著一身黑色作戰服, 帶著黑色口罩和黑色皮手套, 顯然任何人都不可能辨認出他們的樣貌。

十多分鐘後, 一輛黑色轎車駛入, 車上除了司機還有兩名乘客,這三人正是在槍戰中喪生的信義堂成員。兩名乘客下車後同樣帶上了黑色口罩, 他們與兩名蒙面劫匪搭訕了兩句, 然後打開車子後備廂。後備廂內放著一只黑色旅行袋, 槍戰發生後警察才知道裏面放著的全是各類槍械。

晚上8點42分, 兩名劫匪上車準備離開安波東路。但兩名接警警察趙博超、楊勇已經趕到現場, 要求車上所有人出示證件。

然後,槍聲響起。

第一個中槍的警察是站在司機身邊的楊勇,坐在司機後排的一名蒙面劫匪拔槍射中了他的後腰。子彈打穿了楊勇的腎臟,事後醫生緊急為楊勇摘除了一側腎臟,楊勇本人在傷愈後也調去了內勤崗位。

槍聲響起後, 趙博超第一時間拔槍還擊, 並將同事楊勇拖至街對面。坐在車後排的兩名蒙面劫匪開門下車, 向趙博超和楊勇二人追擊而來。

兩分半鐘後, 年知是的GM越野車自安波東路的盡頭疾馳而至,原本一直坐在車內的三名信義堂見狀也慌忙下車, 自後備廂內拿出了幾支M10微沖。

一時間,槍聲大作。

然而,劫匪那邊即便有強大的火力壓制, 他們也並非槍法如神的年知是的對手。三名信義堂成員先後被年知是擊斃,兩名蒙面劫匪見形勢不對要沖上黑色轎車逃跑,跟隨年知是一同前來的龐興國見狀忙自掩體後沖出追擊阻攔。

就是在這一刻,一顆子彈向他射來。

年知是急忙飛撲出來將龐興國撞開,那顆本該射中龐興國眉心的子彈就打穿了年知是的脊椎。醫生還沒趕到,他就咽氣了。

年知非垂下頭,手掌貼著額頭長久地沈默。

年知是比年知非大十歲,長兄如父。父母過世後,他也一直盡心盡力地扮演著父親的角色,正直、勇敢、可靠、堅強。大學畢業後,他放棄了前程似景的建築設計專業投考警察,在半島分局十多年,拿過一次個人一等功、三次三等功,無數次榮譽嘉獎。

他從一名普通的刑警一直幹到支隊長,少年得志平步青雲,靠的不是他顯赫的家世背景,而是他勇敢拼搏的幹勁、百發百中的槍法,以及對同僚們親如手足般的照顧。雖然從未與年知是相處過,但叫他這一聲“大哥”,年知非的的確確心服口服。

許久,年知非終是長嘆一聲,擡起頭來。他用力捏了捏眉心,又將監控拉回去重頭再看一遍。第一遍,是了解槍戰全過程;第二遍,就該摳細節了。所以,這第二遍年知非用的是慢速播放。而當監控內容一幀一幀地在年知非的眼前換過,年知非也終於發現了一點在警方的案卷中從未提起過的小細節。

兩名蒙面劫匪中,有一人開槍的手勢很特別。他開槍的時候,槍口並非豎直的,而是平放的。當然,東南亞一帶所謂的雇傭兵大都未曾受過正規的槍械訓練,他們的持槍手法都會有一些明顯但對他們自己而言卻十分管用的小瑕疵。但是,槍口平放的習慣,年知非敢說,即便是在全世界的範圍內也十分少見。因為這麽做等於同時放棄了持槍的穩定性和準星,對命中目標十分不利。

這是一個明顯的辨識點,但海城警方卻不可能憑這一點向全世界的雇傭兵、黑幫分子發出通緝令,是以,也只得無奈放過。

然而,年知非的心卻驚跳了一下。因為,他碰巧就認識一個人是這麽開槍的。

——項北,小五。

在他還叫“勝利”的時候,認識的四個兄弟中年紀最小、與他感情最好的一個。

下一刻,年知非渾身顫抖著站起身來,匆忙來到走廊外點起了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

——會不會就是他們?……老三、老四死了,但老二和小五可能還活著?會不會是他們倆?我教過他們槍法,所以大哥其實是我害死的,是嗎?……我又背了一條人命!神啊……

“唔咳咳咳……”許是第二口吸地太猛,年知非竟驚天動地地嗆咳起來,咳地他眼都紅了。

“跟誰學的壞毛病?”很快,何思遠就來到了年知非的身邊,將他指間的煙奪下摁滅。“要是讓你大哥知道你跟人學抽煙,信不信他打斷你的腿?”

