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心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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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三,齊耀輝和年知非兩人準點下班, 一前一後離開總隊。一個小時後, 兩人又在文湖區的某家餐廳門口接頭。鬼鬼祟祟地並肩溜進包房, 房間內換了一身便服的齊震東已然在座。

註意到兩人進門時神神秘秘的模樣, 齊震東頃刻了然, 登即皺眉質問齊耀輝:“耀輝,你們的事你還沒公開?是不是不太尊重人啊?”

“齊部長……”年知非試圖為齊耀輝解釋, 告訴齊震東他並不介意這些。

可他話未出口, 齊耀輝已然伸手攔了他一把, 認真道:“爸, 這件事我認真考慮過。年崽現在仍是我的下屬, 這個時候跟自己的上司傳出辦公室戀情,多多少少會影響他在警隊的風評和升遷,這是其一。其二嘛,小光還在海城。之前他已經纏過年崽兩次,如果讓他知道我們真的在一起了, 我可不敢設想他會瘋成什麽樣。”

說著, 他又扭頭親昵地一點年知非的鼻子。“我知道你不在意升職, 但是小光的軟刀子你也領教過了。你呀, 傻乎乎的,給他賣了還幫他數錢呢!”

年知非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緊張地瞪著齊耀輝的手指, 貓兒也似地微微瑟縮了一下,忍不住為自己辯白:“我哪有那麽蠢嘛?不過他都哭了……”話音軟綿綿的,毫無說服力。

“會哭的孩子有奶吃。他從小到大哪一天不得哭個三五回?”齊耀輝一聲冷笑, 迅速解決了這個話題。

然後,他牽著年知非走到齊震東的面前,正色道:“正式為你們介紹。爸,這是年知非,我喜歡的人,以後的結婚對象。年崽,這是我爸。”

年知非急忙伸手向齊震東,恭恭敬敬地改口:“齊伯伯好,我是年知非。”

“好,好。”齊震東起身握住年知非的手,滿意地在他的手背上輕拍了兩下。

齊震東很清楚,雲向光從小糾纏著齊耀輝不放,不知趕走過齊耀輝的多少任愛慕者。作為齊耀輝的父親,齊震東雖然嘴上不說,但心中不可能毫無不滿。

這些年之所以始終未曾發話,一來是因為齊耀輝對那些愛慕者也不在意,二來便是念著“雲向光”這三個字。今日見到齊耀輝處處維護年知非、處處為年知非打算,齊震東頃刻明白,這是真命天子終於出現了。

齊耀輝單身那麽多年,齊震東夫婦早有心理準備他會為了雲向光孤獨終老。若是有人能令齊耀輝陷入愛河,便是個麻子、瘸子、瞎子,他們也照樣欣喜若狂。何況是年知非這樣的人才秀美、精明幹練,再挑不出半點不是?

有此大前提,齊震東與年知非的這餐飯當真是吃地和諧美滿、其樂融融。期間,他們又與遠在京城的齊伯母視頻通話,齊伯母興奮地差點當場訂機票直飛海城。最終還是因為跟航空公司確認了最近的一班飛機也不能讓她趕上這一餐,方才作罷。

可即便如此,齊伯母也已飛快地在視頻通話中與年知非交換了一切聯系方式,並拍著心口放話:“要是耀輝膽敢欺負你,你就揍他!然後記得告訴你齊伯母,我再收拾他!”

齊耀輝無奈地伸手扶住額頭,苦笑道:“媽!年崽比我還能打呢,我敢欺負他?”

齊伯母眼都不眨地啐了兒子一口,理所當然地道:“年崽這麽乖,要不是你的錯,他會打你?媽跟年崽早就認識了,除夕那天,還記得嗎?那個時候,你就沒他貼心、沒他懂事。真是教育失敗!”

即便是隔著手機屏幕,齊母也能看地一清二楚。年知非看向齊耀輝時眼底溫柔湧動,分明是深愛之至。與其擔心自己的兒子被欺負,不如擔心兒子的狗脾氣會把人氣跑了更實際。

依依不舍地掛斷電話,在甜點送上之前,齊震東終於鄭重提出了他一直擔心的問題。“耀輝的工作不會一直在海城,將來很有可能會調動……”

“齊伯伯,我明白您的意思。”可不等他把話說完,年知非已了然點頭,平靜回道。“我知道,耀輝想去南省緝毒。等我解決了我大哥的案子,安頓好家人,我可以陪他一起去。”

“什麽?!”齊耀輝驚詫地扭頭望住年知非。

年知非被嚇到了,猶如一個犯了錯的孩子般不知所措地一怔,訥訥發問:“你不要我陪嗎?……我可以幫你……”

齊耀輝緊緊盯著年知非,慢慢揚起一個大大的笑容。下一刻,他雙手捧住年知非的臉頰,用力地親了一口。“年崽,你怎麽這麽可愛呀!”

