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關燈
曲海遙一聽就知道容意和婁永銳兩個人肯定在打算什麽,還沒來得及問,監制和劇組現場的場記就找過來了。婁永銳當即沈下了臉,擺明了沒有松口的打算。監制和場記之前被NUERA總部的人教育了一番,上面囑咐他們先要放低姿態,所以現在監制的態度相當和氣,全然沒有了之前跟婁永銳硬剛的時候絕不答應的堅決。

於是現在的場面就是板著臉一副大爺樣兒的婁永銳,小太監般點頭哈腰的監制和場記,不知所措站在一旁的曲海遙,和唯一一個氣定神閑的容意。

“行了行了,都放松點,幹嘛呢這是。”容意擺出一副站著說話不腰疼的欠扁樣兒,先在婁永銳肩膀上重重拍了一巴掌,然後對監制和場記說:“一大早就把老婁給你們拽過來了,我跟老婁還都沒吃東西呢。我們先吃點東西,然後大家慢慢聊吧——多大點事兒啊至於嘛。”

最後半句容意是對婁永銳說的,語氣裏毫不掩飾對婁永銳“小題大做”的“嫌棄”。場記見容意有幫著他們緩和氣氛的意思,連忙接著話茬兒點頭道:“對對,先吃點東西吧,要不大家邊吃邊聊?”

容意和婁永銳交換了個眼色,就從善如流地跟著場記往電梯走。曲海遙緊緊跟在容意身邊,婁永銳一轉頭就見到他跟小尾巴似的黏著,於是眉頭一皺問他:“你跟著幹什麽?你也沒吃飯?”

傻子都聽得出來婁永銳是在趕曲海遙走,但偏偏曲海遙就像聽不出來似的,忙不疊地點點頭:“是啊,我沒吃飯就聽說你們回來了,急急忙忙下來了——我不能跟著你們嗎?”

最後一句話他是看著容意說的。說來也怪,曲海遙裝傻的時候並不算少,可似乎只有在對著容意裝傻的時候,他不顯得呆頭呆腦,而是透著撒嬌耍賴般的少年氣息。婁永銳白眼都快翻上天了,戀愛中的人智商向來為零,他光看容意的表情就知道容意很吃曲海遙這一套,只要曲海遙撒撒嬌,容意連天上的星星都能給他摘去。

不過看起來,也不是所有戀愛中的人都那麽蠢。容意神色溫柔歸溫柔,但也只是揉了揉曲海遙的腦袋:“自己去一樓吃飯,我們談點事。”語氣還是那麽淡淡的,不生分也不親昵,既不會讓在場的外人起疑,也不會潑曲海遙一盆冷水。曲海遙也識趣,聽容意這樣說,他雖然神色上還有些黏糊,但也就乖乖地跟幾人揮揮手,招財貓一樣把他們送進電梯裏。

說是早飯,但大家都知道醉翁之意不在酒,所以包廂裏點了一堆吃的,動筷子的頻率卻不高,幾人都只是淺嘗輒止,只有容意還在優哉游哉地往自己碗裏夾豆豉蒸鳳爪。等到大家都無意再多吃了,監制清了清嗓子,試探性挑起了話頭。

“昨天一天都沒開工,進度得往前提一提了。好在之前進度都不慢……”監制見婁永銳和容意暫時都沒反應,就大著膽子往下說了。“關於這場幻想戲,我們其他人也商量了一下,要不就這樣:這戲呢,我們兩場並成一場來拍,容老師你那部分也一起拍了,到時候剪進正片裏可以剪成兩場,第一場的主角是谷雨,第二場只需要一些和第一場戲不同的閃回片段就行了,用來凸出不同時期谷雨心態的變化,你們覺得怎麽樣?”

話音剛落,婁永銳冷笑的聲音就尖銳地響了起來。

“想的倒是美啊……並成一場拍?你知道我第二場是什麽要求嗎?我整個布景都要動,所有人都要做兩套造型——所以你們的打算就是我想改你們公司也不會批預算是吧?行啊,老子不伺候了!你們他媽愛找誰找誰去吧,我是個導演,不是你們公司找來的攝影助理!”

婁永銳桌子一拍站起來就要走人,監制淩晨才收到公司的指令務必要先把人安撫住,現在一看這情形也是嚇得屁滾尿流,慌忙站起來要攔人。可還沒等監制和場記出手,容意懶懶的聲音就發話了。

“你看看你你看看你……都兩個孩子的爹了,怎麽還一點就著的?你老婆那麽沈得住氣怎麽你跟屬炮仗似的……”他鄙夷地對著婁永銳翻起了白眼,然後一把把婁永銳拖回了椅子上,又劈手拿起公筷夾了塊蘿蔔糕塞在婁永銳碗裏:“閉嘴吃你的吧,炮仗精!”

