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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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品繡的哥哥將打聽的消息說出來,知道自家沒事後,邢夫人並沒有馬上帶落春回府,而是指派品繡的哥哥到邢府送信。等邢德全匆匆趕來,邢夫人和他在屋子裏單獨說了近半個時辰的話,之後落春和眼淚汪汪的品繡告別,母女兩人在邢德全的護送下,回了賈府。

坐在車上,品繡看著一無所知的車夫老馬和跟車的婆子和小廝,心情頗為覆雜,雖然自家無事,但是不代表府裏的仆役沒事,這幾個人跟她們回去,還不知道等待他們的命運是什麽呢,沒準做個逃奴反而比跟著她們回府要好。只是落春本身並不是悲天憫人的性格,對家人,除了邢夫人之外,其他人她都不怎麽在乎,何況這些人,所以這想法她不過在心裏想想罷了。

雖然榮國府門口有兵丁看守,但是邢夫人和落春本身就是賈家人,又是進去,所以並沒有受到為難,很順利的就進府了。邢德全並沒有跟著一起入內,只是把他們送到門口,看著他們入府後就回轉了。

邢夫人和落春從側門入府,到了日常二門換轎的地方,不見轎子和人,邢夫人幹脆帶著落春下車,打發走車夫和跟著的婆子小廝,步行入內。一路走來,落春發現原本很多本來該班當值的地方都不見仆役的身影,本來覺得人多的院子忽然之間看不到人了,一下子變得空蕩蕩的,明明和平常一樣雕梁畫棟的屋脊廊檐在富貴之餘莫名給人一種寂寥的感覺。

到了賈母的上房,才看到幾個穿紅著綠的丫頭婆子,從她們的口中得知,賈赦、賈政夫妻和賈璉夫妻,連同李紈正在賈母跟前議事。邢夫人和落春在丫頭稟報之後,進了屋,不等別人說話,賈赦看到她倆,跺了一下腳,唉聲嘆氣的說道:“好不容易在外面逃過一劫,你們還跑回來做什麽?”

落春看到因為她和邢夫人進來而神色覆雜的眾人,聽了賈赦的這句話,看著他氣惱的樣子,心中湧上一股難言的滋味,雖然賈赦這個丈夫和父親做得不稱職,但是有他這句話,至少邢夫人回來得不算虧。

坐在上首的賈母板著臉,說道:“老大,你說的這叫什麽話,什麽叫還跑回來做什麽?這裏是你媳婦和孩子的家,她們不回來還能去哪?”訓斥完賈赦,示意邢夫人在賈赦下首的楠木圈椅坐下,轉頭對落春說道:“好孩子,我這邊和你父母還有叔叔嬸子、哥哥嫂子們商量正事,你在這不方便,回房去吧,或者去找寶玉還有二丫頭她們去玩也行。”

落春見賈母攆她離開,她沒說什麽,對賈母他們施了一禮,退了出去。雖然她剛回府,而且並沒有留在屋裏,但是她也能猜出賈母和眾人正在商議的是什麽事,左不過就是讓眾人掏私房填補虧空一事。看眾人的神色,在邢夫人和落春進屋之前,已經在商討中,而且應該弄得很不愉快。其實落春就是用腳趾頭想,也知道這事不是那麽容易辦的。到了這會兒,誰都不是傻子,府裏爵位沒了,官沒了,房子沒了,田地沒了……以後還不知道怎麽樣呢,誰不是將手裏攥著的這點東西攥的緊緊的,肯拿出來才怪!

果然,屋裏正如落春所料,在落春離開後,賈母就說道:“剛才我已經說了,內務府的人派人來說了,要是補不上賬上欠的錢,就不準我們走,外面的官兵也不會撤走……念在以前的情分上,容我們一些時日,但是若是一直這麽拖著,想賴賬不還的話,說不得就顧不得給我們留臉面了。老婆子我這麽大歲數了,再說,把祖上傳下來的基業丟了已經夠丟人的了,我可不想去再因為欠債不還而進了大牢,但是賬上是一個錢沒有,所以我把你們叫來,商量一下這事到底該怎麽辦,你們大家說說吧。”

