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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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春正在繡坊描花樣子,紗織進來,看到丟在地上大大小小繃著各色布樣的繡花繃子,上面有的已經畫好了花樣,有的還是一片空白。紗織彎下腰,一面將繡花繃子分類收拾好,一面笑道:“姑娘雖然繡技出眾,但是做活慢,而且姑娘平日裏冗雜事務多閑暇時間少,沒什麽時間動針線。姑娘這會兒描這麽多花樣子,這是打算繡到什麽時候去呀?”

紗織話說得很含蓄,落春聞言笑了笑,將手下花樣的最後一筆描完,放下筆,起身和紗織一起收拾,說道:“你家姑娘我現在吃不愁,穿不愁,想要什麽東西都有人送到面前來,自然可以偷懶。但是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誰知道日後會不會有這樣懶散的日子,說不得有我整日埋首繡架前,繡膩的那一天。趁著這會兒府裏還有些底子,先做些準備,免得到了真的什麽都沒有的那一天,不僅手忙腳亂的,而且還不知道要花多少錢呢。現在提前預備好,真要到了一文錢逼死英雄漢的時候,能省一點是一點。”

府裏的情況紗織不是不知道,可謂是風雨飄搖,朝不保夕,聞言她眼圈頓時紅了,強笑著說道:“姑娘這是說的哪的話,哪裏就到了這個地步了呢。”

落春一笑,正要說什麽,司棋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六姑娘在嗎?”紗織聞聲,一面應聲一面忙起身迎了出去,轉身的時候用手背抹了一把眼角,將司棋迎了進來。司棋進來向落春見禮後,含笑說道:“六姑娘,我們家姑娘說六姑娘要是有暇,請六姑娘過去她那坐坐,我們家姑娘有些刺繡上的問題想要請教六姑娘。”

聽了司棋的話,落春一怔,雖然她和迎春在血緣上要比府裏其他姊妹親近,但是她倆還沒有和探春、惜春親近。以前小的時候,落春曾經想和迎春搞好關系,但是在主動靠近迎春幾次,發現迎春似乎並不想和她親近,而且隱約之間甚至感受到了迎春對她的敵意,落春也就死了和迎春做親姊熱妹的心,兩人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這可是落春記憶中生平第一次迎春主動請她過去說話。落春一面起身往外走,一面對司棋笑道:“難得二姐姐相邀,正好我這會無事,這就過去瞧瞧二姐姐去。”

紗織和司棋跟在落春後面,三人往迎春的住處走來。司棋一面走,一面低聲問紗織:“怎麽是你跟著你家姑娘呀?品繡哪去了,可是身上不舒服?”紗織也壓低了聲音:“我們姑娘派品繡姐姐辦事去了。不就是沒看到人嘛,也不至於在這裏胡亂咒人吧,再說,我跟著我家姑娘怎麽了,可是我有哪裏服侍的不好?”

因為去王夫人處,是要路過鳳姐院子的,兩人正小聲說話間,走過賈璉和鳳姐的小院,就聽到院子裏傳來一聲脆響,似是有什麽器物被摜在地上摔得米分碎的聲音。落春、紗織和司棋冷不防齊齊嚇了一跳,一道轉身透過大開的門,看向賈璉和鳳姐的院子。此時院中並無他人,偶有鳥雀啁鳴撲翅之聲,隨著輕風一道掠過耳畔,卻透不過合攏的門扉,只得打個轉,從瓦脊上走了,一派靜謐之相,仿佛剛才那聲響,只是錯覺而已。只是隨即隱約傳來的賈璉和鳳姐的聲音讓人知道剛才的脆響絕不是錯覺。

“這,這璉二爺是和璉二奶奶吵起來了?”紗織湊到落春的耳邊,低聲說道。落春看著賈璉和鳳姐所住的房子門上隨風微動的大紅牡丹軟緞繡花門簾,微不可察的點點頭,輕嘆了一口氣說道:“我們走吧。”三人正要走開的時候,門簾一動,平兒手裏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一些碎瓷片低頭從屋裏走出來,一眼瞥見門口站著的落春、紗織和司棋,忙將手裏的托盤放在石條子上,上前向落春問安。

見平兒走過來,落春也不好說走了,遂裝作什麽也沒聽到的模樣,笑道:“我剛才還在想,璉二哥和鳳姐姐可能不在家呢,門口這裏連個伺候的人都沒有。”平兒左右環顧了一下,笑答道:“守在門口的小廝因為家裏有事請假,我答應了下來。剛才二爺還說我呢,說我慣會做好人。”至於本來應該在屋門口守著的小丫頭為什麽也不見了,平兒則是提也沒提,好像那裏本來就沒人似的。

