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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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春正在繡房內飛針走線,品繡和王善保家的一前一後從外面進來,品繡說道:“姑娘,王大娘來了。”落春嗯了一聲,擡起頭對王保善家的說道:“王嫂子且坐,稍等,我繡完這幾針就好。”王保善家的忙陪笑說道:“不急,不急,姑娘且忙。”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品繡倒茶上來,然後退了出去,因為落春的習慣,她在刺繡的時候,身邊是不留人的。

王保善家的吃了一會兒茶,見落春這邊依然沒有停手,心中好奇,起身走了過去。邢夫人可是沒少在她面前誇讚落春的繡技,說她繡得精美典雅,栩栩如生,不僅形似,而且更具神韻。但是王保善家的知道除了落春臥房床前擺的那一張屏風是落春繡的之外,她再也沒有在其他處看到落春的繡品。不過就她看來,落春房裏那件繡品雖然繡得不錯,但是還當不起邢夫人的誇。不過邢夫人說那是落春早期的繡品,如果以年紀論,倒是精品了,所以王善保家的好奇過了這幾年,落春的技藝精進到了什麽地步。

走到跟前,王保善家的見落春的這副刺繡是大幅的,大約有一米半長,寬近半米,還差一個邊角沒有繡好。繡絹上江面浩蕩,煙波渺茫,兩岸峭壁陡立,山勢險峻延綿,山頂崖岸間樹木蔥蘢,江中一舟順流而下,舟中有三個人對坐艙中飲酒,中間一人執酒胸前,嘴微張,似乎在說著什麽;右側之人手握洞簫,屏息聆聽;左側是一僧人,受撫船幫,若有所思。旁置的酒壺、佐酒菜品已是杯盤狼藉。江水泛起微波,層層疊疊蕩漾開去。

雖然還差一點沒有繡完,但是並不妨礙賞玩,非王保善家的親眼所睹,是落春所繡,若是但拿出來,她還以為是畫的。山水人物活靈活現,虛實相生,石壁陡然而起,奇松倒生,山峰險峻,與開闊的江面形成強烈的視覺反差,能夠清晰的看出船上三人正處於酒酣之際,但是神態又有所差異,執酒者帶有一種對生活達觀的慨然神情,右側之人則流露出的一種悲觀情緒,而左側的僧人則是超然物外的感覺中又有一種悲天憫人的情懷。站在繡絹前,王善保家的覺得繡絹上的山水人物就立在她眼前,她似乎能感覺到峭壁之下,斷岸千尺的陡立,帶著水汽的清風徐來,撫過臉頰,江流有聲響於耳邊,……一一呈現於落春的針端。

“姑娘好繡技,這手功夫真是絕了。”王善保家的見識到了落春超乎尋常的繡藝,讚譽忍不住脫口而出,不由自主的撫上繡絹,說道:“怎麽就能繡成這樣,若非親眼所見,我真不敢相信這世上竟然還有這樣好的繡工,都說老太太那裏收藏的慧繡是天下第一,我雖沒見過,不過覺得想必也不過如此。”

落春放下手裏的針,用手撫上因為長時間低頭而有些發酸的脖子,晃了幾下頭謙虛的說道:“王嫂子誇大其詞了,哪有王嫂子說的這麽好,也就還看得過去罷了。”王善保家的忙擺手說道:“姑娘這話可真是過謙了,我可是半點都沒誇大。我在外面走動,曾經和京裏的大大小小的繡坊打過交道,那些繡坊裏的頂尖繡娘和姑娘一比,給姑娘提鞋都不配,而那些繡坊裏的鎮店之寶,和姑娘這副繡作一比,簡直就是破磚爛瓦。就姑娘這份手藝,在外面足以撐起一家繡坊,養活一家老小更是絕對沒問題。”

說完,王善保家的想到落春有這麽好的繡技,這麽多年,除了眼前這副,就只有她早前繡的一副屏風擺放在臥室,雖然在刺繡上天分高,但是顯然不過是繡著玩的,因此一下子覺得自己說錯話了,趕忙呸呸了幾聲,解釋道:“看我這個破嘴,胡咧咧什麽。姑娘是什麽尊貴的身份,哪能去幹這個,不過是閑暇時繡著打發時間玩的。至於府裏,哪裏用得著姑娘來養活,那豈不成了笑話了。我這不過是話趕話,說順嘴了,沒有半點咒姑娘和府裏的意思。”

落春笑笑,說道:“我知道,其實王嫂子不要驚慌,明天的事誰都說不準,也許真有那麽一天呢。”王保善家的聽了,從落春神色上看不出是否是開玩笑,心中猜疑落春可能對她剛才的話還是有幾分介意,所以才這麽說,忙滿臉堆笑的說道:“我都說了,我不過是順嘴那麽一說,沒有其他意思,姑娘怎麽還在這裏和我不依不饒的。就算是姑娘和我說笑,只是我這膽子小,經不起嚇。”

本來落春想和她說,自己並沒有和她說笑,不過見王善保家的誠惶誠恐的樣子,而且她這邊又說自己膽子小,不禁嚇,忽然覺得沒意思起來,因此話到了嘴邊又吞了回去,微微一笑,說道:“我不過是和王嫂子你開個玩笑,王嫂子你又何必做出這般模樣,這樣的話,讓我以後怎麽和你說話?”

