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黑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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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齊耀輝和年知非先下飛機的是機上乘客所發的他們制服劫機犯的各種短視頻。並且由於大部分乘客都在“別惹火劫機犯,乖乖坐在位置上”和“去他媽的劫機犯, 老子要拍視頻”中理性選擇了前者, 因此乘客們拍到的短視頻基本都是他們和第三名劫機犯對峙肉搏的部分場景, 以及, 年知非給第一名劫機犯插管的完整視頻。

顯然, 視頻的時長直接決定了網友們會更喜歡年知非救劫機犯的那段。

飛機降落還不滿半個小時,救護車這才剛把兩名受傷的劫機犯拉走, 南省警方也才剛拉起警戒帶不久, 大部分的媒體記者還被攔在候機大廳, 年知非救人的那條短視頻卻已先一步被熱情的網友們頂上了熱搜。並且, 經沙雕網友千錘百煉, 熱搜標題赫然變成了:“誰致傷誰治療。奶糖警官:這太殘忍了!”

當然,從眼下的情況看,無論沙雕網友留言“基操”還是“哈哈哈”,齊耀輝和年知非兩人都暫時無心過問。趕上劫機這種驚天大案,即便他們已及時制服人犯拯救了整架飛機, 後面要交代的工作也仍源源不斷。

當天中午11點, 為拯救氣胸劫機犯的性命, 機長猛踩油門提前半小時降落機場。12點, 齊耀輝和年知非兩人就被南省警察總局局長親自接回了總局。兩人在總局簡單地扒了兩口工作餐,就開始配合南省警方調查此案。一直忙到傍晚6點, 他們在各自的筆錄上簽字確認,又馬不停蹄地被拉去了局長親自出面為他們舉辦的接風加慶功宴。直至深夜11點,年知非架著半醉的齊耀輝回到酒店客房, 這一天總算是過去了。

與受了情傷醉後嚎啕大哭的雲向光不同,因成功處置一樁劫機案而春風得意的齊耀輝即便醉了也仍笑個不停。年知非將他摔上床,他卻扯著年知非的衣領不放,疊聲追問:“剛……剛剛,哥對你怎樣?是不是有情有義?”

南省民風彪悍,酒桌如戰場。若非剛才的宴席上齊耀輝全程替年知非擋酒,以年知非的酒量,醉到鉆桌底那是肯定不夠的,怕是要醉到脫褲子才行。

但擋酒這點小事能跟救命那種大事相提並論嗎?

年知非顯然有些不樂意,是以回答地很是敷衍。“嗯嗯,有情有義了。……松手!”

年知非只覺齊耀輝滿嘴酒氣熏地他難受,便抓著他的手腕試圖讓他松開自己。哪知,年知非這才剛挺起腰,齊耀輝又是使勁一扯。他腳下一滑,竟直接壓在了齊耀輝的身上。

“你這孩子,真是不懂事兒!”酒醉的齊耀輝一無所覺,只在年知非的耳邊低聲嘆息。

齊耀輝那溫熱的氣息吹拂在年知非的耳廓,令年知非耳朵發癢發燙,他慌忙掙紮起來。可這酒醉的人向來力氣奇大,年知非不但沒能掙開齊耀輝,反而連衣領都要被對方給撕了。為了挽救自己的襯衣,年知非只能無奈放棄,自暴自棄地趴在齊耀輝的胸口不動彈了。

“……劫機那可不一般,回去了至少一個二等功。”齊耀輝擡手拍拍年知非的肩頭,得意道。“明年,哥就幫你打報告,給你肩上加顆星!還有你大哥的案子,等哥忙完這陣,就找個理由調到總隊來查。……你的事,哥都記著呢。年崽,你可別鼠目寸光,輕易跟王局跑了。”

年知非微微擡起頭,目光奇異地看向齊耀輝。卻見齊耀輝說完想說的,已昏昏入睡。年知非慢慢撐起身,小心翼翼地掰開齊耀輝的手指,又靜默地看了他一會,忽而低頭一笑。

自從變成年知非,年知非得到了很多。他有了親人也有了朋友,並且他們都對他很好,非常好,好到讓他無以為報。現在,齊耀輝也對他很好,居然連那麽久以前半島分局的王局的一句玩笑話還清楚記得,年知非當然也很感動。可這兩種感動又似乎略有不同?前者,年知非只是想擁抱他們。而現在,年知非想摸摸齊耀輝的臉。

於是,年知非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緩緩伸出手。可是,手才伸到半空,他又下意識地頓住了。

這會給他帶來困擾嗎?

——這會給他帶來困擾!

