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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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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兔崽子!我管不了你了是吧?翅膀硬了要飛了是吧?當刑警、當刑警,當你爹的刑警!”

“劉叔你不講道理!你這是暴政!獨裁!我為什麽就不能當刑警?你根本就不尊重我!”

“還敢頂嘴?尊重?我今天就讓你見識見識什麽叫尊重!”

“臥槽!奶奶救命!”

“跑?居然敢跑?!”

剛出電梯門就見到還吊著一只手的年知非驚慌失措地向他跑來, 齊耀輝不禁楞了一下。什麽情況?

哪知, 就這片刻楞神, 年知非已然拽著他敞開的衣襟轉了半個圈, 將齊耀輝當作盾牌掩護在身前。下一秒, 只聽“啪”地一聲,一只威風凜凜的塑料衣架就甩上了齊耀輝的背心。

“嗷!”吃痛的齊耀輝瞬間爆怒嘶吼。“什麽情況?!”

三分鐘後, 年知非、劉明威、年奶奶、齊耀輝、小丁、蘿蔔六人一同坐進了年知非的病房裏。

受了無妄之災的齊耀輝很快就弄明白了, 原來是劉明威為了年知非昨天對於局說的那句話正大發雷霆。

劉明威的想法很好揣摩, 無非是:年家就剩這根獨苗, 不能有個三長兩短, 不然以後沒法跟老友交代;年知非還未分化,當刑警太過危險;已經在治安警的崗位立了一次一等功,基礎已經打地十分紮實,現在再轉去當刑警等於從頭開始,對年知非日後的職業發展不利等等。

可惜這些理由到了年知非的面前, 他是一條都不服的。

“當警察本來就有危險。要是怕危險不敢上, 那還當什麽警察?”

“我雖然未分化, 那也不代表已分化的歹徒就能威脅到我。綜合能力比我差的都能當刑警, 為什麽我不能?這是歧視!”

“我當警察又不是為了升官發財,劉叔你不要這麽官迷!”

如此振聾發聵的靈魂三答後, 劉明威即刻又祭出了他從陽臺上順來的衣架。

揍他!揍他!千萬別給我面子!揍他!揍啊!仍然懷恨的齊耀輝在心底瘋狂咆哮。

“劉局,算了!算了!就當給我們齊隊一個面子!”不長眼的小丁卻趕忙上前阻攔。

劉明威果然外強中幹,小丁這才象征性地攔了一下, 他就順水推舟放下了胳膊,只拿手指了指年知非。

齊耀輝失望地嘆了口氣,耳邊只聽得年奶奶溫柔勸道:“明威,算啦。兒孫自有兒孫福。”

年知非將請調當刑警的申請直接捅到了於局的眼前,劉明威也知這件事的後續發展是由不得他掌控了。他扭頭看了眼已康覆大半生龍活虎的年知非,不禁低聲嘆道:“老師,又要讓你操心了。”

年奶奶慈愛地摸摸年知非的腦袋,豁達笑道:“非非當治安警也沒見讓我省心,早習慣了!”

“奶奶……”年知非跪坐起身,握著年奶奶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仰望著對方。

蘿蔔原以為那只是一個習慣性的撒嬌,鑒於方才所見年知非的表現儼然是個被寵壞了的孩子。可當她看清年知非的眼神,她才發覺這遠比撒嬌覆雜百倍。

此時此刻,年知非正背著光,整個人猶如一抹暗淡的剪影,唯有他眼底蒙著的水色讓他雙眼發亮,亮地滲人。他收斂了自身的光芒,卻將渴求的目光投向年奶奶,如此憂郁、如此深情、如此毫無保留,仿佛是要奉上自己的一切給她的身上披上神聖的光。期待著、愧疚著,依戀偏又不安、稚氣並且脆弱。如同一個在黑暗中跌跌撞撞狼狽奔逃的孩童,不顧一切地投向他所見的唯一光源。又仿佛一個一無所有的孤兒捧出了唯一僅有的一顆心,卻仍害怕拿不出手遭人嫌棄。

蘿蔔只覺心頭一揪過電般的酸麻,瞬間GET到了媽媽粉的心態。寶貝,你可千萬忍住了別哭!你一哭,媽媽的心都要碎了!

