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釣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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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齊耀輝如常地加班到了晚上11點, 在老嚴和年知非的三催四請下方才依依不舍地離開了辦公室。

為了引真兇上鉤, 齊耀輝沒有開車回家, 而是選擇了公共交通。晚上11:30的末班車, 車上除了司機就只有齊耀輝。心大的齊耀輝一路睡到了站點, 下車後又特地去逛了一圈24小時便利店,這才拎著幾罐咖啡慢悠悠地步行回家。一千多米的路程, 齊耀輝整整走了十五分鐘, 終於……無驚無險、平安到家。

大家都很失望。

“不要著急, 明天繼續。”回到家, 齊耀輝即刻發微信給今晚負責護送他回家的老嚴和年知非。

老嚴回了一個大拇指, 年知非回了一句話。“我覺得明天可以早點下班。”

齊耀輝沒有理他,老嚴卻在車裏跟年知非感嘆:“放棄吧!什麽都不能阻止齊隊加班!”

年知非嘆了口氣,默默地收起了手機,驅車返回總隊。

第二天,負責護送齊耀輝回家的人換成了年知非和蘿蔔。為免引人註目, 年知非特地換了一輛車, 而齊耀輝也沒有再選擇公共交通, 而是老老實實地自己駕車回家。

須知, 要引兇手上鉤,就要把一切做的跟真的一樣。齊耀輝明明有車卻總不開, 必定會引起兇手的懷疑。而與此同時,齊耀輝又刻意保留了去便利店的習慣,給兇手留出動手的機會。

就在齊耀輝在便利店裏閑逛的時候, 偽裝成情侶遠遠綴在後頭的蘿蔔忍不住小聲地問年知非:“年崽,你覺得兇手真會來嗎?”

“如果我們的推斷沒錯,那麽會。”年知非堅定地回道。

有件事,別人不清楚,但年知非作為當事人卻很清楚。——他從來沒有刻意在案發現場留下喉糖紙作為對警方的挑釁。

唯一的一次,那真的是意外。那張喉糖紙完全是因為他受了槍傷失血過多,匆忙間不慎掉落的。而當這張喉糖紙被警方當作證物發現之後,龍星河再沒有吃過這款喉糖。

所以,如果這兩起案件的真兇的確認識他,那麽他在現場留下喉糖紙根本不是因為崇拜他、模仿他,而是要證明自己比他強。

你龍星河不敢做的事,我敢!

以此類推,你龍星河贏不了的對手,我能贏!

蘿蔔安靜了一會,突然小聲道:“可我總覺得……齊隊這次太魯莽了,他是在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他就是忘不了誤殺龍星河的事,所以一有機會就想方設法地折騰自己也折騰我們。”

“誒?”年知非錯愕地看向蘿蔔,“誤……誤殺?”

他殺我的時候可真沒猶豫過啊!這……也能是誤殺?

恰在此時,齊耀輝又從便利店出來登上座駕。兩分鐘後,在景觀河邊牽手游蕩了很久的年知非和蘿蔔忙跳上車,抄小路在齊耀輝之前抵達了齊耀輝居住的小區。直至目送著齊耀輝搭電梯回到家打開燈,兩人才不知是放松還是失落地齊聲一嘆。

因為擔心有人跟蹤,他們在小區裏又逗留了半個小時。蘿蔔終於搖著年知非的袖子問道:“可以回去了嘛?年崽,我好困!”

心裏還惦記方才那個話題的年知非果斷回應:“我請你吃宵夜!”

十分鐘後,兩人點了一堆食物坐進便利店的休息區。年知非咬著貢丸含含糊糊地發問:“……所以,齊隊是在龍星河死後才意識到,可能龍星河是故意死在他的手上?”

“嗯!”蘿蔔捧著紙碗喝了一口熱湯,用力點頭。“我是覺得這個想法不靠譜。生死關頭耶!誰會讓啊?可齊隊就是想不開,還說我格鬥不行,不懂。年崽,你格鬥那麽棒,你懂嗎?”

年知非低頭慢慢地卷著拉面叉子,輕聲道:“是可以掂量出對方的深淺。……但是,就跟你說的,生死關頭,非親非故,怎麽會讓呢?更何況,龍星河是個殺過人的罪犯,更加不可能了。”

他仰起頭,勉力笑了笑。“我覺得齊隊想太多了。”

“就是嘛!”蘿蔔興奮地一拍年知非的胳膊,“我也覺得齊隊在這件事上是鉆牛角尖了,他還看了好久的心理醫生呢。”

這下年知非是真嚇到了。“他還看了心理醫生?為什麽?”