賈赦摸了摸鼻子,說道:“我能有什麽辦法,我們大房這邊是個什麽情況母親也不是不知道。落兒她母親嫁進來府裏這麽些年,連府裏的賬本都沒有摸過,至於璉兒媳婦雖然說是幫著她二嬸管家,但是鑰匙和大帳都在二太太手裏握著,她不過擔個當家理事的虛名,實際上幹的是下面管家媳婦的差事,所以這事,應該問二弟和二弟妹怎麽辦才是。”

這個時候,賈母已經顧不得偏向二房了,目光落到賈政和王夫身上。賈政板板正正的坐在那裏,眼觀鼻,鼻觀心,一言不發。王夫人見他不吭聲,忙忙的說道:“我之所以掌家理事,不過是因為璉兒的母親在病中無法理事,而後過世,大太太嫁進來後不明白咱們府中的行事規矩,所以老太太讓我把這副擔子挑了起來。可是我雖管著家,但是從來都是按照以前的舊例行事,從沒有過逾越之舉。這些年,家裏出去的多,進來的少,凡有大小事兒,仍是照著老祖宗手裏的規矩。卻一年進的產業又不及先時多,省儉了外人又笑話,老太太、老爺們也受委屈,家裏下人也抱怨克薄。我不過勉強支應罷了,所以這賬上沒錢,可不是我私下截留了。”

神色委屈的抱怨道:“因為我們是二房,為了不讓大哥覺得我這邊因為管家而怠慢了他們這一房,所以但凡大哥有什麽要求我無不應。大哥一時要銀子買古董,一時又要銀子買丫頭,一時又要銀子請人吃酒看戲……我這邊就怕讓人說嘴,所以只要大哥來支取銀錢,我因怕大哥多心,從來連問一聲都不敢。就這樣,有幾次因為賬上沒錢,我應得略遲了些,怕耽誤大哥使用,忙忙的將自己的嫁妝送去當了,湊齊了之後送去,大哥還不滿意,反而和我家老爺說了不少我的不是,讓老爺回來和我生了好幾次氣……”

王夫人言下之意,府裏的銀錢大多都是被賈赦胡亂花用了的。鳳姐自嫁進來,就一直和王夫人走得很近,除了王夫人是她姑媽之外,更是因為王夫人這邊受賈母青睞,掌著府中的大權,她不想像邢夫人一樣被邊緣化,所以極力討好賈母,向王夫人靠近。在賈赦上了請辭爵位的折子後,府裏府外形勢突變,王夫人向她要錢打點外面,她拿不出來,以至於和王夫人生了間隙。而且現在府裏的爵位沒了,一大家子就要搬出府去了,屆時,鳳姐和賈璉將回到大房跟賈赦和邢夫人一起過日子。

賈赦和邢夫人手裏還有些東西,鳳姐是知道的,她因為管家,把手裏的私房全都賠了進去,等一家子離府之後,靠的就是賈赦和邢夫人手裏的東西過活了,他們手裏的東西多留下一點,他們的日子就好過一點,這個道理鳳姐還是明白的。以前,沒有涉及到利害關系,所以鳳姐當然和王夫人親近,但是眼下涉及到大房和她與賈璉自家的利益,鳳姐自然要站到大房這邊說話。因此鳳姐說道:“二太太這話說得好沒道理。前陣子二太太跟我支錢的時候,我因說賬上沒錢,二太太當時可是和我發好大一場脾氣,說什麽‘你若是不管家我也不和你要’,按照二太太和我說話的意思,大老爺和你這個管家的人要錢不是應當應分的嘛,怎麽這會子二太太就換了說法呢?”

對王夫人投過來的憤怒的眼神鳳姐視而不見,又說道:“蒙老太太擡舉,讓我幫著二太太管了幾天家,家裏的賬本我也看了幾本。大老爺這邊花費是不小,但是二老爺這邊也不逾多讓。雖然二老爺不買古董,不買丫頭,……但是二老爺這邊養著不少清客,買古籍字畫,寫文論政,……二老爺和清客們在一起的花費比大老爺這邊只多不少……”

