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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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繡睡到半夜突然驚醒,下意識的往落春的床上望去,只見床帳掀起,床上空蕩蕩的沒有人,她激靈一下,趕忙起身,四處找尋,見窗前站著一個身影,正是落春。品繡將一件藍緞繡花披風給落春披在身上,並沒有詢問落春為什麽大半夜的不睡覺跑到窗前站著來,只是說道:“姑娘,夜裏風大,你站在窗口,被風吹到,小心明天頭疼。而且這麽晚了,你還不睡,明天眼睛該瞘了。”

讓品繡這麽一說,品繡也覺得手腳發涼,有點冷,攏了攏身上的披風,推開窗子,遙望月色,詭異的笑了笑,嘆道:“夜深人靜,正是好夢正酣的時候,可是品繡你知道嗎,從來好夢易醒,易醒是好夢,今天晚上或許是府裏人做的最後一個好夢了。”

“姑娘?”品繡被落春說得心裏毛毛的,不明所以,睜大了眼睛輕聲喚道。落春對上品繡擔心的眼神,輕笑著搖了搖頭,表明自己無事,轉身回到了床上。品繡服侍落春睡下,放下帳子,又往香爐裏扔了一把百合香,然後也自去睡了。

禦書房裏,皇帝正在翻看京中有重宇別院之家,諸椒房貴戚遞上來的迎宮裏嬪妃才人歸家省親的謝恩折子,折子裏歌功頌德,感念皇恩浩蕩,全都是一個套路,看過一本,再看下一本,除了臣子的名字和妃嬪名號不一樣之外,幾乎沒什麽不同。看了幾本下來,皇上就覺得膩了,只是又不能不看,所以強自耐著性子翻閱著。

元春雖然是頂著榮國府嫡長女的名號入的宮,但是晉封的時候宣召的是賈政,所以這次謝恩折子,作為榮國府襲爵者賈赦和皇妃的父親賈政兩人一起上了謝恩折子,賈赦的折子和大家的一樣,都是些官樣的套話,皇上粗粗的掃了一眼,在後面批了“知道了”三個字就丟到一邊,然後拿起了賈政的折子。

一拿起賈政的折子,皇上頓時就是一怔,因為賈政的折子明顯比其他人的要厚幾分。打開之後,本來皇上以為賈政的折子沒什麽不同,上面寫的也是那些冠冕堂皇的文章,誰知看了頭幾個字,就讓人一楞。皇上嘴角含笑,饒有興致的將賈政的折子看完,又回過頭來看了一遍,合上折子,一手拿著折子,拍打著另一只手,自語道:“朕一直覺得賈存周雖然還算忠心,但是為人迂疏膚闊,遲鈍糊塗,不堪大用,沒想到他竟然有這份決斷,讓人不得不另眼相看。就他這份心性,倒還能驅使,是朕被偏見所蔽,讓寶珠蒙塵了。”

一語未了,外面的小太監稟報道:“戶部尚書陳大人覲見。”皇上聞言,放下手裏的折子說道:“宣!”皇上身邊的大太監蘇公公知道陳大人乃是皇上心中第一心腹幹吏,他和皇上情分非比尋常,是皇上老師的兒子,作為皇上的伴讀,和皇上從小一起長大,是從潛邸的時候就跟在皇上身邊出謀劃策的老人;而且從親戚上論,兩人還是連襟,陳大人的妻子是皇後娘娘的堂妹,多年的情分和多重關系之下,深得皇帝的信重,因此不敢怠慢,親自迎了出去。

陳大人進了禦書房,做足了臣子的禮節,態度恭敬的大禮參拜皇上,被皇上喊過免禮平身之後,才站起來,然後說道:“稟皇上,砂石磚瓦等物臣已經準備好了,只等著京裏省親別墅興建的時候放出去,屆時趁著物價騰起的時候放出去,賺的錢用在黃河決堤救災之上,臣核算過,應該略有盈餘。”

