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行,梁無緒的材料根本不符合二次抵押的規定和流程,這個字我沒法簽。”行長辦公室裏，顧微涼抿著嘴,許久,才慢慢說道。

張行長揉了揉腦袋，頭疼的很。顧微涼向來性子軟塌塌的，有點什麽事也是逆來順受,怎地這一回,就這麽死心眼兒了呢？

中年男人不禁重重嘆了口氣,“這是上頭打電話下來特意叫批的，分行支行的領導都簽了字了。領導們都不說什麽,你又何必……”

“可是流程不合規啊。”顧微涼小聲說道,她有些疑惑地看著自己的老領導，過去周齊也曾經跟她提及過，各大銀行大概都有的小貓膩，或多或少她有心理準備。

然則梁無緒的這次貸款，數額極大，牽連太廣，縱然梁無緒再能通天，她也不敢輕易簽字，何況，以她近期的觀察，梁無緒那邊的經營情況還不明朗，這樣註入大筆資金，站在她的角度上講，是不讚同的。

顧微涼這樣死心眼，張行也是無法，這事他也是心虛的，只人在這個位置上，他是騎虎難下，“你如果堅持不簽，那我只能給梁無緒換一個客戶經理了。”張行的神色頗有些陰郁，顧微涼知道，這事她算是把老領導得罪了個透頂，後面大概會有些麻煩。

罷了，大不了回頭去幹個櫃員，橫豎也比這勞什子客戶經理強。顧微涼嘟著嘴，在心裏想著，便輕輕點了點頭。

如此，梁無緒轉而由蘇秀文負責，而顧微涼說什麽也不簽字的名聲瞬時傳遍了行裏的中高層，免不得人人都要在心裏的小本子上記一筆，日後提拔，總也是要避開她的。

顧微涼問心無愧，可到底是不好受的，尤其是不少親近的同事都很惋惜地說道，“你這是何必呢？”

葉晁遠在上海還沒回來，這一陣子，似乎也忙的要命，不怎麽打電話過來。羅綺的事，顧微涼沒問他，他也沒解釋過什麽，兩個人把這件事小心翼翼的帶過去了。輕描淡寫，然則卻叫人百般的不舒服。

羅綺為什麽也跑到上海去了？葉晁遠在回避什麽？

沒事做的時候，顧微涼總會去想這些，可她又不敢問，或者說不敢面對這些事。

再繾綣的相思，也抵不過絲毫質疑。

尤其是葉晁遠每回打電話給她，語氣裏的疲憊一次更比一次盛，是以顧微涼愈發小心翼翼，輕易不敢透露自己的難過。

“我大概還要兩個星期才能回秦城，有沒有什麽想要的，我買了給你帶回去？”葉晁遠在電話裏說道，

顧微涼輕輕摩挲著脖頸間的吊墜，輕笑著回答，“你回來就好，禮物什麽的，我不需要。就是想你了。”

男人聽此，便也笑了，“我也想你了，微涼。”

“那就快點回來吧。”掛斷電話前，顧微涼這樣說，臉上的表情卻已經有些委屈了，尤其是如今在行裏處境尷尬，縱然心裏百般的不想承認，但顧微涼依賴著葉晁遠，想聽聽他的意見和建議。或者說，她想著葉晁遠慢慢聽著她的抱怨，然後輕笑著對她說，“交給我吧。”

不知不覺，他們之間確實改變了很多。

掛掉了葉晁遠的電話，又有電話打了進來，顧微涼接起來，聽出是周齊。

“顧經理現在日理萬機啊，都沒空理我這個學長了，有沒有空出來吃頓飯？你的英雄事跡已經傳到我這邊來了。老趙說，顧微涼那小樣兒還有這膽兒？”周齊的聲音帶著不少調侃，叫顧微涼不禁也跟著勾了勾嘴角。

“學長就不要揶揄我了，該我請你客了，找個安靜地兒吧，好好聊兩句。”

兩個人商量了好一陣，決定去吃火鍋。

正是夏天，店裏人不多，冷氣吹的倒是很足。

周齊看著女孩子認認真真地把各種食材倒進鴛鴦鍋裏，有時候還笨笨的樣子，被湯汁濺到袖子，一驚一乍的。

“葉晁遠對你好嗎？”

這話叫顧微涼有些尷尬地停下了動作，支支吾吾說不出來。今天周齊打電話的口氣太隨意了些，倒叫顧微涼有些不知所措。

見顧微涼不答，周齊自己先自嘲地笑了笑，“肯定是不錯，你最近還胖了些呢。”

“學長……”顧微涼紅了臉，小聲怯懦道。

見顧微涼很是尷尬的模樣，周齊自覺轉移了話題，“梁無緒起先來找過老趙，想在他那裏貸款，被否了，才會找到你們張行的。老趙說，梁無緒這一遭玩的太大，搞不好，就要銀行也跟著吃不了兜著走。他不想涉這個險。今年房地產市場漸冷，金融環境也跟著不景氣，光是上半年爆出來的不良貸款就有這個數，算上壓在水底下沒漂上來的，你堅持不簽名是對的。”周齊壓低了聲音，手指做了個手勢，倒是不見外的很。

顧微涼聽周齊這般說，心下的忐忑不安，到底少了些，輕輕嘆了口氣，“我也不知道做的是對是錯，但總就是落不下這個筆去。上面整天抓安全抓內控，怎地到了這時候，又沒個原則了？”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周齊此時卻是沒法與顧微涼細說的，只道，“這裏面水深，你既然不去趟這渾水，什麽也不知道最好。”