年知非迅速抹了抹眼睛,喚了一聲。“何隊。”

何思遠看了眼年知非泛紅的眼眶,了然嘆道:“把監控多看幾遍,你就習慣了。”

當年何思遠辦這個案子的時候把年知是中槍的經過反反覆覆看了幾百遍,如今不也習慣了年知是不在自己身邊了麽?

年知非點點頭,輕聲道:“我發現一個細節。”他擡起右手做了一個數字“8”的手勢,然後將手背放平。

何思遠是不愧是將那段監控看了幾百遍的人,當下點頭道:“這個特征的確十分明顯。但是大海撈針,太難了!”

年知非遺憾地嘆了口氣,還未說話,何思遠就拍了拍他的肩頭。“今天總隊打電話過來,說有一點跟你大哥的案子有關的線索,請我今天下午去總隊開會。你……”

迎上何思遠擔憂的目光,年知非即刻擡起頭來振奮答道:”何隊,我請求跟您一起去!”

下午兩點,年知非跟著何思遠又坐回了刑警總隊的會議室。

人面依舊,桃花……桃花運變成桃花劫,一眾在座的總隊同僚們看看面無表情的齊耀輝,再看看乖巧靜默的年知非,竟不約而同地爆出一連串的嗆咳。

“咦!”年知非見狀,立時嫌棄地捂住了口鼻。“怎麽我才剛走你們就都感冒啊?”

“他們不是感冒,是心虛。”齊耀輝冷冷地應了一聲,高聲令道。“好了,開會!”

齊耀輝話音方落,馬副隊就拿著一沓資料站了起來。“年初五,我們總隊從半島接了一起不明屍體案,經過這幾天的調查,已經初步確定兩名死者的身份,他們是三年前‘飛越集團’案中被通緝的兩名在逃人員,曲天驕、季立。而技術部門在檢測彈道痕跡後發現,曲天驕和季立身上的致命槍傷與半島分局‘406利信典當行械劫案’中年知是所中槍傷一致,換句話說,兩起案子很有可能是同一批人所為。”

馬副隊話音方落,年知非頃刻拔身而起,大聲道:“報告!把檢驗報告給我!”

事關年知非的親大哥,馬副隊十分理解年知非的心情,立即將手上的彈道檢驗報告遞了過去。

年知非急忙翻看報告定睛一看,報告圖片上顯示的兩種彈道痕跡果然是吻合的。年知非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久久才呆滯問道:“……這說明什麽?”

“年支隊的案子,當初兩名治安警抵達現場的時候五名人犯已經準備驅車離開,所以,說他們原本意圖打劫典當行的可能性並不高。”

這一回說話的是齊耀輝。可能因為舌頭上的傷還沒好,他說地很慢,很沈重。

“現在結合‘飛越集團’案,目前我們總隊的猜測是:兩名在逃人犯很可能是某個國際犯罪組織請來的殺手,‘飛越集團’案案發,曲江自盡,曲天驕、季立潛逃,同時有20億資金不知所終。這兩名在逃人犯原本的任務是找到曲天驕和季立,銷毀可能存在的犯罪證據,拿回那20億。他們抵達海城後收買信義堂成員,得到槍支和曲天驕、季立的下落。沒想到,陰錯陽差,有人報警說他們意圖打劫……”

說到這,齊耀輝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目光深深地看著年知非。

只見年知非臉色蒼白、全身發顫、冷汗淋漓,好似被高空墜物砸中的無辜路人一般,不可置信卻又不得不接受自己已然倒在血泊中。

“……年崽,你還好吧?”緊挨著年知非身邊坐著的蘿蔔小心翼翼地去扯他的手指。

年知非沒有作聲,下一秒,他忽然撞出門去沖進洗手間,吐了出來。只是,他昨晚和今早委實過地煎熬,實際已是十幾個小時沒吃過東西。除了幾口酸水,腹中空空,根本什麽都吐不出來。只見他扶著馬桶幹嘔了兩下,終是精疲力盡地跌坐在地上。

“……我的錯,是我的錯……”年知非抓著頭發泣聲喃喃。無論真正動手的那個人是誰,他才是害死年知是的罪魁禍首。是他設的這個局,引來了殺手。“……奶奶,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我真的不配,不配占用年知非的身體,當您的孫子。您不會原諒我的,您不會……

