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開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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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遠在京城家裏的齊耀輝則剛用手機訂好了傍晚飛海城的機票。直至確認出票, 齊耀輝方飽含歉意地向母親言道:“媽, 海城那邊撈上來兩條浮屍……”

齊耀輝話未說完, 齊母已高聲呵斥:“大過年的, 別說這麽晦氣的事!”

此時八點剛過, 齊母已在廚房忙碌中午的菜色。因為一會兒雲姨一家也會上門做客,是以今天的菜色格外豐富一些, 齊母也就愈發忙碌一些。至於齊耀輝這廢物點心, 只有抄著手在廚房門口看的份。

齊耀輝倚在門口笑了笑, 沒有吭聲。過了一會, 他卷起袖子走進廚房, 一邊幫忙洗菜一邊小聲說道:“我今天就回去的事,媽你一會可別提啊!”

齊母靜默地看了一會幫忙洗菜的兒子,忽而嘆了口氣。春節前,齊耀輝曾答應過她,過年的時候一定把年知非帶回來給她過目。結果春節時, 他僅一個人失魂落魄地回來了, 並且一回來就跟他爹關起門來聊了很久。聊完之後, 齊震東就私下裏告誡她, 不要再在兒子的面前提起“年知非”這三個字。

所以,兒子跟年知非的戀情到底怎麽談崩的, 齊母並不清楚;究竟誰對誰錯,齊母也不清楚。可齊母卻能說出這場戀愛帶給兒子的變化,比如以前的齊耀輝可是從來想不到要下廚房給母親幫忙的。倒不是說這個兒子大男子主義, 認定了做家務就該是女人的職責。只是他的一顆心全撲在了工作上,能分給家人的關心和體貼也就相對少了許多。

可齊耀輝這次回來,卻比以前軟和了許多。他比以前更有人情味了,更懂得照顧人了,而不再只是一件冷冰冰硬邦邦的破案工具。

究竟是誰令兒子有了這樣巨大的變化?

這對齊母顯然是不言而喻的。

想到這,齊母不禁又是一聲輕嘆,對埋頭洗菜的兒子柔聲建言:“其實,媽媽看著小光也不錯啊……”

齊耀輝要回京城過春節,雲向光自然亦步亦趨地跟著回來了。齊雲兩家本就親密,春節時更要經常往來走動。齊母冷眼旁觀,雲向光這次回來性情竟比以前堅強了不少。他雖仍纏著齊耀輝不放,可但凡見齊耀輝偶有厭煩之色,也就乖乖地自己避開了,不再哭天抹淚地強人所難。

“媽!”齊耀輝聞言卻不滿地睨了齊母一眼,他頓了一下,終是咬牙道。“我暫時還不想考慮這事。”

三十三歲的兒子,還不想考慮自己的終身大事。怕是任何一個當媽的聽了這話都要跳起來了。可齊母聽了,卻只頑皮地對兒子眨眨眼睛。“到底是對著小光不想考慮呢?還是對任何人都不想考慮?”

換了以前的齊耀輝,怕是該動怒了。可這一回,他卻只沈默著沒有答話。懷疑年知非的身體裏住著龍星河的靈魂的事,齊耀輝再沒向任何人透露。不是怕別人跟老嚴一樣罵他“傻逼”,而是怕年知非難以自處。

但這次回京城,齊耀輝仍是將自己的懷疑原原本本地告訴了自己的父親齊震東。齊震東沒有罵兒子異想天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兒子的能力。於是,他告訴兒子,當警察的要先對得起這身制服;然後,他又告訴兒子,不要因為私人感情影響自己的判斷,要依法行事。

齊耀輝明白齊震東的意思,齊震東不想看到兒子徇私放過任何一個罪犯,也不想看到兒子因為怕自己徇私而冤枉了一個無辜,但他最不想看到的是兒子因為私人感情失去了追尋真相的勇氣。

真是知子莫若父,齊耀輝這次回京城,治療情傷固然是原因之一。可更重要的是,他也的確因為跟年知非分手的事,對自己曾經做過的事產生了深深的迷茫。

——如果我真的愛他、真的在乎他,我是不是就不該懷疑他?不該調查他?

齊耀輝無法回答自己。他本能地覺得自己沒有錯,可又清楚地看到結果是他把年知非傷地很深。

可是,我也很傷啊!為什麽就不能原諒我這一回呢?