“……齊隊剛去探望了半島區的治安警……

只這片刻晃神,話題已進展到了齊耀輝一行人的來意。

“反正閑著也是閑著,就順路再來看看你嘍。”不等小丁把話說完,齊耀輝已滿不在乎地插嘴了。

這話說得……就連一向大大咧咧的蘿蔔聽了都要皺眉,隱隱感覺他們齊隊在年知非的面前不太穩重,還有點脫離人設。

“哦,行吧。”年知非神色淡淡,果然一點都不感動,半點也不領情。

眼見兩人面面相覷無話可說,蘿蔔更是坐立不安,只想起身一走了之。奈何頂頭上司齊耀輝仍然不動如山,半點都意識不到年知非的冷淡和不歡迎。

“呵呵……”小丁也尷尬地不行,抓著頭皮努力給齊耀輝找補。“那啥,我們齊隊……呵呵……”

然而,他話未說完,年奶奶和劉明威就已了然地對他微微一笑。

理解萬歲!小丁熱淚盈眶地閉緊了嘴。作為一個理科男,小丁真是怎麽都不明白:如果齊隊不想來看望年知非,為什麽不在看過半島分局的受傷警察後自己先走?

好在還有人老成精的年奶奶出手相救,她隨手拿起了一盤水果向小丁和蘿蔔笑道:“我去洗水果,可以來幫忙嗎?”

“好的。”小丁和蘿蔔爭先恐後地出去了。

然後,劉明威也跟了出來。出來時,他還感嘆著:“希望他們不會打起來。”

“一定不會。”小丁和蘿蔔齊聲答道,心裏卻是陣陣發虛。

齊耀輝的確沒跟年知非打起來,他只是在病房空了之後迅速起身戳了年知非的左肩一下。

“你幹什麽啊?”年知非猛一縮肩,驚怒地瞪著齊耀輝。

齊耀輝這才坐了回去,問道:“傷好差不多了吧?什麽時候出院?”

“下個星期。”確認齊耀輝沒有趁人之危的意思,年知非的表情也緩和了下來。

“回家再養養,傷筋動骨一百天,別留下後遺癥。”齊耀輝鄭重囑咐。

感受到齊耀輝的真誠,年知非乖乖點頭,沒有做聲。

氣氛陡然安靜了下來。

兩人四目相對,幾乎同時想起了那個擁抱,然後不約而同地移開了眼睛。

“咳咳。”年知非不自在地清了清喉嚨。他有過很多殊死搏鬥的經歷,可卻從來沒有得到過劫後餘生時激動和歡喜的擁抱。所以,齊耀輝的那個擁抱對他而言,的確是陌生又新奇,值得珍藏記憶。

哪知,齊耀輝實在會煞風景,忽然意味深長地問道:“年知非,生平第一次殺人,就殺了七個。你怕不怕?”

感受到齊耀輝話語中的猜疑,年知非不禁愕然地將目光投向對方,再次確定他問話的重點從來不是“怕不怕”。只見年知非慢慢低下頭看著自己撐在床鋪上的手指,整個人楞楞的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片刻後,他忽而自嘲一笑,然後便擡起手堅定地指向大門。“齊隊,請吧。”

齊耀輝沒有走,將年知非的神態盡收眼底的他甚而有一剎那的慌亂。“那什麽,我不是懷疑……咳!”

不,我就是懷疑你。以前懷疑你的武技、現在懷疑你的心態,這都不像一個正常的新警。

“我是說,如果換了是我……好吧,其實就是我已經在沿途布置了狙擊位,你完全可以不用出手。”齊耀輝話音方落就已意識到自己的解釋有多蒼白,他長嘆一聲站起身來。“……你好好休息,我走了。”

“……齊隊。”直至齊耀輝的手扶上房門,年知非終於幽幽發問。“我做錯了嗎?”

齊耀輝回頭看向年知非,卻驚訝地發現他的眼中並非嘲諷,反而滿是自厭、自棄,以及自我懷疑。

“我不該殺他們是嗎?這根本不是一個警察會做的事。”年知非的話音極輕,以至於一出口就似霧氣般飄散在空氣中。可他的每一個字卻都似給自己落下最嚴厲、最沈重的判決。“我不配……不配當警察。”

如果你不配當警察,那麽這次我們就會把你開除出警隊,而不是給你頒發一等功。

——但齊耀輝知道,年知非想聽的不是這些。

“歹徒會殺人,警察也會殺人。這當中的區別,你得問自己的心。歹徒殺人無非為了利益為了仇恨,總之是為了自己。而警察殺人,永遠都是為了保護別人。年知非,你殺他們的時候在想些什麽?”