不知過了多久,年知非的身後伸來一雙熟悉的手臂,將他緊緊擁入懷中。

“年崽,都過去了,別這樣……”齊耀輝在年知非的耳後輕聲說道。他好似預知了已然警覺地繃緊了全身肌肉的年知非會做什麽,急忙將自己的手背塞進年知非的齒間,不讓他咬傷自己。

“噓!沒事了,沒事了……”手背瞬間一陣溫熱,齊耀輝卻似不知疼,只平靜地輕撫年知非的背脊,在他的耳後吹氣親吻。“沒事了,別哭,沒事了……”

年知非又抖了一陣方才逐漸平靜下來,這才緩緩回神嘗到了唇齒間那同樣熟悉的腥甜。他慌忙松開牙齒,註意到齊耀輝手背上齒痕宛然,年知非心頭一揪,竟是想也未想地低頭舔了兩下。

跪在年知非的身後齊耀輝微笑著看著他的動作,心底柔情湧動,不禁擡手撫了撫他的發頂。

哪知,這親昵的動作竟令年知非全身僵直,就連後頸的汗毛都炸開了。他終於徹底清醒過來,推開齊耀輝的懷抱站起身冷聲道:“還有什麽壞消息,一並說了。”

齊耀輝擡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始終倔強死撐的年知非,眼底的痛惜、傷感、自嘲不住輪轉,久久才恢覆平靜。他跟著起身,若無其事地將受傷的左手插入褲袋,緩緩言道:“屍檢報告也已經出來了,曲天驕和季立的致命傷都在脊椎的第四和第五節之間,並且並非是從背後射入。初步判斷,應該是殺手讓他們跪下後,居高臨下把槍管塞進他們嘴裏,行刑式處決。”

年知非瞳孔一縮,立即言道:“你在懷疑我。”

“322匯民銀行劫案”中,有一名被年知非殺死的劫匪的死法與曲天驕和季立相似。

齊耀輝驚異地搖頭。“年崽,那是你親大哥,你剛才還在為他哭。我怎麽會懷疑你?”頓了頓,他又低聲補上一句。“……即便是龍星河,那個時候也已經死了。”

年知非木然地點點頭,許久才道:“你準備並案處理?”

齊耀輝卻冷靜搖頭。“這是你大哥的案子,最想破這個案子的人是你……更何況,除了‘飛越集團’案,總隊還有別的案子要忙,我決定將你大哥的案子與半島分局聯合處理。”

年知非無法再面對齊耀輝的目光,不禁低頭自失一笑。“謝謝你,齊隊。”

齊耀輝知道,年知非這是不想在公事之外還與他有任何感情牽扯。但這個時候,齊耀輝的確不能也不願勉強年知非。是以,他也公事公辦地回道:“客氣了,真想謝我,就盡快把這個案子破了。”

“我們半島分局上下對年支隊的這個案子始終耿耿於懷,今天有齊隊長相助,一定盡心竭力保證破案!”這個時候,剛跟馬副隊談妥的何思遠也走了出來,滿面笑容地拉著齊耀輝的手上下擺動。

“飛越集團”案由齊耀輝全權負責,今天如果他要並案處理,半島分局毫無抵抗之能。只能將“406利信典當行械劫案”的全部案卷資料雙手奉上,從此一心企盼齊青天能為年知是報仇雪恨。沒想到,辦案時出了名愛吃獨食的齊耀輝這次居然網開一面,主動提議聯合辦案。這對一心想親自為好兄弟報仇的何思遠而言,實是喜從天降。

對上何思遠,齊耀輝更是從容自信,只淡笑道:“大家分屬同僚,我也聽過年支隊的英名,知道半島分局對他的感情。與人方便自己方便,何隊,希望我們合作愉快!”

“當然,當然!”何思遠連聲道,“目前這個案子由年知非負責,一切進展我都會讓年知非及時向齊隊匯報。”

齊耀輝扭頭看了年知非一眼,意味深長地笑道:“我與年崽一向合作愉快,這個案子由他負責,我就放心了。”

會議結束,齊耀輝又親自將何思遠和年知非二人送出了總隊的大門。直至兩人告辭離去,年知非始終一言不發。

陪著齊耀輝一同送行的老嚴見齊耀輝望著遠去的警車一臉悵然,不由冷哼一聲。“人走了,不用藏了,血都滲出來了!”

齊耀輝這才訕訕地將一直塞在褲袋裏的左手抽了出來,手背上又已滿是鮮血。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老嚴看了心痛,立時恨恨地罵了一句,扭頭走了。

齊耀輝獨自一人站在臺階上呆望著自己的手背,久久才自言自語地說道:“……你錯哪了?”

然話音未落,齊耀輝就擡手抽了自己一記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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