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5章 分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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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11點,正躺在床上與黑暗沈默對視的年知非忽然收到了一條微信。

微信是久未與他聯系的雲向光發來的, 只有短短兩句話:“永別了, 我的朋友。我會在地獄祝福你們!”

鮮紅的字體, 讓人看著便覺觸目驚心。

年知非的呼吸頓了一下, 下一秒, 他便一臉厭煩地將手機扔到一邊,在床上翻了個身。雖然毫無睡意, 但年知非迫切地希望能夠馬上入睡。只要睡著了, 一切的麻煩和騷擾就都不存在了。

“很好!你做地很好!”

豈料, 一片寂靜中, 曲江的嗓音竟陡然在耳邊響起。

年知非心下一驚, 瞬間睜開雙眼自床上彈起身來。

他在心底厲聲喝令。

“你比我預想中的更出色!”曲江那輕慢的話音卻仍在年知非的耳邊回蕩。“這才像是我曲江的兒子!”

誰是你兒子?閉嘴!閉嘴!!

“閉嘴!!!”最後一句“閉嘴”年知非終是忍不住怒吼出聲。他在床上粗喘了幾下,打開燈,沖進了洗手間。

“……幻聽!是幻聽!”將自己埋頭埋腦地塞進水龍頭下沖了整整一分鐘,年知非終於濕淋淋地站起來,驚魂不定地看著眼前的鏡子。

然而, 鏡中卻未曾顯出年知非自己的身影。出現在年知非眼前的, 是曲江。

他的頭發仍是烏黑, 臉上也沒有太多的皺紋, 年知非知道,那還是十幾年前, 他認識曲江還沒有多久。

他待人寬厚卻又不失嚴厲,性情沈穩可也不乏生活意趣,知書達理、文質彬彬、風趣幽默。他是一個正派人、一個上等人, 一個……完美符合年僅十七、剛剛從愚昧走向開化的少年,幻想中的“父親”形象的人。

那個時候,年知非信任他就猶如破殼的雛鳥信任它第一眼見到的生物。

多麽地天真、多麽地可笑!

“你死了!現在都是幻覺!”年知非惡狠狠地盯著鏡子,一字字地說道。

“他不死,你怎麽代替他?”

曲江卻沒有理會年知非,只自顧自地說著話。他當然不需要理會年知非,誰會理會一件工具的想法?他只需要按自己的想法擺弄這件工具,殘忍,卻仍不失優雅。

“從今天起,你就是……”

“住口!”年知非沒給曲江機會把話說完。他做了他十幾年前就該做到的事,咆哮著一拳向曲江的臉上揮去。

只聽“嘩啦”一聲巨響,年知非面前的鏡子瞬間四分五裂。

然而,曲江的臉卻沒有消失不見,他順著鏡面碎裂的紋路變成了小小的無數個。他們神情冷漠,異口同聲地說著:“取代他,做好這個替身,這是你唯一做人的機會。”

“不!我不要做任何人的替身!我不會做任何人的替身!我就是我!我不是替身!”這一刻,年知非再無法分辨幻覺和現實,他不顧一切地嘶吼起來。

曲江也沒有再說話,他看出了年知非的色厲內荏。於是,他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無數個曲江猖狂大笑,仿佛是在笑話年知非的不自量力、癡心妄想。那笑聲此起彼伏,是如此地得意、如此地惡毒,猶如魔咒一般將年知非緊緊纏繞,生生死死都不能放過他。

“非非?非非!怎麽了?開門哪!”不知過了多久,洗手間外忽然傳來年奶奶焦急的拍門聲。

剎那間,猶如冰雪遇上了驕陽,曲江的幻影頃刻煙消雲散,洗手間終又恢覆寧靜。

年知非這才恍惚回神,他筋疲力竭地扶著盥洗池喘息了幾下,終於拉開洗手間的門。

“非非!”就站在門外的年奶奶擔憂地看著他。

年知非卻根本不敢與年奶奶對視,更不敢讓年奶奶看見他的臉。他怕,年奶奶會發現那不是“年知非”的臉。

“奶奶,我有事要馬上出去。”他迅速拿起手機和外套,匆忙走了出去。

雲向光的手機關機了,年知非一面走一面撥通了齊耀輝的電話。“齊耀輝,我懷疑雲向光自殺了,你最好馬上趕去他家。我也準備趕過去了。”

半小時後,中途又接到齊耀輝電話的年知非飛車趕到了東港醫院。在急診室外,他見到了齊耀輝和雲姨。齊耀輝面色黑沈,衣衫正面大半濕透,此時正摟著淚如雨下的雲姨小聲勸慰。

“齊耀輝!”年知非急忙沖上前追問,“小光怎麽樣?”