“我在想什麽?”年知非仰起頭看著齊耀輝,輕輕地重覆對方的問話。

“不錯。殺人的時候,你在想什麽?”齊耀輝目光如炬穿透年知非的身軀直抵他的內心深處。他的話音極輕,可每一個字都似一條鞭子,無情拷問年知非的靈魂。“殺人有快感嗎?你享受這個過程嗎?”

“怎麽會?”年知非神色恍惚地微微搖頭,笑容苦澀近乎痛苦。“但是,逃不掉的……總是,最後總是……”

“總是什麽?”齊耀輝輕柔發問,好似擔憂自己的問話會嚇壞了年知非。

年知非沒有回答,他顫抖著閉上雙眼,用力搖了搖頭。良久,他才又擡起頭來,振作精神毫無躲閃地看著齊耀輝雙眼,一字字地回道:“我當時在想……不能再讓他們殺人了。他們連小孩子都不放過,已經沒有人性了。如果這次讓他們跑掉,他們嘗到了甜頭,是一定不會收手的。所以,不能讓他們活著,不能讓他們再害了別人。”

齊耀輝這才松了口氣,心上疑雲稍稍散去少許,他露出一個發自真心的笑容。“年知非,你沒做錯。你是個好警察。”

年知非亦長長地舒了口氣,望著齊耀輝輕聲道:“謝謝!”

齊耀輝永遠也不會知道,他的這兩句肯定對年知非有多重要。年知非並不後悔殺了那七名劫匪,可這並不代表他不會害怕。只是他害怕的並非殺人,而是……殺人意味著他也沒有人性。沒有人性,就不是人。可年知非做了那麽多,前世、今生,不都是為了讓自己活得像個人嗎?……他怕,他當然會怕,他怕自己其實早已徹底失去了這個機會。

齊耀輝的這句話並沒有說出口,正如他也不曾發覺他凝望著年知非的目光是前所未有的溫柔。

氣氛再度安靜了下來。

兩人又再度四目相對,同時發覺竟又陷入了這無話可說的尷尬境地。但這一回的尷尬似乎……很微妙。很慌、很亂、很忐忑,可又不想打破這沈默,甚至不舍得移開自己的眼睛。

“哆哆哆。”

當門外突然響起敲門聲時,都錯覺室內溫度節節攀升的兩人幾乎同時松了口氣。

“進來。”年知非迅速避開齊耀輝灼熱的視線,揚聲叫道。

很快,一個妝容濃艷的女郎抱著一束鮮花推門進來,柔柔叫道:“知非。”

“……雯雯?!”再見故人,年知非不由吃驚地瞪大了雙眼。

一年不見,沈雯雯看起來成熟了不少,粉底也比以前厚了很多。只見她露出一個柔媚的笑容,輕輕說道:“我看了新聞才知道那個救了小朋友的警察是你,所以就來看看你。”

“哦,謝謝。”對著理論上的前女友,年知非顯然有些手足無措。但他仍是很快從病床上下來,給沈雯雯搬了一把椅子。“坐,隨便坐。”

沈雯雯沒有坐,反而一臉關切地走到年知非的身前,擡手去碰年知非的左肩。“聽說你中槍了,還疼嗎?”

哪知,不等沈雯雯的手指觸到年知非的肩頭,他已本能地往後一縮。他擡起右手擋在身前,結結巴巴地說道:“別,沒……已經沒事了。”

年知非如此抗拒自己,沈雯雯不由黯然地低下頭,神色哀傷地對著面前的鮮花。

站在一旁的齊耀輝見此情景,眼底頓時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年崽,這位小姐不給我介紹一下?”他揚聲說道。

聽到從齊耀輝嘴裏冒出來這一聲“年崽”,年知非猶如吃了一顆酸檸檬。他擰著眉奇怪地看向齊耀輝。“你沒發燒吧?”

靠!傻逼活該過得坎坷點!

齊耀輝瞬間決定管年知非這傻逼去死!“行吧。既然你還有朋友要招呼,那我就先走了。”說完,他也不等年知非與他話別,迅速閃出了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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