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楔子

關燈
深夜十二點,海城內首屈一指、全C國也排得上號的大公司飛越集團董事長辦公室內的燈卻仍亮著。

飛越集團的現任董事長曲江就坐在辦公椅內,神色陰沈地抽著煙鬥。作為海城首富,年過六旬的曲江十分熱衷於慈善事業,加之他樣貌端正氣質儒雅,一向是公眾心目中的善長仁翁。誰也不知,原來當他動怒的時候,面相竟能如斯陰冷恐怖。

站在曲江身邊的,是他的小兒子曲天驕。曲天驕今年只有25歲,樣貌與曲江十分相似,眉眼間卻多了一股風流,向來是城中出了名的花花公子。

曲江人到中年才有了這麽個寶貝,一向寵愛非常,是以養成他紈絝浪蕩無法無天的性格。可這個時候,見到自己親爹一臉不善,曲天驕竟也不敢放肆,只管沈默地站著,低著頭,目光絕不與親爹相接。

一片肅殺的靜默中,唯一敢發話的是正坐在曲江對面的心腹季立。他說:“江哥,這件事星河他,會不會……”季立的話未說完,曲江的眼底霎時掠過一抹狠厲。季立見狀,頓時不敢言聲。

曲天驕的耳朵卻是一動,即刻擡起頭來。他張張嘴,似乎想說什麽,可片刻後仍是默默地閉緊了雙唇。

“他、不、敢。”曲江一字字地回道。

曲天驕不屑地翻了個白眼,仍不敢說話,只在心中暗道:幸虧沒出聲。心思一轉,又念起了今晚與她共進晚餐的小明星。那小明星年方二八,細腰長腿鮮嫩水靈,剛自歌曲選秀出道。曲天驕為了嘗鮮,很是花費了一番工夫討好她。今日水到渠成,正準備好好地試一試她的歌喉,哪知這褲子都脫了,親爹的電話卻追了過來。

其實,公司裏的事我是向來從不過問的,叫我來做什麽呢?

——當然,這些話曲天驕是不敢跟親爹說的。曲江雖寵愛他,卻向來極有威儀不容違拗。曲天驕很明白,想要接著當他那只出不進游戲人間的紈絝子弟,老爹是一定要伺候好的。至於大家都傳言的未來要繼承公司的太子爺、親大哥,龍星河麽……呵呵!

曲天驕又百無聊賴地站了一會,心思就飄遠了。不知道這件事什麽時候能了結?還來不來得及派人把這小明星再約出來?

數分鐘後,辦公室外響起幾下敲門聲。

季立看了眼曲江,揚聲道:“進來。”

第一個進來的是西裝革履的曲江秘書,只見他神情恭敬地向曲江匯報:“報告董事長,龍少爺到了。”

秘書的話音方落,曲天驕迅速擡起頭來偷看了剛自對方身後走出來的龍星河一眼,忍不住在心底吹了聲口哨。

現年33歲的龍星河從母姓,是曲江和他明媒正娶的大老婆龍夢雅的獨子。與曲天驕的那風流浪蕩的容貌不同,龍星河生來肖母容貌靡麗,縱然西裝革履也常讓人錯覺這是大美人偷穿了男人的衣服。幸好他一直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神情也慣常陰郁,方才稍稍掩去了身上那股熟到爛、甜到膩的味道。

他雖身量不高身材卻極為勁瘦,且目光如炬、腰板挺拔、步伐穩健,懂行的人一望便知:這是個練家子。

靡艷、肅殺,兩種截然不同的氣質在龍星河的身上既混合又分裂,曲天驕是從來都捉摸不透他這個異母大哥,更不明白他老爸對此人究竟是愛是恨、是防是信。

“董事長。”

與眷戀花叢人見人愛的曲天驕不同,龍星河不但性情冷淡更有可能是個性冷淡,身邊從來沒有與他交情密切的女人或男人。甚至是對著自己的親生父親,只要是在公司,他也從來只叫“董事長”,不叫“爸爸”。再有,他早年咽喉受傷聲帶受損,說話時音色嘶啞好似銼刀摩擦鍋底,是以向來惜字如金。

曲江打量了對方一陣,放下煙鬥,問道:“秦唐這個人,有印象嗎?”