話音未落,又是“麽麽麽”三下。

被塞了滿嘴狗糧的齊震東是再無擔憂,只在聽到門外傳來腳步聲時方低聲提醒道:“有人要進來了,耀輝,註意形象!”

齊震東終究是老派人,所謂的“秀恩愛”他不能理解。他只知道,夫妻戀人之間的親密事該關起門來做。若是讓外人看到了,難免使人覺得年知非能輕易讓人褻玩,對他極不尊重。

齊耀輝與齊震東既是父子,想法自然類似。是以,等服務生端著甜點進門的時候,年知非的身上又是整整齊齊,連頭發絲也纖毫不亂了。

說是餐後甜點,但三個大男人自然不愛那些甜膩膩的點心,是以服務生給他們送上的是一人一只皮薄餡大的蟹黃湯包。

註意到年知非居然跟齊震東一個習慣,都問服務生要了兩碟香醋倒進湯包內,齊耀輝不禁撐著下巴嘆道:“你們倆吃飯的口味這麽近,不說的話,外人還以為你們倆是父子呢!”

齊震東瞪了齊耀輝一眼,故意板著臉呵斥:“臭小子,連你爹的醋也吃?”

齊耀輝不理會齊震東,只好奇地用胳膊擠擠年知非。“年崽,你平時不怎麽愛吃醋啊?”

年知非也是茫然,輕聲回道:“我也不知道,就是覺得應該倒兩碟。……大概從小養成的習慣吧。”

他擡起頭看著齊震東,不知為何,這一頓飯吃下來,他心中總隱約覺得眼前的人十分熟悉,並且這份熟悉跟他的兒子齊耀輝全然無關。

齊震東位高權重日理萬機,這餐飯後再沒跟齊耀輝私底下見過面。到了周五,他便按照工作計劃,又轉飛別省視察工作,可謂雷厲風行。

跟老爹一樣雷厲風行的齊耀輝周末還要加班,和老嚴一起去見龍星河剩下的那幾個遠房親戚,發掘“飛越集團”案的線索。

因此而落單的年知非並不抱怨,他買了一束鮮花和幾盒不同類型的點心驅車去了一處地處偏遠的墓園——松鶴墓園。在一處墓碑下放下鮮花和點心,年知非又點上一支煙擺在墓碑前,這才雙手插袋靜默地望著那墓碑。

這一天,是個陰天。偶爾有幾絲光從天際的罅隙中漏出來落在的年知非的眉間額角,光影交錯,令他的整張臉愈發地晦暗不明。

“……好久沒來看你了,老三。”不知過了多久,年知非終於沈聲發話。他的嗓音特質仍然明顯,可因神情冷峻話音冷冽,教人聽在耳中只覺驚心動魄。他擡起頭望著灰蒙蒙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氣,這才續道。“我還好……以為死定了,沒想到又撿了一條命。”

年知非知道自己不該活,沒有任何理由活下去。

但是,能活著有多好啊!新生,有多好啊!

曾經不惜以死來逃避的痛苦和折磨,如今煙消雲散。每一天,他都能吃到奶奶親手為他做的美味食物;每一天,他都能得到小葉子熱情的擁抱;每一天,他都能看到無數張友善的笑臉,聽到無數聲友善的問候;每一天,他能看到太陽升起時的雄渾壯美,他能看到鳥兒飛過天空時的自由自在,他也能看到明月高懸星空閃耀的幽美神秘……

蘿蔔種的多肉最近開了一朵花,紅色的,很漂亮。蘿蔔說,應該很快會開第二朵。他和蘿蔔每一天都在耐心等待,等待一朵花開。

林樂天剛轉發給他一首新歌,重金屬的音質砸地他腦仁疼,但是的確很刺激很好聽……

這些不經意的點點滴滴,或許微不足道,可已足夠讓年知非怎麽都不願放手。

更何況,還有更多——

他可以去喜歡一個人,又何其有幸,那個滿身光芒的人也正巧喜歡他。從那個人的眼中,他看到自己還有價值,好似一個億萬富翁對一個窮光蛋的肯定:你還有希望!他還值得這些,值得被愛、值得被尊重,值得……活得像個人。