“還能是什麽理由?心裏過意不去唄!”蘿蔔白了年知非一眼,似乎非常奇怪為何他會不理解。

“這有什麽過意不去的?”年知非也的確不理解。“龍星河是罪犯,他殺過人,做過壞事,他該死。至於他究竟是怎麽死的,是故意讓了齊隊,還是的確因為打不過齊隊才被殺,這有區別嗎?”頓了頓,他又嚴厲地補上一句。“這就跟執行槍決和註射死刑一樣,只要結果公正並且相同,過程並不重要。”

哪知聽了這番話的蘿蔔卻驚詫地張大了嘴,怔楞地望著年知非。許久,她終於憋出一句:“年崽,我相信你一定不認識龍星河了!”

年知非詫異地看著蘿蔔,遞出一個詢問的信號。

“你從沒有對任何一個人如此嚴苛過。”蘿蔔依舊保持著震驚的表情,“你這是……恨他嗎?”

年知非一片茫然,沒有答話。

我恨自己嗎?無能、愚蠢、懦弱、滿手血腥、害人不淺,披著別人的皮茍且偷生。並且明知是錯卻仍然死不悔改,貪婪地想把這個“錯”掩飾成“對”。我該如何評價我自己?

沒有等到年知非的回答,蘿蔔也並不在意。她溫柔一笑,開解年知非。“年崽,你入職時間還不長,見過的也都是些窮兇極惡的罪犯,也難怪你……等你多幹幾年警察,你就會明白,其實很多罪犯都是其情可憫,其罪難恕。而我們當警察的,最怕的也是遇上這種人。感情上,能夠同情他們的遭遇、理解他們的罪行,可法律……法律必須絕對公正鐵面無私。”

年知非的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仿佛是對蘿蔔的話有所觸動。片刻後,他不自在地移開眼睛,幾乎完全不抱期望地幽幽發問:“龍星河……又能有什麽地方值得你們同情理解呢?”

蘿蔔沒有感受到年知非覆雜的心緒,她只歉然地搖搖頭。“我們還在查,我不能說。”

年知非似乎是被蘿蔔提醒了什麽,瞳孔猛然一縮再也無話可說。他知道,即便是“其情可憫”,這份憐憫也該是在罪犯已經認罪伏法的基礎上,而並非是在罪犯仍逍遙法外的時候。他低下頭自嘲一笑,將拉面大口塞進嘴裏,好壓下喉間突兀湧起的硬塊。

第三天,負責護送齊耀輝的人又換成了年知非和張凱。

連著三天看到年知非暗中保護自己回家,齊耀輝不禁詫異地揚了揚眉。

年知非察言觀色,輕描淡寫地解釋:“我出的主意,總該我來保護你。”

就在齊耀輝的警訊播出的第二天,馬副隊手上剛結了一樁案子,給齊耀輝調了幾個人回來。人手一多,專案組的壓力即刻輕了不少。所以今天,齊耀輝就安排新加入的兩個同事去保護姜天華,原專案組的成員則都留在了總隊繼續調查。現在,他們都已經下班了。

眼見年知非今天又要陪他回家,齊耀輝也不禁嘆了口氣。年知非就算再年輕力壯,這連軸轉了三天也不是他齊耀輝用人的風格啊!但最終,齊耀輝仍是應允了。

“今天最後一天,明天必須換人。”

年知非微笑著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這一晚,年知非和張凱各自開著自己的車一路尾隨齊耀輝。齊耀輝今天仍舊搭公交,又在便利店隨意點了一份宵夜吃完才離開。

哪知,人剛走出便利店,前面十字路口忽然有一輛車氣勢洶洶地沖過路口,一個急剎停在了齊耀輝的面前。車門推開,只見小臉發白的雲向光跳下車來一頭撲進齊耀輝的懷中。

“耀輝,你沒事吧?擔心死我了!”

齊耀輝措手不及地呆了一會,推開雲向光問道:“你怎麽來了?還這麽晚?”

哪知,齊耀輝話音方落,雲向光就攥緊拳頭一拳打在齊耀輝的肩頭。

“你瘋了嗎?!拿自己做誘餌!”他眼中含淚,大聲哭喊。

“住口!”齊耀輝二話不說,立刻沖上前捂住了雲向光的嘴。他警覺地向四周望了望,待確定身邊沒有可疑人員,方低吼道:“誰讓你來的?誰跟說的這些?”