年知非非常清楚這一點,他甚至不敢再看齊耀輝,慌忙移開了眼睛。

只因進房時比較手忙腳亂,現在客房裏只有一盞壁燈亮著。昏黃的燈光斜斜地打在齊耀輝的身上,在對面的墻壁上印出一抹剪影。那影子意外地清晰,眉眼輪廓,宛如素描。於是,年知非又著魔般地看向墻上的那道影子,怔怔地出神。不知過了多久,他鬼使神差地再度伸出手,讓自己的影子與齊耀輝的影子交疊,來實現自己的想法。

先是額頭、眼睛,再緩緩劃過鼻梁、臉頰,最後來到嘴唇……

年知非靈活的手指在齊耀輝的嘴唇上輕輕蹭了兩下卻仍依依不舍,於是手指又變成了手背。他還記得那天晚上,齊耀輝的嘴唇有點熱有點燙,或許是很燙……他本能地吞咽了一下,感覺口幹舌燥。

年知非又想起了上輩子,有那麽一次,曲天驕喝地爛醉如泥,摟著一個女孩子上他住的地方邀請他3P。那個女孩子明顯到了發情期,Omega信息素所獨有的甜膩氣息熏地他不知所措,只能去車庫躲了一晚。

——所以,別人的發情期是怎麽樣的呢?

年知非有些輕飄飄地想著。

下一刻,年知非就滿臉通紅地猛站了起來。他狼狽地退後兩步,感覺渾身發冷,手腳發沈。

這很……很惡心!非常惡心!他自己。惡心,並且羞恥。

年知非急忙拉開房門,落荒而逃。

第二天,齊耀輝沒有與年知非同行。齊耀輝安排年知非與南省警方交接在押人犯及相關文件,而他自己表示另有要事在身,要單獨行動。因為昨晚的驚嚇,年知非對此毫無異議,並且很守規矩地絕不多嘴過問上司的行蹤。

與年知非分別後,齊耀輝匆忙趕去了南省監獄。在監獄的大門口,他見到了多年的老上司、老戰友姚啟元。

南省位於C國邊境與T國和M國接壤,覆雜的地理環境註定了這裏向來都是C國警察緝毒的前沿陣地。三十年前,齊耀輝的父親齊震東在這裏浴血奮戰屢立奇功;三十年後,齊耀輝同樣曾作為一名緝毒警在這裏渡過了七年的警察生涯,立下個人一等功兩次、個人二等功五次,各種榮譽嘉獎無數。

而現任南省緝毒大隊大隊長的姚啟元,正是齊震東一手帶出來的徒弟。姚啟元今年四十出頭,年紀不大,卻因為長期的操勞已是白發斑斑。好在,他平時註重鍛煉,體魄仍舊十分強健,精氣神也很足,還能接著跟毒販們鬥下去。

這對同門師兄弟既然都是齊震東一手調教出來的,那便自然而然地都養成了跟齊震東如出一轍的幹脆利落的性情。兩人在監獄門口方一見面,只簡單地擁抱了一下表達了暌違數年的思念之情,姚啟元便開門見山地說起了他掌握的情況。

“這個人叫察英,T國人,57歲。年輕的時候曾在T國軍隊服役,後來接了上級的私令殺了上級政敵的家人。沒想到這個政敵最後居然上位,他就只能離開軍隊。T國那種地方你也知道,得罪了軍方,就只能投靠毒販了。這二十多年他跟過很多大小毒販,其中一個就是將軍帕桑。十個月前,他在邊境落網,我查過他的經歷就特地問了他……那件事。一開始他不肯說,說自己不認識吳坤,也沒見過我們要找的人。後來判決下來了,死刑,下個月就執行。我特地關照監獄的同事照顧他,我這同事挺靠譜的,上個月幫他聯系上了失散多年的親人見了最後一面。他在牢裏想了一個多星期,終於改口了。所以,我就馬上通知你來。”

“我現在就能見他?”齊耀輝腳步飛快,幾乎是要跑起來。

“對,都安排好了。”姚啟元卻在此時一手搭上了齊耀輝的肩頭攔了他一下,“耀輝,要是……”

不等姚啟元把話說完,齊耀輝已極不耐煩地將他的手打開。“先見他再說。”

在姚啟元的安排下,察英已在監獄的會客室等著齊耀輝的出現。年近六旬死到臨頭的他看起來蒼老、瘦小,佝僂的身軀和幹癟的臉頰讓人實在很難將他與兇殘狠毒的武裝毒販聯系起來。