平兒不提,落春自然也不會不開眼的去問著,和平兒又客氣了幾句,就告辭走開。平兒目送落春三人離開,聽著屋裏隱約傳來的賈璉和鳳姐吵架的聲音,無奈的嘆了口氣,搖了搖頭,轉身了院子,進了屋。平兒掀開裏屋的門簾,一個茶碗就迎面飛來,她下意識的側了一下頭,茶碗擦著她的耳邊飛過,“啪”的一聲摔落在地上,碎成了幾片。

“……沒錢?你放債的時候怎麽有錢來著?你拿我的帖子到外面包攬訴訟的錢哪裏去了?”賈璉急赤白臉的,怒氣沖沖的說道:“我在外面這麽辛苦跑來跑去,幾乎都要跑斷腿了又是為了誰?還不是你惹出來的事,我這是在給你‘擦屁/股’!你當現在是什麽時候,娘娘都因為這個降了位,府裏已經是滿頭包,……何況你看誰家求人是兩手空空,空口白牙的,這會子你倒跟我說沒錢來了,這都什麽時候,都快要火上房了,知不知道?這時候你還不趕緊把錢拿出來用,難道還留著下崽不成?行,行,你要是覺得去刑部大牢走一遭也無所謂的話,我這也沒關系,我這邊瞎跑他娘的腿子,正經那有事的人還在家裏受用,……”賈璉一面說,一面往地下啐了一口,又罵平兒。

鳳姐因為自己做的事被翻了出來,並且成了府裏的罪名,雖然府裏這會兒沒人說她,但是因為心懷鬼胎,覺得沒臉見人,所以一直在屋裏裝病。不過鳳姐自嫁進賈家,就一直張羅操勞,哪怕懷孕都沒有好生歇息,其實早就已經坐下病根,只是因為她以前身體強壯,而且又有一股精神氣撐著,這才看著無事。

這會兒鳳姐在屋裏裝病,但是外面的消息不時的傳來,大房這邊的罪責基本上都是鳳姐一個人弄出來的。刑部的人抓走薛蟠的時候,鳳姐正好在梨香院和薛姨媽他們說話,碰個正著,所以她不免提心吊膽,夜裏覺都睡不安穩,一閉眼上就夢到自己被刑部的人抓走了。所以雖然鳳姐是裝病,但是到底也有幾分癥候在身。

鳳姐面色蠟黃,背靠引枕,半靠在榻上。自從她做的事情曝出來之後,賈璉就沒給過她好臉色,白日裏出門,晚上回來也不回房休息,都是在前面的書房睡的,難得來她這一裏一趟,從來都是來去匆匆,連問她都不問她一聲,過來就是要錢。鳳姐不是不知道出去求人要花錢,但是她這會根本拿不出錢來,只是她把沒錢這話說了好幾遍,賈璉只是不信,覺得都這會了鳳姐還在和他藏心眼,於是將狠話丟了出來。

聽了賈璉的話,鳳姐想到兩人夫妻一場,在事發之前,還是那般恩愛,轉眼間竟然變成這樣,忍不住流下淚來,哭道:“事情輕重緩急難道我還不知道,若是真有錢,難道我還不拿出來?我和二爺也作了好幾年夫妻了,我是個什麽樣的人難道二爺還不知道,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我又何苦騙二爺呢!”

“哼!二奶奶是個什麽樣的人我還真不清楚!”賈璉冷笑道:“不過我知道我在二奶奶眼裏是個什麽樣的人。反正我在二奶奶的眼裏,就是個傻子,好糊弄得很!”

鳳姐聽了,氣的幹咽,要和他分證,想了一想,又忍住了。鳳姐知道賈璉不信她,覺得夫妻做到這個份上,實在是沒意思的很,淚流得更狠了。

平兒見狀,走上前來說道:“二爺,你就別逼奶奶了,但凡奶奶手裏有錢,又怎麽會拿不出來,實在是手裏一個錢都沒有。”賈璉冷笑道:“一個錢都沒有?騙誰呢?平兒,你也別跟我說這話,誰不知道你們主仆兩個從來蛇鼠一窩,一個鼻孔出氣。沒錢,難道你們二奶奶弄來的那些錢難道都長翅膀自己飛了不成,這會能不能別把我當成傻子看了?”