眼見齊耀輝疾言厲色,雲向光立時一縮。他知道,齊耀輝一向不喜歡自己過問他工作上的事。只是這件事,怎麽能一樣?想到這,他眼淚頓時流更急了。

“我今天去俱樂部做兼職,聽你那些同僚說的……耀輝,你怎麽能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

齊耀輝無動於衷。“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上車,去我家說。”說完,他便拉著雲向光登上了雲向光的座駕。

“看來今天又是一無所獲。”見到齊耀輝和雲向光並肩走上電梯,藍牙耳機裏即刻傳來張凱氣餒的感嘆。“我這一路都沒發現什麽可疑人員。年崽,你呢?”

“也沒有。”年知非低聲回道。

“回去吧!累了一天了。”二十八芳齡的張凱哀鳴,“老了老了,我現在是腰酸背痛腿抽筋啊!”

年知非低頭看了看手表。今天齊耀輝下班本來就晚,這一路拖拖拉拉又遇上雲向光,這個時候居然已經淩晨一點多了。

“你先回吧,我再等等。”年知非輕聲對張凱解釋,“一會說不定齊隊還要送小光回家。”

“嘖!”哪知張凱一聽這話就忍不住彈了下舌頭,語重心長地道。“年崽,這個事別說凱哥不教你。這三更半夜、月黑風高,一個未婚Alpha、一個未婚Omega,孤A寡O一起回家,你說會發生什麽?”

年知非還真沒想到這一點,立時一怔。

“正巧一個梨花帶雨需要慰藉,一個壓力爆棚需要發洩,這幹柴烈火郎情妾意……”

音調轉柔,“狠心的冤家,沒了你我可怎麽活?”

音調再轉粗,“卿卿吾愛,難道你不信我麽?”

等年知非再回神,張凱已經在耳機那頭說起了單口相聲,是腰也不酸了、背也不痛了。唯一要擔心,大約就是一張嘴會不會抽筋了。

年知非滿頭黑線地聽了一陣,終是忍不住噴出笑來。他隱隱覺得齊耀輝不會這麽做,可話還沒出口,年知非就已警覺地意識到:這話似乎不該由他來說?

“好了,好了!”年知非無可奈何地打斷張凱,“你先回吧,我再留一會。辦法畢竟是我出的,真讓兇手把齊隊砍了,我就無顏見江東父老了!”

張凱見年知非堅持,便也不再多勸,只笑道:“年崽,其實你對齊隊真的不錯耶!下次你們還打架,凱哥一定挺你到底!”說完,便啟動車子返回總隊。

性子熱鬧的張凱一走,四周即刻沈寂了下來。

年知非趴在方向盤上,擡頭往上看。雨季還沒有過,天氣仍然陰沈沈的,天空是一望無際的黑,見不到半點星光。時間已經很晚了,小區裏的萬家燈火也已盡數湮滅,唯有齊耀輝家的窗戶仍亮著,好似在黑暗中固守著光明的希望。

我對齊耀輝很好嗎?

年知非在同樣一片黑暗的車內默默地凝望這唯一的一點光明,暗暗問自己。

大概是因為聽了蘿蔔的話,心裏多少對他有些愧疚吧。現在再回想,齊耀輝是個正直的警察,怎麽可能不把人命當回事?選擇在他的手上結束自己的性命,的確太過輕率,給齊耀輝帶來了不小的麻煩和困擾。想到這,他不由長嘆一聲,埋頭進雙臂間。

不知過了多久,疲累的年知非竟趴在方向盤上昏昏沈沈地睡了過去。直至密集的雨點砸在他的車頂上,才又將他吵醒。只見年知非艱難地伸了個懶腰,感覺身上的每一根骨頭都在尖叫呻吟。他又掃了眼手表,這都已經快淩晨五點了!於是,他趕忙甩了甩頭,望向他前排的左手邊的那個車位,雲向光的車子居然仍停在那兒。

“……不是真的春宵一刻值千金了吧?”年知非用力一捏鼻梁,難以置信地吐槽。

可不等年知非啟動車子,整個小區最後一個湮滅的燈光又第一個亮了起來。他詫異地一抹臉,又在車裏等了一會。莫約二十分鐘後,就見到齊耀輝走出了住宅樓,往小區外行去。

一片黑暗的雨簾中,穿著一身警察制服的齊耀輝撐著一把黑色的雨傘,好似雨夜裏的一抹游魂,唯一的亮色大概就是他的那件白襯衣。

意識到齊耀輝的家裏或許也只有制服,年知非不禁嘆為觀止地呼出一口氣。

齊耀輝把自己的生活弄地跟沙漠一樣幹涸,總該不會也是他的鍋吧?龍星河或許值得他稍有困擾,但真的還不值得這麽多!

正想叫齊耀輝上車,年知非卻猛然聽到一陣巨大的引擎轟鳴聲在這黑夜裏突兀響起。只見兩輛黑色轎車堵住了道路的一前一後,風馳電掣地向齊耀輝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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