“他在浴室裏割腕了,還在搶救。”齊耀輝也是一臉後怕。“幸虧你及時通知我。”

齊耀輝雖不是醫生,卻是一名慣於出生入死的警察,對人體的各種外傷也算是知之甚詳。所謂割腕這回事,若是傷口比較淺,沒多久就能自動愈合止血。若要成功,傷口必須深到傷及動脈。那麽,頂多三五分鐘,一條生命也就結束了。

齊耀輝接到年知非的電話後趕去雲向光租住的房子,踹開浴室,迎面所見的場景正是雲向光將自己泡在放滿水的浴缸裏,不省人事。並且,那浴缸的水已略顯淡淡的粉紅色。

萬一我今天加班不在家?萬一我沒能及時趕到?

齊耀輝根本不敢去想這兩個“萬一”一旦成真會是什麽後果,他只能用力地閉上雙眼。

聽到齊耀輝證實雲向光還在搶救,年知非那蒼白的臉上方才有了一點血色。他自胸臆間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蹲下身,握住雲姨的手。“雲姨,小光一定沒事的。”

哭泣中的雲姨卻連看都不看年知非一眼,只默不作聲地將年知非的手甩開。

年知非神色一黯,默默地垂下頭。他知道,作為她兒子的情敵,雲姨是有理由怨恨他的。

可下一秒,他的手卻又被齊耀輝給接住了。只見齊耀輝輕握著年知非的左手,擰著眉以目示意他那四個被碎鏡片蹭破的指節,仿佛在問:手怎麽受傷了?

年知非無聲地搖了搖頭,緩慢卻堅定地將手抽回。

齊耀輝眉心一跳,還未來得及發話,急診室的簾子卻被醫生拉開了。

“醫生,小光怎麽樣了?”雲姨趕忙沖上前問道。

“幸虧發現早!傷口已經縫好了,觀察一個晚上就能回家。”醫生的話音中也滿是慶幸。“家屬先去辦理住院手續吧。”

在醫生的身後,兩個護士將已然清醒過來的雲向光給推了出來,推向住院部。

“雲姨,我去辦手續,讓年崽陪你看著小光。”眼見雲姨站在原地六神無主,齊耀輝即刻與年知非交換了一個眼神。

不一會,年知非幫著兩名女護士將雲向光移上醫院病床。兩名護士給雲向光換好了輸血袋很快離去,雲向光卻緊緊捉住了年知非的手不讓他也跟著離開。

“為什麽要救我?”雲向光怨恨,近乎怨毒地看著年知非。“我死了,你們不就可以快快活活地在一起了嗎?”

雲向光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麽輸的,他防備年知非早在齊耀輝對年知非有意之前。這麽多年了,雲向光一直很努力地跟齊耀輝身邊的每一任愛慕者做朋友。而在這些愛慕者當中,年知非明明應該是最好對付的那種。

年紀還小涉世未深,性格溫柔敏感,又有很強的正義感和道德潔癖,這樣的人根本不會容許自己去當好朋友的第三者。可為什麽最後卻也是他,翻臉無情,毫不猶豫地搶走了齊耀輝?

——如果你真想死,你就不會發微信給我。

這一句,年知非忍住了沒有出口,他只沈默地將雲向光的手指掰開。

“還是你怕我死了,你和耀輝之間會永遠有個心結?”雲向光的追問卻是咄咄逼人。

他不怕年知非,至少現在不怕。這裏是醫院,他打賭年知非不敢在這裏對自己動手。

年知非嘆了口氣,低頭望著雲向光的雙眼認真說道:“如果你自殺只是為了給我和齊耀輝添堵,我覺得這毫無價值。”

“你懂什麽?!”雲向光又羞又怒,竟不知自何處生出一股巨力,教他一下子坐起身來指著年知非歇斯底裏地尖叫不休。“你奪走了我的一切!你這個……小偷、騙子、魔鬼!我把你當朋友,你搶走我的耀輝!年知非,你不是人!”

如今再回想往昔種種,雲向光立時意識到怕是上次年知非毆打自己的時候他就已經得手了,並且還把齊耀輝吃地死死的。所以,他就徹底撕下假面,再不願敷衍討好自己。原以為年知非是個好哄騙的小白兔,沒想到,居然是個扮豬吃老虎的狠角色。這一張張面具教人眼花繚亂,怕是齊耀輝都不知情。

雲向光越想越恨,越想越為自己為齊耀輝不值,竟要掙紮著撲向年知非,似想與他同歸於盡。然而,他手腕的傷處才剛縫合,這麽一掙紮立時便又滲出血來。

雲姨見了只覺心驚肉跳,急忙上前抱住雲向光連聲哭喊:“小光,別這樣!你要有事,你讓媽媽怎麽辦哪……”

“媽……”雲向光低頭看了雲姨一眼,方才強裝出的兇狠頃刻褪去,他忍也忍不住地嚎啕大哭起來。“媽,我心裏好苦啊!”