齊耀輝不快地擰起眉頭,賭氣埋汰對方。“其實他也沒什麽好的。犟驢一個,牽著不走打著倒退。脾氣又大做事又絕,吵吵架,一個過肩摔就把我掄引擎蓋上了。肯定還有暴力傾向!誰特……咳咳,誰受得了?”

齊母心中一樂,卻板著臉故作嚴肅地點頭附和。“哎喲!看不出來,這麽大脾氣啊?那是不好相處。”

“就是!”得到母親的認同,齊耀輝頓覺自己是理也直了氣也壯了,連腰桿也挺起來了。“明明是他甩的我,結果他在隊裏倒打我一耙,說我甩了他!以前真不知道原來他這麽有心機!”

“唉!兒子啊,你這就叫愛情使人盲目!”齊母神色老道地為齊耀輝指點迷津。“剛談的時候啊,是花好稻好樣樣都好;等相處久了,就發現人家一身的毛病,哪哪都不順眼。”

“那也……不是一身的毛病,也還沒那麽糟……”齊耀輝囁嚅著反駁。齊耀輝覺得自己大概有病,明明對年知非很不滿,可聽到母親說他的不是又不舒服。

“怎麽就不是一身毛病啦?”齊母卻已自動開啟了護兒模式,不留情面地數落年知非。“又跟你吵又跟你打,分手了還要把責任推給你。這種暴脾氣還人品差的人,哪配得上我兒子?兒子,聽媽的!分就對了!你呀,趕緊趁年輕多談幾個,積累積累經驗,以後才能挑個十全十美的給媽帶回來!”

齊耀輝窒了許久方苦笑著答:“媽,我聽出來了,您罵我呢。”

“有嗎?”齊母一臉無辜。

齊耀輝沈默了一會,黯然道:“我沒想要他十全十美,但他對我……不夠坦誠。”

齊母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低聲嘆道:“兒子,你得容許別人有秘密,就好像你得容許你的愛人有缺點。”

“但是……”

“沒有但是!”齊母提高音量決然道,“只要他的秘密沒有傷害到你,沒有傷天害理,你就應該尊重他。我知道你性格強勢說一不二,可愛情是讓你對對方更包容,而不是更苛刻。否則,你們為什麽還要談戀愛呢?當普通朋友不是更輕松嗎?”

齊母的說法令齊耀輝有些恍惚,仿佛這個世界突然給他開了另一扇門。一直以來,齊耀輝是警察,警察的職業習慣要求他追究一切真相、查明所有疑點。而齊耀輝本人冷硬的性格也決定了,他從來都是眼裏不容一粒沙的人。所以,他在感情裏對年知非坦誠了,他也必定要求年知非對他一樣坦誠,甚至更坦誠。可原來,愛情還有另外一種相處方式嗎?

“……是,這樣的嗎?”齊耀輝猶豫不決地看向母親。

齊母微微而笑,輕聲道:“你老爸年輕的時候經常有任務,一走就是幾個月甚至大半年,什麽音訊都沒有。可我從來不會問他究竟去幹什麽了。”

齊耀輝啞然失笑。“媽,這是規定。”

“可是我是他老婆啊,難道我會洩密嗎?”齊母理直氣壯地反駁,“我們是夫妻,他對我這點信任都沒有嗎?也一點都不考慮我的心情,寧願我為他日夜懸心,也不肯稍稍透露一點好讓我安心嗎?他的心,未免也太狠了!”

齊耀輝張口結舌,瞬間明白了母親的意思。小時候,齊耀輝也怨過父親,因為他總是不在家,才讓小夥伴笑話自己沒有爸爸。長大後,他也當了警察,就更能理解父親的話了。他們這個家之所以能維持到現在,母親才是最大的功臣。是她的退讓和付出,幫他們守住了這個家。

同樣面對感情,母親選擇了包容和犧牲,來成全父親的事業。齊耀輝不同,他明知年知非對龍星河這個話題的排斥,他卻仍然選擇追根究底,來成全……如果說發現龍星河的遺書前還能說是為了工作和正義的話,那麽在發現龍星河的遺書後妒忌心已明顯占了絕不亞於工作的比重。

意識到自己的自私的齊耀輝有些擡不起頭來,然而——

“如果,我連他對我的感情都不能確定呢?”

如果,我連他這個人究竟是誰也不能確定呢?