然後就對著監制笑了笑:“別理他,我們繼續說——你剛剛說到哪兒了?讓他兩條並成一條拍是吧?”

監制和場記對望了一眼,兩個人心裏都大大地松了口氣,心想把容意和婁永銳打包請來果然太正確了,不然誰扛得住婁永銳這軟硬不吃的祖宗啊!監制忙不疊地對著容意點頭道:“大家也就是這麽一設計,導演當然還是婁老師,我們怎麽可能越俎代庖地替婁老師決定呢。”

監制把姿態放得很低。容意卻並沒有接他的茬兒,而是拿起一塊菠蘿咬了一口,慢慢嚼著,吃下去了之後方才開口說:“其實吧,你們有沒有想過幹脆聽婁永銳的算了?”

監制頓了頓,然後有些無奈道:“就……還是拍兩場是嗎?”他心裏嘆息說退這一步也是沒辦法,算了,以後再找補回來就是了,卻沒想到容意搖了搖頭:“不是。我是說,你們公司跟他簽的約不是編劇和導演約嘛,單獨的劇本約其實並沒有簽是不是?”

“我看倒不如這樣,趁著還沒開工太久,趕緊把婁永銳換了吧。”

這話一說出口,監制和場記幾乎原地從椅子上彈起來。還沒等他們說出個所以然來,容意就一副稍安勿躁的樣子請他們坐下:“別急啊,你們聽我說完嘛。”他喝了口茶,一副曉之以理的樣子侃侃而談。

“你看啊,婁永銳拍了這麽多年片,一直都是編劇和導演一擔子挑,而且都是自己拉磨自己賣——他控制欲太強了,其實現在這種外包制的活兒不適合他幹啊。他就是個暴君,你們呢,又不需要一個他這樣的暴君,那何必這麽勉強呢?就像一對都很有主見又不肯退讓的夫妻,就算這次勉強撐下去了,下次還會出現其它的問題——你們不合適,真的。”

這一通大道理下來,監制和場記一時間沒了話。容意看準時機再接再厲道:“再說了,你們合同是簽好了的,婁永銳如果違約走人不幹了,違約金肯定要付啊,也算是彌補了不少這幾天浪費了的開工時間。我建議你們,為了你們自己和你們公司好,還是把他開了吧。”

監制和場記面面相覷。平心而論他們已經完全體會到了婁永銳一言不合就尥蹶子不幹了的脾性,這家夥就是頭順毛驢,你要是逆著他毛,他能連磨帶棚子都給你掀了。但拍獨立電影的導演有許多都是這種脾性,NUERA在歐洲區合作的導演也是這樣,以前在別的大洲拍片時也確實沒有安排像這次一樣用來把控拍攝方向和路線的監制,對亞洲區特殊對待,最重要的原因也只是中國大陸的審查制度需要謹慎對待而已。而並非對婁永銳的個人水平有什麽懷疑。

這些因素容意都已經考慮到了,甚至他現在很有把握地認定監制和場記是已經和NUERA做好了溝通才來請他們吃這頓飯的,至於溝通的結果,容意猜測是要讓監制在有限的可能性下盡量約束婁永銳的變動,但如果他意向堅決,那麽就尊重婁永銳的意願。

可這是NUERA的態度,卻不是容意打算爭取到的權利。這次NUERA讓步了,並不代表下次也會讓步,而能一步解決的事情容意絕不會分兩步三步走,他就是要NUERA從此不再對婁永銳的創作指手畫腳。

所以對手退一步,他就退十步,遠遠退到對手可接受的範圍之外,讓對手接受也得接受,不接受也得接受。

而現在容意敢這樣跟監制提出來,就有十足的把握是他根本不敢拿這個意見去跟NUERA談,因為NUERA百分之一千不會同意,監制要是拿去談那純粹就是找罵。現在他只能在心裏叫苦不疊,抱怨自己最開始幹嘛要提出那個兩場並一場拍的意見,這下好了,就算婁永銳原來並不真心想走,也要被自己的智障意見氣走了。