“二爺你怎麽就是不信呢,奶奶這邊是真的沒錢。”平兒急了,說道:“若是二爺不信,你盡可以在這裏翻,但凡能翻出銀子來,二爺全都拿走就是了。”賈璉一聽,雖不吱聲,但是目光瞟向榻上的鳳姐。鳳姐說道:“平兒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二爺動手就是。”賈璉冷哼了一聲說道:“好,這可是你們說的,那我就不客氣了。”並沒有叫人,而是親自動起手來,將屋裏翻了個遍,最後來到鳳姐的妝臺前,翻找之後,不見銀子的半點蹤跡。

費了半天勁,一無所得,賈璉氣惱的將手中抽下來的抽屜摔到妝臺的桌面上,碰倒了梳妝臺上鳳姐的首飾匣子,只見裏面金銀珠寶首飾一件皆無,只有些拆簪爛花。賈璉一看,頓時楞住了,拿起一朵半舊的宮花,問道:“這,這是怎麽回事?你們奶奶的首飾哪裏去了?”

“除了奶□□上戴的幾樣,其它的都送當了。”平兒哭道:“因為二老爺上了變賣家產還債的折子,所以戶部的陳大人來府裏走了一遭。因出了這事,以致和府裏來往的商家全都上門要賬,這些商家背後都有人,哪個是好相與的,所以賬面的銀子全都支了出去。可是府裏這麽些個人,吃穿馬嚼,哪樣都要錢。府裏的田租因為之前要預備蓋省親園子,早提前支取了,後來雖然園子不蓋了,但是這花掉的錢可找補不回來了。別處也支用不動,而且府裏在和商家來往,人家都要求現銀結賬,之後又出了大老爺上折請辭爵位之後,然後一樁樁一件件的事情全都出來了,府裏走禮也是要錢的,……府裏人要花錢的時候,就向奶奶伸手,所有的人都和奶奶要錢,奶奶又不是開錢莊的,哪裏支應的起來,偏偏奶奶做錯了事,心裏有愧,說不得一個‘不’字,所以……”

“當初陳大人來過之後,祖輩上留下來老東西差不多都被帶走了,雖剩下了一些貴重物件,可是都是有宮裏的印記在上面,這東西縱使值錢,也不好出手,而且就算出手,十分價錢能賣不出三四分都已經好的了。現在府裏除了祖上傳下來的功勳田因為不能變賣,還在之外,其餘的田地和店鋪之類但凡能出手的,已經全都變賣了;……奶奶的私房錢也全都填了進去。眼看著就要到發月錢的時候了,這一筆錢從哪裏出,奶奶這還在發愁呢。”既然說了,平兒幹脆將府裏的情況都告訴賈璉。

賈璉一聽,頓時傻了,不敢置信的喃喃道:“這怎麽,這怎麽可能?……府裏怎麽就到了這個地步?”鳳姐長嘆一聲說道:“府裏一直出的多,進的少,全仗著祖上留下的那點底子,勉強支撐。二老爺來了這麽一手,將祖上留下的那點子東西全都還了債,如今我這裏已經是河幹水枯,……”拭著眼淚,“二爺在外面因為我的事奔波勞累,這份情,我領。我這邊是拿不出銀子來了,不過還有些冬日的厚衣裳和幾塊尺頭,值幾兩銀子,二爺且等一等,等我收拾出來,料理完了,就讓人把銀子給二爺送去。”

想到剛才翻找銀子時鳳姐空空如許的箱子,再想到當初鳳姐嫁進來時裝得滿滿登登幾乎都插不下手的箱子,賈璉心下不自在,嘆了一口氣說道:“算了,就那麽幾件衣裳,值什麽,我到外面想想辦法去。”說罷,擡腿就往外走,走到門口,想起平兒說鳳姐正在為家裏下人的月錢著急,由回過頭說道:“如今家道艱難,人口太多了。你回頭揀個空日回明老太太老爺,把這些出過力的老家人,用不著的,開恩放幾家出去:一則他們各有營運,二則家裏一年也省口糧月錢。再者,如今不比從前,‘一時比不得一時’,說不得先時的例了,少不得的大家委屈些,身邊留兩個得用的夠使就行了。這樣各房算起來,也可以省出許多月米月錢來。”

在賈璉離開後,平兒倒了一杯茶給鳳姐,勸慰道:“奶奶,二爺心裏還是有奶奶的。”鳳姐“唔”了一聲,接過茶來,靠在靠枕上慢慢喝著,茶盅裊裊升起的熱氣遮住了她的臉,讓人看不清她的神情。

