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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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紅腫著一雙眼睛,語帶悲意的說道:“秦家也不知道是不是沖撞了什麽,先是蓉兒媳婦無端端的病了,縱使請了大夫百般診治,可還是年紀輕輕的就去了。鯨卿的父親雖然年老,但是身子一向還算結實,只是因為白發人送黑發人,因女兒過世而傷心,傷了身子,後來因為點小事和鯨卿生氣,竟然引動舊病,也沒了。鯨卿本就因為送姐姐出殯的時候在外受了些風霜,正該在家安心調養的時候,偏偏和父親生了一場氣,跟著老父過世,一下子添了不少癥候,以至於天不假年,蕭然長逝。這才多上時間,誰想到當初安穩和樂的一家,竟然全都沒了。”說著,說著,寶玉又忍不住垂淚痛哭起來。

雖然落春知道寶玉的言語不盡不實,但是看著寶玉淒惻哀痛的樣子,她也懶得戳破其中米分飾的部分,見寶玉拿著衣袖擦淚,忙丟了一塊帕子過去,說道:“知道寶哥哥你因為秦相公過世而傷心,但是人死不能覆生,你又是臨終送別,又是去吊紙,又是去送殯,……你已經做盡了朋友之誼。知道寶哥哥你是個長情的人,因為和秦相公要好,所以猶自傷心不已,但是你也要體諒一下老太太和二嬸,她們看到你整日裏郁郁寡歡的模樣豈不擔心?老太太都這麽大的年紀了,寶哥哥你年紀也不小了,還是少讓她操點心吧。”

對秦鐘這麽一個在為姐姐送葬的過程中和尼姑偷情,之後氣死老父的風流種,落春沒有什麽好感。雖然秦鐘在陪寶玉讀書的時候沒少在府裏住下,兩下裏碰面的時候也不算少,但是因為一開始落春就知道秦鐘是什麽樣的人,再加上秦鐘雖然是小輩,但是到底是男的,而且落春忙自己的事還忙不過來,所以她和秦鐘的關系停留在認識的陌生人上,因此秦鐘的死真的引不起她的情緒。只是寶玉總跑到她這裏向她追憶和秦鐘相處時的點點滴滴,然後說著說著就忍不住哭了起來,哭得落春很是無奈,只得按著性子去勸解寬慰。

雖然知道寶玉不中用,但是落春一想到如今府裏的情勢,各處都亂糟糟的,可是寶玉卻不聞不問,還在那裏哀悼秦鐘,讓落春忍不住感嘆,寶玉,你到底什麽時候才能長大呀?雖然賈母和王夫人還將寶玉當孩子來看,但是如果沒有賈政這個意外,明年正月元春省親之後,端午清虛觀打醮,榮國府的老國公的替身張道士可是流露出替寶玉說親的意思,雖然被賈母一句“有和尚說了他命裏不該早娶”給推了,但是也說明寶玉已經到了世人眼中可以議親的年紀了,就算在家人的眼中還把他當孩子看,但是他怎麽可以心安理得繼續做他的“孩子”?

落春見寶玉雖然眼圈依舊紅紅的,但是已經止住了眼淚,嘆道:“秦相公雖然過世,但是有你這麽一個朋友如此為他悲傷倒也值了,也不枉你們相交一場。晉五柳先生曾做歌道‘親戚或餘悲,他人亦已歌。’可見這詩說得不對,‘他人’還是有為之傷悲的……”

寶玉聞言打斷落春,跌足長嘆道:“快別提親戚了,秦家那幫親戚真真不知道該讓人說什麽才好,我這次可真真算是長見識了。鯨卿父親只他一子,他也沒個親支嫡派,京裏雖有幾個遠房的堂叔堂兄弟,但是日常並不怎麽走動,一年半載都未必上一回門。在鯨卿的父親過世時,因為兩邊到底是親戚,所以鯨卿倒是送了信過去,他們倒是來了,並且很是積極的幫著鯨卿操辦喪事,之後見鯨卿在病中,幾位遠房堂嬸更是不時過來照料。原本我以為他們是個好的,誰知在鯨卿死後就露出了真面目,不見半點戚色,在靈堂上幾家人不顧體面,為了秦家的家私打了起來,原來他們之所以這麽殷勤小心,不過是打秦家家財的主意。哪有這樣的親戚,他們這樣的人怎麽配做鯨卿的親戚!真是氣死我了!如果早知道他們的真面目,我一定在鯨卿面前戳穿他們,讓鯨卿把他們都攆出去!”