婁永銳適時道:“就是這個意思。我也不跟你們吹胡子瞪眼的了,沒意思,大家有事兒談事兒,這活我幹不了,你們另請高明,違約金我付,但是劇本我得帶走,我不會讓別人拍我的劇本的。行呢,大家就好聚好散,買賣不成仁義在;不行呢,你們就跟這兒耗著吧,我不會開工的。”

“不不不,您完全沒必要這樣,有什麽意見大家可以坐下來商量啊。”

“我這不就跟你商量呢嗎。我拍電影,一直都是編劇導演擔子我一個人挑,我太太以前做我的制片人,後來也不做了,所以我不需要幫我創作的人,我需要的是幫我解決問題的人。既然在你們劇組沒有幫我解決問題的人,只有幫我創作的人,那這活兒我沒法兒幹,就這麽簡單。”

監制再聽不出來他也成傻子了。婁永銳想要的很簡單,就是在創作上絕對的主導權。他不允許任何人來質疑或阻止他怎麽改戲、怎麽排戲、怎麽置景怎麽運鏡怎麽布燈,要用他,就要用一個完整的他。

監制揉了揉太陽穴,知道自己被逼到只能最後讓步了——他能決定的,就只有預算了。

***

***

***

從包廂裏出來的時候監制和場記雖然看上去仍然很和藹,但多少都有些面露菜色,想來和總部交差的工作也不會太好做。而婁永銳就算得上是紅光滿面了,昂首挺胸的活像是只鬥雞大賽冠軍。四個人分兩撥,婁永銳和容意直接上樓回房間了,跟監制和場記分開之後婁永銳也不端著他那雞王架子了,興奮得在容意背上重重拍了一巴掌,險些把他從電梯裏一巴掌拍出去。

“還是你老奸巨猾!”婁永銳興奮道。容意咂了下舌:“怎麽說話呢,什麽叫老奸巨猾啊,咱倆誰老你心裏沒點兒逼數嗎?”

“這不重要!”婁永銳大手一揮,剛想搭著容意繼續嘮,就被他一手推開了還沒來得及搭上來的爪子,然後變魔術一樣摸出了一直黑屏的手機,什麽操作都沒做,直接拿起來就對著手機說:“還在?”

婁永銳一頭霧水地看著容意跟電話那頭說著什麽“聽全了嗎”、“聽懂了嗎”之類的話,半天才反應過來原來剛才吃飯的時候容意的電話一直通著,而電話那頭…………婁永銳無語地看著容意溫和的臉色,八成是曲海遙了。

容意說了幾句之後很快也就收了線,回過頭來就對上婁永銳吃屎般的神情。容意哭笑不得道:“幹嘛啊?他想跟來我又不能讓他跟來,只能現場連線一下啊。”

“是,”婁永銳恨不得從鼻子裏發出聲音,“他想來不能來你就給他現場連線,我說你啥時候神智這麽不清醒了?這也是能隨便連線的場合嗎?”

“有什麽不能連線的,”容意一臉的不以為然,“我們今天在飯桌上說的話,透露給外人知道也不要緊,更何況他又不是外人。”

“哎喲喲,你可別說出什麽‘他是我內人’之類的臺詞啊,剛吃的早飯都要吐出來了。”婁永銳做出了個想吐的表情,被容意一肘子搗在肚子上。

“別以為你老婆能生你就也能生了,也不看看褲襠就裝孕吐。”容意嘴上毫不積德,把婁永銳噎了個半死。“我疼我小男朋友關你屁事,他心裏沒底我就不能讓他安心啦?早就說你多管閑事多吃屁了,還不信。”

“心裏沒底”的曲海遙在掛了電話之後臉上一直紅紅的。其實他倒也沒有多擔心,在停車場見了容意一面之後他心就放下來了,只是本來就很久沒跟容意說話了,又冷不防被容意和婁永銳的雙雙出走嚇了一跳,這會兒心裏實在是想跟容意黏在一起。看著容意他們離開之後曲海遙也乖乖地去吃了早飯,剛吃完回到房間就接到了容意打來的電話。

然後聽了一整場現場直播。聽到容意跟監制說幹脆開了婁永銳的時候,曲海遙心裏還慌了一下,婁永銳的態度太過堅決,聽著實在不像是以退為進的策略方式。

可事實上就是。婁永銳和容意這出紅臉白臉的戲唱得太好,連曲海遙這十分了解容意的人都差點被騙過去,他心裏暗暗感嘆著需要有怎樣的默契才能唱好這麽一出戲呢?婁永銳和容意認識已久,兩個人互相成就,這種多年共同工作培養出來的默契,並不是曲海遙現在能比的。

心裏有點小嫉妒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