……

落春和紗織、司棋來到迎春所住的抱廈。進屋,看到迎春坐在窗下一張靠椅上,倚著靠袱低頭穿針。聽見腳步聲,她擡頭看到時落春,笑了一笑,說道:“六妹妹來了,快坐。”繡橘搬了一張繡凳過來,放在迎春面前,落春在迎春對面坐下,打量了一下屋子,頓時一楞,只見原本放著一些玩器的博古架上空空如許,屋裏擺放的器皿,但凡值點錢的全都不見。

落春心中納悶,一開始還以為是迎春的奶娘將這些東西偷出去變賣了呢,但是轉而一想,不對,她沒這麽大的膽子,這些擺在明面上的東西,但凡來迎春這屋的人都看得到,她若是動了,吃不了兜著走。司棋和繡橘也不可能讓她把事情做得這麽難看。

這樣一來,能做出這事的人選就呼之欲出了,落春心中忍不住嘆了一句,王夫人這“吃相”未免太不堪了,和她平日裏寬厚慈悲的形象不符。落春是不知道,王夫人也不想把事情做得這麽難看,但是她沒辦法。賈政和元春接連出了事,需要打點,一開始還能從鳳姐那裏摳點銀錢出來,但是後來,鳳姐幹脆把賬本丟給她,沒錢了,姑侄兩個,為了這個還起了爭執。可是為了給賈政脫罪,這錢還不得不花,所以王夫人只能動自己的私蓄。

本來王夫人的私蓄在陳大人來了府裏一趟之後,只剩下一半,之後為了安慰不能回家省親的元春和支應來府裏打秋風的太監,又花用了不少,偏偏賈政這事,省不得,一開始王夫人還想著連元春一並保住,但是後面實在是支應不起來了,所以只能舍了元春,全力為賈政,最終手裏捉襟見肘的王夫人沒辦法,只好打上了迎春和探春她們房裏擺設的主意,最後,連寶玉房裏的器具,她都拿走不少。

迎春不說,落春也不問,拿起迎春膝上的繡花繃子,細看她做的活計:只見一塊未鎖邊的白底綾帕上,繡著一枝盛開的紅牡丹,大紅、品紅、朱紅、深紅、……層層暈染,下面用青翠絲線繡了幾針,雖只是個輪廓,卻已知是花萼與枝葉。落春看罷稱讚道:“二姐姐繡得可真是不錯。”

迎春笑道:“當不得六妹妹的誇,比不得六妹妹的手藝。”說罷讓道,“六妹妹可要繡幾針?”落春忙擺手笑道:“還是算了,我和二姐姐用針的方式不一樣,若是動了手,我繡的那塊在二姐姐繡的中間必然看起來很是突兀,好好的一塊帕子就毀了。”見落春不肯,迎春也沒有深讓,兩人就著迎春手裏的帕子說了幾句,然後迎春神色惴惴的問道:“六妹妹,府裏好像出了事,不知道你在父親和母親面前可聽到什麽風聲沒?”

如今府裏人心惶惶,迎春自然感覺到了,但是從寶玉探春她們那裏問不出個所以然來,又不敢去問老太太、太太和鳳姐們,所以迎春無奈之下,找上了落春,向她打聽。落春雖然知道是怎麽回事,但是這裏面的事一句兩句說不清楚,何況,迎春膽子小,真要把真相告訴她,恐怕她嚇得連睡覺都不安心,而且她身邊的奶嬤嬤不是個省事的,從迎春那裏得到消息,還不知道在府裏怎麽散播呢,因此落春笑道:“沒事,二姐姐放心吧。真的沒事,再說,天塌下來,還有高個子頂著呢,你就盡管把心放到肚子裏好了。”

迎春半信半疑的確認道:“真的沒事?”落春笑道:“能有什麽事?再說,就算真有什麽事,我們也幫不上什麽忙,只管約束好房裏的人,安靜等消息就是。我和二姐姐你一樣被關在宅子裏,能知道什麽,我估計,頂多就是老爺外面出了點事,自有老爺們和璉二哥他們處置,和我們又有什麽相幹?二姐姐,你別自己嚇自己,放心吧,真的沒事。”

其實迎春雖然心有不安,但是她只想過清凈的日子,並不想問這麽多,這次她是在她奶娘的鼓動下,找上了落春。但是不管落春知不知道實情,反正她就是一個字都不肯向她吐露。不過正如落春所言,外面的事是府裏男人的事,和她一個深閨女子又有什麽關系,所以迎春聽了落春這麽一說,覺得言之有理,再沒有深問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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