齊耀輝卻已很熟悉這種人,也很確定他的手上一定沾著不少的人命。因為他的那雙眼睛,即便現在看人的時候再怎麽閃爍不定,可只要不經意地一瞥,仍然兇狠地如狼一般。

見到察英,齊耀輝立在他的面前深深地吸了口氣,這才拉開身旁的椅子緩緩地坐了下去。接著,姚啟元也跟著落座,並從身上取出一支錄音筆擺在手邊。

“你就是察英?”齊耀輝看著他的眼睛問道。

“不錯。”察英點點頭,緩緩答話。他說的是C國語言,雖然吐字緩慢,但很標準跟C國人完全沒有區別。

T國和M國雖然都有各自的母語,但因為C國國力強盛,文化影響力的輻射範圍也很大,因此,很多T國人和M國人都會說C國語言,並且絕不比C國人差勁。

“你認識吳坤?”齊耀輝又問,自錢包中取出吳坤的照片放在桌上推到察英的面前。

察英低頭看了一眼,緩緩搖頭。“我不認識什麽吳坤。我只知道,他在將軍身邊的時候叫坤克。”

只這兩句,齊耀輝瞬間屏住了呼吸。吳坤不是T國人,他本是M國人,因販毒同時被M國警方和C國警方通緝,畏罪潛逃至T國後投靠T國毒梟帕桑,改名坤克。然而,他在帕桑身邊沒幾年就因為一次跟別的毒梟的沖突而被殺,是以,在T國認識他的人極少。察英既然能說出吳坤在T國時的化名,那就說明他極有可能真的見過吳坤。

想到這,齊耀輝即刻又將那張照片往前推了推。他用手指點著照片一字字地問道:“你看清楚,是這個人嗎?”

意識到齊耀輝仍有懷疑,察英不禁笑了笑,將背脊靠進身後的椅背內。“警官,我都是將死的人了。無論我說不說、無論我說的有沒有用,都不會改變你們的國家對我的判決。你覺得,我還有必要說謊嗎?”

齊耀輝目光沈靜地與他對視了很久,終於點了點頭。“你知道多少?都告訴我!你有什麽遺願,我都可以為你完成。”

察英笑著搖頭,漫不經心地答:“家人我已經見過了……有煙嗎?”

齊耀輝即刻自懷裏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支遞給察英,又親自為他摁下了打火機將火苗送到他面前。

齊耀輝如此放低姿態,察英不禁意外地擡眸看了他一眼。片刻後,他湊上前來點燃煙頭,滿意地深吸了一口。“警官貴姓?”

“免貴姓齊,齊、耀、輝。”齊耀輝收起打火機,一字字地回道。

聽到這個相對冷僻的姓氏,察英瞬間坐正了身體。“齊老虎是……”

“家父。”齊耀輝眼都不眨地回道。

“齊老虎”,正是當年邊境毒販給齊震東取的綽號。老虎,是會吃人的。齊震東能有這樣的綽號,可見他在毒販心中的赫赫兇名。縱然齊震東已離開南省十多年,仍然餘威猶存。

“果然……”察英意味深長地一嘆,目光飄向遠處。“真的很久了……十幾年前吧……”

“十幾年?”齊耀輝話音冷峻,立即打斷了他。

“……十五六年前的事了。”察英皺眉深思片刻,盡量給出了一個相對確切的答案。“那時坤克還活著,我也不在將軍的手底下。我跟著另一個老大,叫傑拉,他跟將軍是好兄弟。當然,將軍不是這麽想的,可惜傑拉不明白。老大糊塗,我這當小弟不能跟著糊塗。所以我跟坤克的交情不錯,就盼著有一天將軍對傑拉動手,坤克能悄悄知會我一聲,然後把我引薦給將軍。沒想到,等將軍真動手了,坤克居然死了。好在,他答應我的事沒有忘記,將軍知道我,所以我保住了一條命。”

說到這,察英不禁笑了笑,為這無常的命運。T國的毒販很多,但毒販與毒販之間的規矩也很嚴。自己的老大還沒死,做小弟的不能隨便跳槽到別的老大手底下。這是大忌,會被T國所有毒販一同追殺。當然,這只是明面上的規矩。實際上,都已經當了毒販了,又哪來什麽信義?察英當年沒敢直接投奔將軍,不過是因為坤克在將軍身邊的地位一般,說不上話罷了。後來坤克為表忠心,主動要求去突擊隊充當剿滅傑拉的先鋒,結果運氣不好死在傑拉手上。這筆人情和功勞,將軍最後卻是記在了察英的頭上。

而十多年後,領了坤克這份人情的察英又代替坤克坐在這裏,將當年未曾交代的罪惡一一闡述。

或許,這就是神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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