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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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集市上依然人潮湧動,崔敏的肉包才啃了兩口,就被三五個在街上追逐嬉戲的小破孩撞掉了,肉汁還濺了一身。

“今天的黃歷上肯定寫著不宜出門。”崔敏為自己多舛的命運哀嘆了兩句,然後拐到了諸葛府附近的松記甜糕鋪準備買點甜糕充饑。

哪知松記門口圍了一圈人,崔敏疑惑地拍了拍旁邊的老兄,“咋這麽多人啊?”

那老兄指指鋪子中央的蒸籠,“掌櫃的說了,要是誰能把一籠大食餅吃了,並且猜出餅中放的香料的名稱,就免費贈送三籠招牌甜糕。”

“還有這麽好的事?!”

“好什麽呀,那大食餅味道聞起來可刺了,你看那邊那兩大漢,吃了半籠不到就吐得不行,誰還能猜到這裏面放的什麽香料。”

崔敏循聲望去,果然看到兩個大漢扶著墻根嘴唇發紫,卻是面色不甘地盯著松記鋪子。崔敏蠢蠢欲動的心便壓了下去,不必要為了點小便宜賠掉半條命,她又不是窮得連三籠松記甜糕都買不起。

這樣想著,崔敏十分驕傲霸氣地向胖老板豎起三根手指,“老板,來三……個甜糕!”

“好嘞,一共十二文錢,客官不嘗嘗我們這裏新出的大食餅麽?吃過的都說好!”

崔敏看了看面色發紫的那兩大漢,使勁地搖頭,“不用了,謝謝。”

胖老板包好甜糕遞過來,崔敏上上下下、裏裏外外把自己翻了個遍,然後十分不情願地承認她的錢袋丟了。現在別說是三籠甜糕了,就是三個她都買不起。

她擡起頭淚汪汪地望著胖老板,“能賒賬麽?”

胖老板將遞甜糕的手縮了回來,“想吃麽?”

“想……”

“真的很想吃麽?”

“真的很想……”

胖老板附在崔敏耳邊小聲道,“如果你能當著街坊的面用十分享受的表情吃完一籠大食餅,我就免費送你三籠甜糕!”

“成交!”

自認為生活在神州大地上何種重口味沒有嘗試過的崔敏,終究還是低估了這長得像匹薩、醬汁像咖喱、入口卻酸辣異常的大食餅的威力。她曾經感嘆過這世上絕對找不到比大學食堂的小強拌菜餅更難吃的大餅,現在她找到了,名字就叫宋代大食餅。

這世上最有技術含量的事情,不是明明心中千萬草泥馬歡快地奔騰,面上卻要做出享受無比的表情去吃宋代大食餅,而是你要很敬業地伸出舌頭將唇邊一圈莫名的黃色醬汁舔入嘴中,還不能引起圍觀群眾的反胃。

這世上最有技術含量的事情,不是你要很敬業地伸出舌頭將唇邊一圈莫名的黃色醬汁舔入嘴中,還不能引起圍觀群眾的反胃,而是在好不容易吃完了一塊宋代大食餅後,你還要目光發亮盯著下一塊宋代大食餅迫不及待地喊,“快到我碗裏來!”

常言道,英雄為五鬥米而折腰,今天她崔敏為了三籠甜糕出賣了色相。

然而在崔敏的帶動下,真有不怕死的來買大食餅。胖老板歡快地收著錢,嘗過大食餅的紛紛大呼坑爹卻也只能自嘆倒黴。沒嘗過的圍觀群眾一邊看著崔敏說“真那麽難吃那小夥子咋還吃得這麽香?”,一邊抱著試一試的心態也去買了一個嘗嘗。最後胖老板賺得盆滿缽滿,大家也得出了統一結論,那小夥子為了三籠甜糕真是忒不容易了。

被圍觀群眾齊刷刷的同情目光註視著,崔敏再也忍不了了。她決定拯救自己殘存的味覺和正直的靈魂,正欲推開最後一塊大食餅大聲宣布其實我腦子沒病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聲音響了起來,“別再吃了。”

她微楞,擡眸望去。人群漸漸分開,木制輪椅壓在石板地面上的聲音特別的清晰刺耳,視線中果然出現了那抹白色俊挺的身影。

“剛剛撞你的那幾個孩子是偷盜慣犯,他們偷了你的錢袋。我幫你把錢袋找了回來,你別再吃了。”無情將錢袋扔給崔敏,崔敏下意識地接住。

過了一會兒,她終於反應過來了,無情早就知道她錢包被偷了,卻故意不告訴她。他一定是躲在人群中等著看她笑話。

“謝謝。”意識到這一點的崔敏咬牙切齒地擠出兩個字,然後說,“你是不是覺得我吃大食餅是為了那三籠甜糕,我肯定特委屈特不幸福吧?你是不是特有成就感特開心?”