龍星河剛進門就已註意到曲江辦公室中有一絲極淡的雪茄味,這是曲江的信息素的氣味。曲江畢竟年老性欲漸少,只有情緒劇烈波動的時候信息素才會揮發。意識到這一點,龍星河再度開口時就更謹慎了。

“是財務二部的人。”不同與游戲人間的曲天驕,龍星河如今正是飛越集團的財務總監。

“他跑了。”曲江望著龍星河一字一頓地說道。

龍星河眉心一抽,略有慌亂。“出了什麽事?”

曲江點點頭,慢慢重覆:“出、了、什、麽、事?”

話音方落,他霍然起身,揚手就給了龍星河一個耳光。曲江打人的時候向來性急,手上若是拿著什麽東西,是從來不記得放下的。是以這一巴掌過去,不但龍星河的眼鏡被抽飛,他的一側臉頰也被仍未熄火的煙鬥燙出了一個紅印子。

“哼哼!”龍星河被打,連季立也不敢言聲,唯有曲天驕幸災樂禍地哼笑。

龍星河並不理會這個異母弟弟,只默默地彎腰拾起眼鏡隨手塞入西裝內側口袋內。這是個很簡單的動作,可不知為何,他忽而一晃神,右膝一軟竟單膝跪倒在地上。

“星河,你也別怪你爸爸。你知不知道,這秦唐是警察!”季立見龍星河並無怨色,這才開口幫曲江解釋。

“臥底?”龍星河顯然吃了一驚,忙站起身道。“如果我沒記錯,秦唐入職一年,現在是財務二部的初級會計,根本不可能接觸到財務部的核心業務,更加別說從公司的賬目上查到什麽問題。”

他極少說這麽一長段的話,此時不由微蹙著眉捏了捏咽喉。

“他雖是初級會計,卻跟財務二部的部長康志文私交密切,還拿到了康志文在公司的賬號密碼!”曲江冷冷道。

康志文跟了曲江十多年,從以前財務公司一個跑腿收賬的小弟一直做到現在龍越集團財務二部的老大,主管龍越集團旗下所有或黑或白的貸款業務,人生可謂是風生水起。這人什麽都好,對曲江也一向忠心,唯獨有一個好酒的小毛病。

龍星河立時啞口無言,過了一會才低頭道:“是我辦事不利。”至於康志文的下場,他卻無心多問。

“江哥,你也知道星河,他一向不喜歡管手下的私事。”季立見曲江並沒有遷怒的意思,忙又給龍星河說了一句話。

“你自己捅的簍子,自己解決!”曲江獰聲下令。

“下面剛傳來的消息,他今天晚上搭船去臨市。”季立迅速提供了秦唐的行蹤。

“我知道了。”龍星河話音一冷,迅速走了出去。只這一瞬間,他原本溫馴的氣質立時蕩然無存,整個人鋒芒畢露,猶如一柄出鞘的利刃。

秦唐,不,現在該說是齊耀輝一路潛行,迅速閃入了一條黑暗的小巷。只要再穿過這條小巷,對面就是碼頭。搭上最晚一班船,抵達臨市,即刻就有同事接應。

明天……今天早上六點前,就能將飛越集團的犯罪證據交給局長,八點前就能對曲江實施抓捕。到那時,齊耀輝這個歷時一年的臥底任務就算圓滿完結了。

現年30歲的齊耀輝出身警察世家,父親齊震東是C國警察刑事部的部長,且極有希望接任下一任警察總部長。齊耀輝自幼跟著警察隊伍一起受訓成長,大學畢業就順理成章地也幹起了警察。他在警察隊伍中雖是個穿著黃馬褂的官二代,仕途上卻沒受什麽照顧,甚而比普通警察更為兇險。兩年前,他剛在邊境清剿了數個武裝販毒集團。憑他的功勞本該扶搖直上,可他卻被自己的親生父親點名調來了海城臥底調查飛越集團的犯罪證據。