落春看到寶玉憤慨的模樣,冷笑了一下,寶玉覺得秦家遠房堂親在靈前爭產,嘴臉難看,覺得他們不配做秦家的親戚,難道賈家就好了?在原來的世界裏,林家只剩下黛玉這麽一個孤女,然後林家偌大的家產就這麽落入到了賈家的手裏,至少秦家的這些親戚因為關系遠,沒什麽感情,所以在親家人死絕之後,做出貪圖秦家家財的事還是可以理解的,但是賈家可是林家至親的姻親,是黛玉的親外祖母家,俗話說“娘親舅大”,可是在吞沒林家財產之後,又是怎麽待黛玉的?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最後,一個妙齡少女就這麽活生生的逝去了。

都說曹公慣會打啞謎,草灰伏線,落春忽然有些明白,為什麽曹公筆下的秦鐘一家最後死絕了,而且還恰巧安排在林如海過世這期間,不過是借秦家寫林家罷了。那麽見識到了秦家親戚的嘴臉之後的寶玉,以他的聰慧,難道會想不到林家的事?只是想到歸想到,但是正如他和黛玉說過的那樣,“在他心裏,除了老太太、老爺、太太這三個人,第四個就是妹妹了。”可是卻斷沒有為了“第四個”而得罪前三個的道理。

像林家這樣大的事,老太太、老爺和太太是一定會知道的,他們既然沒有發話,就說明選擇了默認,那麽寶玉自然也不能拋棄前三個,而就妹妹,所以他只能在黛玉面前裝糊塗。管中窺豹,黛玉在賈府遇見過什麽人,遭受過什麽事,受到過什麽委屈,……其所施惡行者,均為寶玉至親之人,因此不知道在黛玉的心裏有多少不能說,不能寫,不忍寫,不願寫之事……難怪黛玉每常淚眼不敢,不僅僅是因為“還淚報恩”的緣故,更是因為所有的委屈都只能咽在肚子裏,這種情況下,就算是彌勒佛,恐怕也難開笑口了。

落春對秦家家產下落一案還是很好奇的,於是問道:“最後這事是怎麽解決的?是幾家平分,還是哪家拿了大頭?”寶玉冷哼一聲,得意的說道:“誰都沒得手。我見他們並非真心為鯨卿,就讓李貴他們把他們攆走了,他們本來還不願意,後來還是李貴擡出咱們府裏的名號,他們這才不甘的離開。只是這事我也不知道到底該怎麽處理,就讓李貴將馮紫英請了來,馮紫英帶人來,將後面的事連同鯨卿的喪事一並處理了。聽馮大哥說,像秦家這樣的情況,家產是要上交國庫的。

“呵呵,這幫人在鯨卿的父親過世之後就長在了鯨卿家,忙活了一場,最終卻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六妹妹,你是沒看到他們在鯨卿出殯的時候聽說秦家家財已經上交國庫後那付如喪考妣的模樣,心裏真是痛快!”寶玉忽然想起一事,皺著眉頭說道:“這次鯨卿的喪事,正巧柳兄從外地回來,趕上了,他也跟著幫了不少忙。本來我想著和他多聚聚呢,只是他這次回來,在京裏根本沒停留多少天,等鯨卿的喪事一辦完,就又走了,真是可惜。”

柳湘蓮這次回來,本來是想著打聽清楚落春身份的,若是能見上一面更好,但是在聽到賈府裏元春封妃的消息後,他就打消了這個念頭。原本,他和落春在身份地位上就猶如雲泥之隔,只是他按捺不住自己的癡心妄想,所以……元春封妃,賈家成了皇親國戚,落春的身份更是水漲船高,原本相差甚大的門戶越發拉開了距離,所以他在見到寶玉之後,什麽也沒問,幫著寶玉辦完事,為了讓自己死心,就趕忙遠離了京城。

寶玉嘆道:“自從和鯨卿相識以來,我們一直很投契,我更是一直把鯨卿當作知己,只是他臨去了,人竟然也糊塗起來,竟然說什麽‘以前你我見識自為高過世人,我今日才知自誤了。以後還該立志功名,以榮耀顯達為是。’這話好不糊塗,想來鯨卿是臨終人不清醒,說起胡話來了。”

聽了秦鐘的臨終遺言,落春覺得這還像句人話,只是聽了寶玉的話,她忍不住冷笑了一聲,說道:“寶哥哥豈不聞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而且死者為大,你這般說,未免有些過了。再說,寶哥哥為未免太膠柱鼓瑟了。如果說要立志功名,榮耀顯達,固然是為了微末名利,單是為了這個,固然不可取。只是難道做一番事業也是為了和別人置氣不成?況且還有一樁,雖說顯達功名未必就是所有學子所願,可也是為了父母的一片慈心。父母總歸生養我們一場,不說別的,這生恩總是要報的吧,二叔在你身上不知道寄了多少厚望,所以你不能,也不應該以偏概全的詆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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