無情沒說話,他剛開始確實是想作弄一下崔敏,看到她為了甜糕吃大食餅那痛苦糾結的小眼神時心裏也確實暢快了一下,誰叫她老頂他,他又不是什麽不計前嫌的聖人,還不能小小報覆一下?更況且吃大食餅是她自己的選擇,他怎麽知道她這麽實在,真的吃了快一籠了。

“但是我跟你講,我覺得大食餅可好吃了,我可喜歡了,現在可幸福了。”說著,崔敏笑著,狠狠地,把最後一塊大食餅一口吞了下去,然後打了個響亮的飽嗝,無比滿足地說,“真的還想再吃一籠哦~”

看到無情的表情瞬間石化,崔敏感到這真是她倒黴的一天裏最幸福的時刻了,然而胖老板的一句話瞬間把她的心情打回了谷底。

“遇到公子這麽識貨的,我個人再贈送你一籠大食餅,公子你拿好了。”說著,硬塞給她一籠包好的大食餅。

“好吃你就多吃點。”看著無情忍不住笑意,嘴角一點一點地翹了起來,崔敏徹底黑了臉。

她轉過頭問做人很實在的胖老板,“我能知道這個大食餅是誰做出來的麽?”她想去海扁那人一頓!

胖老板的臉色立刻變得有些惶恐,匆忙打包了三籠甜糕塞到崔敏手中,“我也不知道,公子你拿好這些糕點,慢走。”

相當於被推送出糕點鋪,崔敏有些憤懣,“會做世上最難吃大餅很牛逼麽,連個名字都不能說。”

“無知的人真幸福。”無情淡淡說了一句,崔敏不滿地側目,“難道你知道是誰做的?”

“那當然。”無情揮出折扇,平靜地解釋,“松記糕鋪雖然規模不大,卻是汴京最有名的老字號。大食餅的味道你嘗過,松記賣大食餅不是自毀名聲麽?所以他也是迫不得已。能夠讓松記迫不得已還那樣惶恐的必定是身份顯赫之人。而大食餅中有一味食材是大食國的進貢品,能得到進貢品的必定是皇上身邊紅人。那麽喜愛制作新奇美食又是官居顯要的皇上身邊紅人的,自然便是童貫。”

“童貫……”崔敏點點頭,她真的不想承認無情確實比她聰明了那麽一點點。

從松記糕點鋪出來不多遠就是諸葛府,無情看著崔敏默默地背著包袱跟他一起進了諸葛府,不禁皺眉,“我記得那邊才是你回家的路。”

“什麽回家?你沒聽說過工作單位需要給無家可歸的人提供食宿的麽?”崔敏一提包袱,率先奔進了諸葛府。

諸葛正我已經連夜趕去江州接應鐵手,崔敏便跟柳飄雪簡單解釋了一下她想住在諸葛府的理由,為了方便工作。柳飄雪一聽很開心,她正嫌府裏人少太悶了呢,崔敏就來陪她解悶了。府上的人除了無情之外也都很歡迎,崔敏一時頗為感動,把自己辛苦贏回來的甜糕分給大家吃,然後自己坐在一旁眼巴巴地看著。

柳飄雪疑惑地問,“追命怎麽不吃呢?不喜歡麽?”

“她現在應該很撐。”無情替崔敏回答了,然後故意地輕輕咬了一口甜糕,吃得優雅閑適卻香汁四溢。帶著糖星子的白色甜糕沒入他殷紅的唇,看起來就讓人很有食欲。

“哎。”崔敏咽了口口水,“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生與死,而是松記甜糕就在面前,我的肚子裏卻塞滿了大食餅。這真是個憂傷的故事,柳姨,我還是洗洗睡了,你們慢慢吃。”

“好吧。”柳飄雪看她一臉憂郁的樣子,好心地提醒,“後院南邊第一間是客房,你就先住那裏吧。”

“謝謝柳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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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別告訴我你要住在這裏。”無情看著大喇喇躺在自己床上的崔敏,眉頭皺得能夾死一只螞蟻。

崔敏揮揮手,“不用太開心了,非得這麽熱情就去給我打點洗腳水好了。”

“我想你誤會了,你要住在哪裏我不幹涉,但這裏是我的房間,你自重。”

崔敏像是後背被紮到了一樣跳了起來,“誆我吧,柳姨讓我住廂南第一間房的!”