如果這是夢,年知非希望這場夢永遠都不要醒。為此,他可以付出一切、犧牲一切。

“……過去的事我已不想再提,也不希望任何人再追究。這些年我一直沒有放棄追查我們幾個兄弟的下落,但是……現在我當了警察,我希望我跟他們永遠不要再見面了。”

說到這,年知非不由略帶不滿地微微皺眉,壓低聲道:“當年分別的時候,我就說過,趁這個機會,洗手上岸,做個普通人。為什麽你們不肯聽我的?刀口錢,很難賺的!現在搞成今天這樣,值得嗎?”

許是意識到人都死了,再說這些也是白搭。年知非又是一聲長嘆。“算了!都過去了!我也知道,你們也是逼不得已。我們這種人,能走的路本來就不多……我帶了一些你喜歡的點心,以後……可能不會再來了。將來應該會去南省緝毒……”

說到這,他忍不住輕輕一笑。

“命運真是非常有意思。……對,我是很厭了。但是,如果是齊耀輝的話,還是可以堅持一下的。就算會殉職,我也不會後悔的。我知道我在賭,不過這次我真的有種強烈的感覺,我能賭贏。只要他永遠不知道……”

又是長久的沈默。

年知非很清楚,他對齊耀輝並不公平。齊耀輝給他的太多,而他能給齊耀輝的卻太少太少。他甚至,連最基本最簡單的“坦誠”都無法給齊耀輝。可他卻也比任何人都清楚,“坦誠”會令他徹底失去齊耀輝。所以,他只能選擇繼續瞞下去,永遠保守這個秘密,祈求無所不能的四面神保佑他永遠不要被人揭穿。

“……希望他不會恨我,不會覺得我很惡心……”這兩句,年知非說的很輕很無力。可能是意識到這種希望有多渺茫,他忍不住低頭自嘲而笑,淡淡道:“如果真有那麽一天,他知道了……我能給他的,也只有我這一條命而已。”

亡命徒,最不值錢的就是這條命。可唯一僅有的,也只是這條命。年知非已經做好了準備,把他所有的全部都交出來。

又在墓碑前靜默地站了一會,年知非雙手合十,低聲祝禱:“願神保佑你的靈魂!”

說完,他鞠了一個躬,轉身離去。

隨著年知非的離去,始終被他身影所遮擋的墓碑上的名字終於顯了出來,這墓主的名字原來叫——項南。

回程的路上,年知非打電話給年奶奶。“奶奶,最近有沒有空?我有個朋友想介紹給你認識……”

在年知非車子的後面,天盡頭的一點微光已被徹底吞噬,只剩下濃墨般的烏雲不住地翻滾。它們飛快地與地平線連為一體,好似一頭攜風帶雨的上古巨獸,張大了吞天噬地的巨口,瘋狂地追逐在年知非的身後,試圖將他扯回黑暗之中。

年知非在後視鏡中看了一眼那團無邊無際的黑暗,用力踩下油門。車子風馳電掣,狂風自還未關上的車窗內灌進來,撕扯著他的身體。仿佛無數柄鋼刀兇狠地割開他的血肉,刮蹭他的骨頭,要讓他粉身碎骨,要將他徹底摧毀變成齏粉。他什麽都不怕,一切肉體的痛苦都是過眼雲煙。只要心裏還有希望、還有方向,他知道,他就能逃離。

齊!耀!輝!

年知非在心中默默念著這個名字,面無表情地咬牙忍受著。恍惚間,他仿佛看到眼前有一束巨大的光向他打來,他的車子飄了起來,他整個人融化在這道金光之中。天地間,仿佛只剩下了這道光。開天辟地,橫掃一切魑魅魍魎,逼退所有黑暗鬼魅。

只聽“哢嚓”一聲巨響,一條巨大的閃電自天邊裂變,雷聲隆隆猶如滾石般重重地壓下。年知非深吸一口氣,剎那間,車子的引擎發出一聲劇烈的嘶吼,橫行無忌的越野車呼嘯著攀上一處高地,在暴雨降臨的前一刻絕地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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