王善保家的只是嘻嘻笑著不說話,落春看到她這副模樣,無奈的搖了搖頭,沒說什麽,起身走到那一排排放絲線的櫃子前,拉開一個抽屜,從中拿出一個黒木小匣,打開,從裏面拿出一張泛黃的紙張,遞給王善保家的,說道:“王嫂子,這是品繡當時賣身進府的契紙,這東西你拿著,回頭你去幫我到衙門將它銷了……”

“姑娘怎麽會有這個?這東西不是應該在……”王善保家的見到落春手裏的賣身契,奇道,話說到一半想到什麽,嘎然而止。按道理說,向品繡這樣外面買來的賣身契都應該在管家太太的手裏。只是在品繡分到落春身邊伺候落春時,邢夫人擔心品繡不聽管,或者王夫人拿捏著品繡的賣身契指使她對落春不利,因此從王夫人那裏將品繡的賣身契要了過來。雖然這不符合規矩,但是邢夫人一片拳拳愛女之心,哪怕被賈母責罵,被王夫人冷嘲熱諷,被下人譏笑,她還是死纏爛打,到底將品繡的賣身契從王夫人哪裏要了出來,後來,更是將品繡身邊伺候人的身契都拿到了手,這是邢夫人在賈府裏對峙賈母和王夫人為數不多的一次勝利,王善保家的自然知道,但是她沒想到,邢夫人竟然將身契交給了落春保管。不過這事即在她意料之外,又在她意料之中,就邢夫人疼落春的樣,落春沖她要什麽,只要她有,什麽不給呀。

“品繡這丫頭是犯了什麽大錯,惹怒了姑娘,以致姑娘竟然不念這些年的情分,要將她打發出去?”王善保家的聽了落春的話,大驚失色,想到剛才品繡領她進來,和落春交談之間並沒有露出什麽端倪,再說她也沒聽說發生什麽大事,她對品繡的印象不錯,品繡對她也很恭敬,而且日常言語之間,品繡從來沒有流露出一點想要出府的意思,反而曾經不止一次表態,她要長長久久的跟著落春,服侍她。因此她想著替品繡求一下情,說道:“品繡這孩子自從進府學完規矩後就分到了姑娘房裏,一直跟著姑娘,這孩子是跟著姑娘一起長大的,她的品性什麽樣這麽些年姑娘應該都看在眼裏,很清楚。就算品繡一時腦子糊塗,惹惱了姑娘,她也不是有心的。不說別的,就看在她跟你這麽些年的情分上,姑娘你就原諒她吧,若是姑娘還在氣頭上,讓人打她兩下,或者怎麽罰她都行,只是別將她攆出去。”

想著落春將品繡的賣身契都拿出來讓她去給她銷籍了,用情分未必能打動落春,再說,據王保善家的了解,落春冷情歸冷情,但是對她所認可的人一直很好,曾經品繡就是其中一位,如今落春做出這樣的舉動,想來品繡真的觸到了落春的逆鱗,只是她不知道罷了,因此王善保家的又說道:“再說,不管怎麽說,品繡都是姑娘身邊的大丫頭,這樣的丫頭,按照府裏的規矩,一般都是長久的跟在姑娘身邊的。縱使要放出去,要麽是到了配小子的年紀,要麽是犯了不可饒恕的大錯,要麽是姑娘到了出嫁的年齡,定下親事,不打算讓她跟著陪嫁,……品繡的年紀雖然長姑娘兩歲,但是和姑娘一樣,離議親還有幾年。那就只能是品繡犯了大錯,只是就算品繡犯了錯,也不能就這麽打發了,畢竟她是姑娘身邊的大丫頭,若是就這麽不明不白的打發了,恐怕對姑娘的名聲有影響,所以還請姑娘三思。姑娘若是拿不定主意,可以找太太,太太一定會做出妥善安排的。”

落春聽了王善保家的話,一下子就想到了當初王夫人抄檢大觀園的時候,司棋和表弟潘又安的私情被發現,然後司棋就直接被攆了出去。司棋作為迎春的貼身服侍大丫頭,曝出她和別人有私情,就算迎春對此一無所知,但是又怎麽會不讓人懷疑迎春的品行和操守?落春不相信王夫人會不知道這一點,但是也沒見她有半點這方面的考慮,究其原因,還不是因為迎春是大房的女兒,就算丟臉丟得也不是她的臉,她自己的親生女兒在宮裏做娘娘,親生兒子就算有什麽風流韻事,因為是男子,對其並沒什麽影響,至於還會不會影響到探春和惜春的名聲,又不是從她肚子裏爬出來的,誰在乎?

“品繡並沒有犯錯。”落春笑了笑,見王善保家的張大了嘴,目瞪口呆的模樣,不等她將疑問問出口,搶在前面說道:“我這邊有些事情需要人做,但是需要是自由身的良民,外面找的人我信不過,你和費嫂子手裏都有事,忙不過來,所以我想著將品繡放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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