眼見雲姨和雲向光兩人抱頭痛哭,年知非生平頭一次體會到了進退兩難的滋味。進一步,沒資格;退一步,偏又舍不得。他只能緊緊靠在門板上靜默地看著他倆,直至積攢滿傷心,然後轉身離開病房。

病房外,剛繳了住院費的齊耀輝已然坐在走廊的座椅上,他的手邊還擺著一小瓶酒精棉和一小瓶碘酒。見到年知非出來,齊耀輝立即起身叫道:“年崽……”

“什麽都別說了,他沒事就好。”年知非只覺心力交瘁,繞開齊耀輝向前蹣跚而行。“我該回去了,這裏不是我該呆的地方……”

齊耀輝不明所以,忙上前一步拽住他的胳膊。“年崽?”

“非非,等一下!”可不等齊耀輝說話,雲姨就從病房內追了出來。

齊耀輝和年知非二人同時循聲回望,只見雲姨臉孔煞白、雙手握拳、渾身顫抖地一步步走向年知非。

齊耀輝本能地上前一步,擋在年知非的身前。“雲姨,有什麽話您跟我說,別為難年崽。”

哪知,雲姨“撲通”一聲,竟跪倒在了他倆的身前。

“雲姨,您這是做什麽?”眼見自己的親生母親跪在自己的面前,年知非暈眩地近乎魂飛魄散,急忙也跪了下來撐住雲姨的雙臂,顫抖著道。“起來!有什麽話,我們起來再說。”

“雲姨,您起來啊!”齊耀輝也慌忙上前,從背後架住雲姨的腋窩,試圖將她拽起來。

老淚縱橫的雲姨卻只哽咽著搖頭。“雲姨求你……求求你……”

許是雲姨自己也知她的所求毫無道理,是以她哭泣半晌也說不出一個字來。只是想起病床上蒼白荏弱又近乎瘋狂的兒子,慈母之心又是痛不欲生。

“小光已經這樣了,他這麽死心眼,真的不能沒有耀輝啊……所以,雲姨只能求你……”

“雲姨,我說了,這事跟年崽無關!”

齊耀輝又是無奈又是憤怒。可對著眼前這個驚魂甫定傷心欲絕的老太太,他又只能盡力壓著火。

“我喜歡誰,沒人可以控制。即便沒有年崽,我也不會喜歡小光。強扭的瓜不甜,雲姨,這話是您說的。”

“我知道,我是說過……”雲姨羞愧地擡不起頭來,淚水愈發洶湧。

她從來美貌,即便年過半百也向來妝容整齊溫婉動人,可如今卻是涕泗橫流失態地無以覆加。

年知非見了只覺心痛不已,忙摟住雲姨單薄的肩頭輕聲喝令:“齊耀輝,別說了。”

雲姨倚在年知非的懷裏哭了一陣,不知為何竟覺安心了不少。“非非,雲姨知道你一直都是個好孩子,就請你再幫雲姨一個忙……”

“不行!”齊耀輝卻不肯松口,不等雲姨把話說完,他就已鐵青著臉否決。“絕對不行!”

雲姨淚流滿面地拉著齊耀輝的手祈求:“耀輝,雲姨不強求你一定要接受小光。可你,你至少哄哄他?你們就假裝分手,就哄哄小光,不行嗎?雲姨就只有這一個兒子了呀……”

這最後一句,齊耀輝和年知非同時抽了一口冷氣。

片刻後,齊耀輝把心一橫,伸手進懷中。

“我答應你!”可同一時間,年知非已斷然應聲。“我答應你,雲姨。我跟齊耀輝,分手!不是假裝分手,是真的分手。”

“什麽?!”齊耀輝雙目圓睜,錯愕地看著年知非,忘了反應。

他怎麽也沒想到,年知非居然會選擇在這個時候從背後捅他一刀。

恍惚間,他仿佛又看到老嚴指著他的鼻子大罵:“齊耀輝,你這個大傻逼!”

年知非也一瞬不瞬地看著齊耀輝,一字一頓地道:“我已經想清楚了。我還未分化,齊耀輝是Alpha,可我不想分化成Omega……我,不想被標記。我知道那有多痛苦……所以,雲姨您就放心吧。”

雲姨又是驚喜又是羞愧地望著年知非,久久才問道:“……是真的嗎?”

——真的。

齊耀輝在心底默默回道。

他知道,這個理由不是說給雲姨聽的,而是說給自己聽的。他的年崽,多聰明呀,又聰明又兇狠。一眼看穿他內心深處最隱秘的妒恨,然後狠狠地捅上一刀作為報覆。

果然,年知非低頭看著雲姨,清楚回道:“真的。”

他的話音是如此地溫柔,可齊耀輝從不知道,原來他的溫柔也可以像刀一樣。

年知非卻似放下了心頭大石,他長出了一口氣,又擡起頭向齊耀輝平靜言道:“你該進去陪著小光。”

齊耀輝怒極反笑,咬牙切齒地說道:“年知非,真有你的!”

年知非充耳不聞,他起身將雲姨自地上扶起,柔聲建言:“雲姨,小光住院還需要準備些日用品,不如我陪您去買?”

直至年知非攙扶著雲姨慢慢走遠,消失在電梯口,齊耀輝方恍然回神。下一秒,他抓起身邊的那兩瓶藥水,狠狠砸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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