賈政因為鳳姐的話,紫漲了一張臉。鳳姐拿出帕子揩著眼角,繼續說道:“我知道我做了不少錯事,本來是沒這個臉在這裏訴委屈的,但是有些事,有些話,我已經憋在肚子裏很久了。今日在這裏一並說出來,免得就是死了不過是個屈死鬼,任憑高僧高道懺悔,也不能超生。剛才二太太也說了,府裏進的少,出得多,一切又都按照舊事的規矩來,我自接手管家之後,雖然想了些省儉的法子,奈何杯水車薪,無濟於事。二太太說她一個做弟媳的,面對大伯的要求不敢不應,我一個小輩,蒙長輩看重,讓我幫著管家,所以對長輩們的要求更是不敢不應。只是巧媳婦做不出無米炊來,賬上沒錢,我拿什麽支應?無奈之下,我只能把自家的嫁妝填了進去,但是嫁妝是有數的,很快就見底了,於是我開始四處想法子籌錢……我知道我做錯了事,但是我不過是萬般無奈之下打錯了主意。”鳳姐極力為自己包攬訴訟,放債牟利的行為開脫。“府裏出了事之後,因為這個,所有的人都以為我不定多有錢呢,而我又因為犯了錯,不敢說什麽,面對來要錢的只能都應下,如今我那房裏當得當,賣的賣,……已經不剩什麽了,所以老太太說的事,就算我有心,也沒那個能力。”

鳳姐說完了話,沒人接下去,一時冷了場。賈母看著下面神情各異的兒子、兒媳和孫子、孫媳,最後目光落到李紈的身上。

府裏舉家還債的時候,雖然李紈出身的李家雖然是金陵名宦之家,書香門第,她父親李守中國子監祭酒這個官清貴歸清貴,但是俸祿並不高,額外的油水也不多,而且李守中又是個迂腐守舊之人,何況,她嫁的賈珠不過是榮國府二房之子,賈政不過從五品的小官,所以李紈的嫁妝並不豐厚,甚至在王夫人看來,寒酸簡薄,這也是王夫人不喜歡李紈的一個理由。而且李紈又是個寡婦,帶著賈蘭,孤兒寡母的落春覺得很是可憐,所以她在給皇上的折子中謄抄賈府各房貴重之物的時候,對李紈就筆下留情,不僅放到了最後,而且只是少少的寫了幾樣東西上去。

徐大人到府上,是按照落春寫的順序行事,李紈被放到了最後,落春在估算物品價值的時候,和徐大人帶的人比起來,是低估了,所以到了李紈這裏,本來東西就少,再加上已經差不多了,所以也沒拿幾件。等後面王夫人為了賈政的事請托人情,送禮的時候,不僅將迎春和探春的房裏搜刮幹凈,甚至都動用了寶玉房裏的東西,卻沒動李紈房裏的東西。不是王夫人不想,而是李紈不肯。因為守寡的身份,李紈的屋裏本來就素凈,等徐大人來過之後,她更是將面上擺的值錢之物全都收了起來。

而後,王夫人找尋到她這裏,一看,擺在外面的東西根本無法當作禮物送出去。在李紈這個兒媳面前,王夫人到底還要保存些臉面,所以並沒有直來直去,而是繞著彎子委婉著說明來意,但是李紈只裝作聽不懂。不管王夫人怎麽說,李紈寧肯得罪王夫人,無視王夫人的黑臉,就是咬緊牙關就是不松口。最終,王夫人到底拉不下臉面來,在李紈這裏鎩羽而歸。所以,府裏,李紈算是私房保留下來最多的那個。

李紈見賈母把目光落到自己身上,心中暗叫不好,扶著頭裝作頭暈的模樣,在鴛鴦的叫聲中,暈倒了。李紈手裏有錢,王夫人也清楚,在賈母的目光看過來的時候,她正在琢磨,賈母若是開口的話,該如何駁回去,見李紈暈倒,一疊聲的叫人將李紈扶回房休息,並叫著賈珠的名字哭了起來:“苦命的兒,若是你還活著,這個年紀也能支撐著起門戶來了,又何至於讓我和你父親這麽操心,你怎麽就忍心丟下你媳婦和兒子,讓他們孤兒寡母的在這世上受苦……”