“噢!”齊母聞言,竟驚異地叫了起來。“噢!這真是……”

“什麽?”齊耀輝悶悶不樂地追問。

“你們談了幾個月,在他還不知道你要找的人究竟是誰的時候,他就願意接受你,甘願放棄在海城的前程陪你去南省緝毒,去出生入死,甚至……甚至願意被你當成某個人的替身。他這麽遷就你,把命都交到你的手上,你卻仍然不能確定他對你的感情。耀輝,他的確應該跟你分手。”齊母難以置信地回道,“不然你讓他怎麽辦呢?把心挖出來給你看嗎?”

“……你殺了我吧……不如就殺了我吧……”

想起年知非曾經說過的話,齊耀輝好似被人狠狠打了一拳。那天他不明白,為什麽年知非情願被自己掐死也不願松口不分手。他至今都在怨恨年知非太狠心,一次機會也不肯給他。可原來,他已經絕望到試圖用生命來證明自己對他的感情嗎?

“不!我沒有這個意思!我不是這個意思!”齊耀輝激動地大聲叫嚷起來,他不是叫給齊母聽,而是在叫給遠在海城的年知非聽。“我沒有不相信他對我的感情,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麽?齊耀輝卻說不出口。

好似一盆冰水從頭澆下,齊耀輝瞬間冷靜了下來。他直直地望著母親,久久才一字字地道:“……我只是,不相信他……自從我再次懷疑他跟龍星河的關系,自從我找到他的確對我有所隱瞞的證據……我就不能再相信他了……”

所以我要他反反覆覆地保證跟龍星河沒有關系,所以我連他的筆跡鑒定結果也不願相信。因為我不信他,無論他做什麽、說什麽,我都不信他!他是我最愛的人,結果我對他最苛刻。

“你愛我的,我知道。可你再不會像從前一樣信我了,我也知道。”

再度想起年知非說過的話,齊耀輝終於意識到原來年知非竟已將分手的原因說地這樣明白,可他卻跟個傻子似地始終懵懂。

齊耀輝忍不住擡起手扇了自己一記耳光。“我特麽就是個……白癡!傻逼!”

齊母用關愛智障兒童的那種憐惜又無奈的目光看著自己的兒子,搖頭嘆道:“耀輝,你從小就是天之驕子。別否認,媽媽這不是王婆賣瓜,而是你的確就是。所以你眼光高夠挑剔,因為你絕對有挑剔的資本。但是媽媽希望你明白,這世上不會有人是真的完美無缺的。錯過年知非沒關系,我的兒子很優秀,外面還有大把比年知非更優秀的人會傾慕於你。可是如果你一心要找個完美無缺的人,只怕你註定會孤獨終老。”

齊耀輝怔楞地看了母親一會,忽然放下洗了一半的蔬菜,扭頭就往外走。

“回來!”齊母見狀哭笑不得地伸手把人拽了回來。“你訂的班機是傍晚六點,你就算現在趕去機場也沒有用!”

頓了頓,她又忍不住提點這個蠢到飛天遁地的傻逼兒子。“耀輝,每個人都會有他的難言之隱。只要年知非的秘密沒有傷害你、沒有傷害任何人、沒有犯法犯罪,媽媽希望你能包容。無論他的過去是什麽樣,你都暫時忘記你警察的身份,不要追究。重要的,是你跟他的現在和將來。”

“那如果……我是說如果,他以前是個私生活一片混亂的混蛋呢?”齊耀輝小聲道。

齊母聞言不禁仰天長嘆。她捫心自問,如果這不是她的兒子,她大概已經大嘴巴呼上去了!偏偏,這就是他的兒子,還能塞回肚子裏去?

“是你在跟他談戀愛,他究竟是不是這種人,你不清楚?”齊母一針見血地道。

齊耀輝似又挨了第二拳,腦袋嗡嗡作響。年崽就連被他親一下都會害羞地指尖發紅,怎麽會是那個荒淫無恥的龍星河?

“上帝啊!我到底……我怎麽會……”齊耀輝張口結舌,不敢置信自己居然會因為某些懷疑妒恨到發瘋。他先前的種種表現跟那些社會新聞上,見到自己老婆對別的男人笑了一下,就懷疑老婆出軌的男人有什麽分別?他擡手又抽了自己一記耳光,捂住了眼睛不再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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