海城孤懸C國大陸之外,因是天然的深水良港,被C國政府欽定為自由港。免關稅待遇不但令海城蓬勃發展,也給C國的經濟發展提供了強大的助力。

然而不可避免的,各類經濟犯罪、刑事犯罪案件也伴隨著貿易自由逐漸滋生。飛越集團的首任掌門人龍越飛正是借著海城這數十年的發展,從一個開地下賭檔的小混混一步步成為了海城地下犯罪組織的皇帝。

龍越飛過世,他的女婿曲江上位。曲江比龍越飛更為精明強幹,這些年一步步將飛越集團洗白,更拿到了政府頒發的賭場牌照,原本滿手血腥的社團龍頭老大竟搖身一變成了熱衷慈善的海城首富。

然而,那些枉死的人命仍在等待正義。

剛插進小巷,齊耀輝就註意到在巷子的出口處的一側墻壁上正靠著一個人。昏暗的月色下,那人曲著一條腿抵在墻上,低著頭,慢慢地將一顆喉糖送進嘴裏。

見到白色的塑料糖紙飄落,齊耀輝的瞳孔一縮,即刻就想起了在海城流傳多年的城市傳說:曲江的手底下扣著最後一張牌,手段高超來去無蹤。沒有人見過他的真面目,因為見過他的人都已經是個死人。

可身為警察的齊耀輝卻知道:被警方懷疑是連環兇殺案件的幾樁懸案中,其實還有一名目擊者存活。據那名目擊者的口供稱,他親眼見到兇手動手之前吃了顆糖。

“什麽人?”齊耀輝迅速抽出腰側的手槍指向那人。“警察,舉起手!”

來人自墻上挺起身,面向齊耀輝。

“龍星河?!”齊耀輝吃驚不已,萬萬沒想到曲江手上最得力的殺人工具竟然會是他的親生兒子。

龍星河仍穿著那套價值不菲的西裝,原本架在鼻梁上的那副金絲眼鏡卻已不見蹤影。借著月光,齊耀輝清楚看到他雙瞳中的殺氣猶如黑沈的濃霧氤氳了整個眼瞳。

他沒有帶任何武器,只在雙手套上了黑色的皮質手套。那手套極長,一直到了手肘處才以兩排搭扣固定。聽到齊耀輝叫他的名字,龍星河仍沒有說話。他一面凝視著齊耀輝的雙眼,一面慢條斯理地理著手套的搭扣,一步步走向齊耀輝,氣度颯颯仿佛這是萬眾矚目的在T臺之上。

——果然明艷淩冽如同血玫瑰一般的大美人還是要帶點殺氣才好看!

齊耀輝的心頭無端端地浮起這句感慨,迅速退後幾步,高聲喝令:“站住!我讓你站住!再不站住我就開槍了!”

月黑風高夜,殺人放火天。

龍星河迅速加速,幾步就蹬上了一側墻壁。與此同時,只聽“砰”地一聲槍響,一顆子彈自他的耳邊飛了過去。緊接著又是連續三聲槍響,又有三顆子彈嵌入了他身後的墻壁。龍星河淩空一躍,一個跟頭落到了齊耀輝的身後。不等對方轉過身來,他已制住了齊耀輝握搶的手,用力一擰齊耀輝的手腕,手槍就掉在了地上。

好在齊耀輝反應果決即刻背撞入龍星河的懷中,將對方狠狠地撞在對面墻上。趁龍星河吃痛,火速掙脫了對方。然而齊耀輝卻並沒有發覺,就在他們兩人扭成一團的瞬間,龍星河已悄無聲息地將一把黑色的鑰匙落進了齊耀輝的外套口袋。

脫離了龍星河的鉗制,齊耀輝在窄小的巷子裏與龍星河相對而立。僅憑方才幾招兔起鶻落的交手,兩人皆已意識到對方是自己難得一遇的對手。龍星河還是沒有說話,卻在碼頭傳來汽笛聲的時候向齊耀輝挑釁地一擡下顎。

齊耀輝雙瞳微縮瞬間明白:今晚,只有一個人能活著離開這條小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