王夫人、邢夫人和鳳姐指揮著人將李紈送回房去,賈璉跑出去去請大夫。這麽一來,人走掉大半,因此賈母弄的這出集思廣益填補虧空的聚會無疾而終。賈璉將大夫請過來,送到二房後,回到他和鳳姐的院子。鳳姐坐在榻上,看見他進屋,說道:“回來了?”賈璉點點頭,在炕上坐下,將炕桌上的茶壺拎起,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鳳姐嘆道:“原來我一直以為我是個聰明的,如今看來,這府裏只有我最傻!”賈璉正端著茶盅喝茶,聞言,疑惑的問道:“這話怎麽說?”鳳姐看了賈璉一眼,呵呵笑道:“俗話說什麽鍋配什麽蓋,原本我還不信,如今看來這話還是頗有道理的,原來這府裏不止我一個傻子,還有你和我作伴呢,我們倆果然是天生一對。”

賈璉沒好氣的將手裏茶盅放到炕桌上,說道:“你能不能好好說話,陰陽怪氣的,這又是在打什麽啞謎呀?無端端的說自己傻也就罷了,平白無故的幹嘛還要帶上我?”

“說你傻你還不願意聽。”鳳姐斜了賈璉一眼,問道:“珠大嫂子是真暈還是假暈難道你看不出來嗎?”賈璉一楞,不敢置信的說道:“不是吧?這不可能,好端端的珠大嫂子為什麽要裝暈呀?”

鳳姐冷笑道:“為什麽?你說為什麽?今天老太太把我們叫過去為什麽難道你不知道?”她掰著手指頭說道:“珠大嫂子一個月十兩銀子的月錢,是我們的兩倍。就這樣,老太太和太太還說她‘寡婦失業’的,可憐,不夠用,又有個蘭兒,所以足足的又添了十兩銀子,和老太太、太太並肩;之後,又是給她園子裏的地,各人取租子;又是年終分年例,她又是上上分兒。她院子裏連主子帶奴才共總沒有十個人,吃的穿的仍舊是公中的。通共算起來,一年怎麽也有四五百銀子,珠大嫂子又沒什麽大花費,幹剩。二老爺上折子還債,戶部徐大人來的時候,總共也沒從她房裏拿幾件東西,除了她的嫁妝外,當年珠大哥屋裏的東西也全都在她手裏。珠大哥在的時候,他在府裏的地位和待遇可不比寶玉差,看看寶玉,再想想珠大哥,這珠大哥屋裏還不知道有多少好東西呢。這珠大嫂子平素裏不聲不響的,原來還是我們府裏的大財主,恐怕她一個人手裏的東西就能填上虧空了。老太太想必也是想到這一點了,所以才看向她,只是不等老太太開口,珠大嫂子就暈了過去。”‘

聽鳳姐這麽一算賬,賈璉不由得驚訝的張大了嘴巴,若非鳳姐提醒,他還真沒想到李紈會這麽有錢。鳳姐嘆了一口氣說道:“看珠大嫂子多聰明,悶聲發大財,我這邊費勁巴力,臭了名聲,弄了個河落海幹,還不落好。和她一比,我這活成什麽了!”

賈璉想了一下,問道:“這,這事二太太知道嗎?”鳳姐冷笑道:“二太太若是不知道,又怎麽會在珠大嫂子暈倒之後那麽恰巧的哭珠大哥,她們婆媳兩個今天可是在老太太面前聯手演了一場好戲,恐怕老太太和老爺們也都看出珠大嫂子是假裝暈倒了,只有你這個傻子沒看出來,還傻顛顛的去請大夫。”

賈璉沒有理會鳳姐的諷刺,低頭不語,半晌才說道:“珠大嫂子裝暈,擺明是不肯出錢,既然二太太跟著配合,就說明這錢她也是不肯掏的。老爺那裏,也早早擺明態度,沒錢,那這賬上的虧空怎麽辦?”

鳳姐翻了個白眼,沒好氣的說道:“怎麽辦?涼拌!反正我是一個錢都沒有,你要是有能耐找到錢,你去還,我沒意見,不然就抻著脖子等著唄,看最後誰著急!”

賈璉聞言深深的嘆了一口氣,無奈而又辛酸的說道:“這日子過的,真是,真是……唉!”他知道,鳳姐雖然說的是氣話,但是也是實話。現在大家比的就是耐心,等真到了火上房的時候,自然有人著急上火,內務府說還不上虧空,官兵不撤走,會下大獄,可不是說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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