顧微涼笑著點了點頭，“好，不趟這渾水。”

隨即周齊卻是話鋒一轉，“微涼，你想沒想過，跳過來，和我一起跟著老領導？”

“啊？”顧微涼不明就裏，頗有些迷糊。老領導帶著周齊並行裏幾個中堅力量，如今跳了另一家，那一家若說根基不必說，自是沒有顧微涼現在呆的這個穩當，又是壓力大，任務重的，顧微涼從來是想都沒想過，如今周齊這般說，她倒是有些楞住了。

卻見周齊的眼底掠過一絲覆雜的情緒，“你手裏握著葉晁遠，想跳去哪裏，都一定有人要的。現在在這裏做的又不順，倒不如索性過來，我也能關照你一下。”

聽周齊說的這般赤裸裸，顧微涼臉色頓時一紅，訥訥地不曉得該說什麽好了。

周齊提及葉晁遠的目光，分明還帶著些別扭，可這樣的時刻，他卻願意對顧微涼伸出手來，無論是怎樣的情分，這樣的周齊都叫顧微涼感動不已。

“謝謝學長。”顧微涼真心實意地說道。

周齊搖了搖頭，“別把我想的太好，這也是老領導的意思，他看中葉晁遠，說葉總穩當，不是梁無緒的胡來，還有你，這樣下去，只怕越走越窄。”

這些日子，當真是冷暖自知。

顧微涼也知道，自己這樣一番堅持，定然是影響自己日後的前途的。蘇秀文自拿到了梁無緒的戶，對她冷嘲熱諷了不知道多少回，顧微涼聽多了耳朵也生了繭，只當做沒聽見。只行裏其他同僚，不少人也有意無意的和她撇清了幹系。葉晁遠人在上海，她不想給他添麻煩，這些委屈便憋在心裏，到了此時，被周齊勾起來，才有的想發洩的意思。

“學長，讓我考慮考慮吧。”顧微涼輕聲說道。

周齊忙點頭，“好好，你先考慮考慮。”

吃火鍋的店就在顧微涼家樓下，周齊把她送進院子裏，就轉身離開了。顧微涼吃的有些飽，不想上樓，在樓下散步。

晚上的空氣不錯，院子裏有帶孩子的女人坐在樹底下，小孩子們尖叫著笑鬧著，穿梭在樹木之間。

顧微涼拿起手機，有點猶豫要不要問一問葉晁遠的意見，好歹葉總也算職場上打拼了這麽多年，定然靠譜的很。

號碼還沒撥完，顧微涼就接到了一條彩信，是個陌生的號碼，她本以為是什麽廣告之類的，打開來卻是一張圖片，圖片緩沖的速度很慢，色塊一點點補充完畢，露出葉晁遠的臉。男人閉著眼，顯然是睡著了的，旁邊是羅綺嫵媚的臉，湊在葉晁遠的臉邊，作勢是要親吻的樣子。

標準的自拍姿勢，角度選的很好，除了兩個人的臉，根本看不出背景是什麽。

顧微涼抿著嘴，手指有些微的顫抖。

葉晁遠提前回了秦城，因為石海打了電話過來，梁無緒不知從哪裏拿了大筆周轉資金，想搞價格攻勢，打壓葉晁遠的生意。

這種手段自古以來就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招，然則對於資金流強大的企業，卻也是最好的招數。同樣的東西同樣的質量，梁家出的價錢是葉晁遠的八折，商人終究是重利，傻子才會舍梁無緒來就葉晁遠。

是以，葉晁遠的資金鏈首先出了問題。

貨倉積壓嚴重，訂單被退，工廠產能過剩，每天的成本都在增加，石海看著報表，郁悶的睡不著覺。待葉晁遠回來時，他便大呼一聲，“你可算回來了，瞧瞧，眼看著就要揭不開鍋了。”

葉晁遠拿過石海遞來的報表，仔細翻看一番，慢條斯理問道，“知不知道梁無緒拿了多少貸款？”

“這事得問你媳婦兒，聽說是她幫忙協調的貸款。”石海不滿地嘟囔著，“就算賺錢也不是這麽個賺法的，胳膊肘兒往外拐呢。”

葉晁遠聽此，眼神不禁一暗，轉頭出了辦公室。

秦城的圈子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許多事都是瞞不住的，用不了多久，很快便能在圈子裏傳個遍。

自有消息靈通的，很快就知道出了什麽事。

羅綺打電話給葉晁遠的時候，葉晁遠正在開車去顧微涼那裏的路上，女人喜洋洋的聲音裏透著一股子瘋狂勁兒。

“哈哈，葉晁遠你看到了吧。顧微涼到底愛你在哪裏？利字當頭，她想過你沒有？你說她是不是看了那張圖，所以就因愛生恨，要毀了你？”

葉晁遠冷冷道，“你可以閉嘴了。”

男人暴躁的掛斷了電話，隨手扯掉藍牙耳機，車子開的橫沖直撞，馬達聲咆哮起來，猶如怒吼的情緒，呼嘯而過。

彼時，顧微涼正坐在辦公室糾結地看著手機，周齊的挖人攻勢絲毫沒有減緩，這幾天不但短信不斷，還給她開出了優厚的年薪，那數字一個個安安靜靜地呆在手機屏幕裏，扭著腰跳著舞哼著歌兒，朝顧微涼招著手。

可是自己真的有跳槽的資本嗎？

顧微涼重重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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