“這是廂北……”無情冷著臉退出房門,“你自己出來看。”

崔敏半信半疑地走出房間,對著院子開始轉圈,“上北下南左西右東,咦,南面怎麽是墻?這樣不好吧,柳姨不會讓我住墻角吧……”

“你吃什麽長大的?東南西北都分不清……”

“那我當然不像你,是吃指南針長大的吧。”

“……你跟我來。”無情無語地推著輪椅走到院子中央,仰臉望天。今夜月色黯淡,繁星正好熠熠閃耀,是個觀星的好天氣。

“你看好了,那邊有位列如鬥的七顆星辰,看到沒?”無情指著天幕,崔敏目光瞟上他細長的手指,骨節分明,筋肉均勻,還真是雙漂亮的手。

“叫你看星星,不是看我的手。”無情不滿地揮手,崔敏這才收回色瞇瞇的目光,有些窘迫地輕咳,“不好意思,晚飯沒吃飽,看到你的手就想到雞爪了。”說完,她還很應景地吸溜了一下口水。

無情面色更黑了,那麽多大食餅還撐不死她?!

“我看到北鬥七星了,然後呢?”崔敏對自己很快能找到北鬥七星感到非常興奮,完全忽略了面色不虞的無情。

無情只好繼續解釋,“隨著北鬥星前兩顆星天樞和天璇延伸看去,你會找到一顆很亮的星,那顆便是北辰。找到了北辰,北面在哪裏還用我說麽?”

“北辰?就是北極星麽?真的很亮誒~”崔敏果然隨著指導看到了天幕北邊最亮的那顆星。

“北辰是堪輿之源,也是北邊天幕最亮的一顆星。所以晴天的晚上,是個人都不會迷失方向。”無情瞥了一眼還在興奮望天的崔敏,“真想知道為什麽你的見識不跟年齡一起長。”

“因為我還年輕,年齡小啊!”明明是在教她辨認方向,卻硬要把臉擺得這麽臭,話說得這麽難聽,崔敏也真想知道無情的心理是有多麽扭曲。

不過現在的她被古代夜晚純粹的星空迷住了,目光黏在那泛著幽幽藍光的天穹上不忍移開,也便不與身旁的毒舌面癱男多計較,只是安靜地站在庭院中央仰頭望天。

夏日的晚風輕吹拂面,空氣中帶著淡淡的青草香和清露的味道。崔敏看著那美麗而神秘的星辰,思緒飛到了遙遠的現代。那時的天沒有這麽藍,星星也沒有這麽亮,甚至那裏的晚風都卷著躁動而濃重的塵,但是那裏有她的家,有她的父母親人同學,有她的歸屬。而現在這個地方對她而言是陌生的,什麽都不方便,做什麽都好累,當最初穿越的新奇和激動消磨之後,只留下對現代生活的深刻思念。

“什麽時候,我才能摘到天上的星星呢?”什麽時候,她才能回家呢?

她幽幽地嘆,晚風中的露水凝濕了長長的睫毛,朦朧了眼前萬點星光。

無情難得看到崔敏如此專註而虔誠的模樣,略微有些驚訝。她看起來那麽開朗,好像對什麽都無所謂,卻也會有疲憊的時刻,而那黯然的眼中,甚至還帶著絲深重的絕望。

也許每個人心底,都有一段不能言說的憂傷吧。這樣想著,他的聲音也放溫和了一些:“何必費盡心思去摘天上的星星呢?當你仰頭去望時,星星不就在你的眼裏麽?”

崔敏楞住了,這似乎是一個很嚴肅的哲學問題,讓她好好沈思一下。

許久許久,連無情的脖子都仰得很累了,崔敏卻依然絲毫不動。他有些奇怪地問,“星星真有那麽好看麽?”

“不是……”崔敏向身後招了招手,“過來幫下忙,我好像扭著脖子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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