皇上嘆了一口氣,說道:“父皇將皇位傳給朕,朕的兄弟們都羨慕朕,卻不知道朕反而羨慕他們。自從朕坐上了這個位子之後,就吃不香,睡不好,偌大的國家處處需要錢,但是戶部卻沒錢,外面欠銀有近千萬兩,朕登基伊始就下旨追繳欠款,可是至今響應者寥寥。欠錢的大都是父皇偏愛的老臣,礙於父皇,朕不能使用雷霆手段,只能動用內庫。只是縱使內庫有些積蓄,但是不僅要供養皇家,還要支撐這麽大的一個國家使費,若是不解決戶部的問題,又能支撐多久?真是難呀,朕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朕在作了皇帝之後,竟然會利用戶部操商賈之事,真是天大的笑話,說出去,恐怕都沒人會信。”

陳大人神色惶恐的跪下請罪:“都是下臣無能,無法為陛下分憂,以致陛下受辱,臣有罪。”皇上趕忙擺手,起身離開禦案,走上前將他扶起來,說道:“好了,好了,這都是早就有的問題,和你又有什麽相幹,朕知道你的忠心,你也不用把什麽事都要往自己身上攬。”回身從桌案上將賈政的折子拿來,遞給陳大人說道:“愛卿,你看看這個,榮國府的賈存周關於省親一事上的謝恩折子。”

“賈存周的謝恩折子?”相比於皇上,曾經在工部擔任過主官的陳大人對賈政了解的更深,因此見皇上特意將他的折子拿出來給他看,又是意外,又是驚訝,伸手接過折子,看了起來,看了頭幾句,不由得驚訝的挑了下眉頭,直至將折子看完,他不敢置信的看了皇上,語帶懷疑的問道:“陛下,這真是賈存周上的折子?”

皇上微挑一下眉毛,笑著看向陳大人,說道:“意外吧?朕看了之後也很是驚訝,沒想到賈存周會上這樣的折子。朕看了之後也有些不敢相信,甚至生怕自己看錯了,所以又看了一遍。”回身指著書案上放著的一大摞折子說道:“若是這些人都像賈存周這般識大體,那朕就不用發愁了。”

“陛下,”陳大人將賈政的折子從頭到尾的又看了一遍,面色凝重的說道:“這折子有問題。”皇上聽了,忙問道:“怎麽了,有什麽問題?”陳大人非常肯定的說道:“陛下,這折子臣可以肯定,絕對不是出自賈存周手筆。”他將折子展開給皇上看,指著上面的字跡,解釋道:“臣曾經做過賈存周幾年上官,對賈存周的字跡很是熟悉,這折子上的字猛的看上去和賈存周的字跡很像,但是仔細看下去,就會發現,雖然寫折子的這個人已經極力模仿賈存周的筆記,但是這個模仿者模仿賈存周的字跡時間並不是很長,所以在字體的轉折之處,偶爾不自覺的會洩露出自己的書寫風格。”將折子上的幾個字點給皇上看,“陛下你看,這字體轉折之中帶有一種柔媚之意,而且腕力不足,如果臣所料不差,臣手裏這封折子應該是出自一名女子之手。”

雖然陳大人這麽說,但是皇上看了半天也沒看出個所以然來,陳大人看出皇上盯著折子不說話的窘狀,遂又說道:“陛下若是不信,盡可以將賈存周以前的折子拿出來比比看,一比就能看出個所以然來了。”皇上聽了,大手一揮,吩咐道:“蘇全,將賈存周以前上的奏折拿幾份過來。”

皇上一句話,下面的人跑斷腿。賈政官職不高,而且他的員外郎屬於輔官,他又是個眼高手低之人,真給他分配點差事,添得亂至少需要三個人在後面幫著收拾,遠比他幹的活多得多。時間長了,大家知道他這麽個秉性,也就不勞動他了,把他晾在了一邊,隨便他幹什麽去吧。這種情況下,賈政當然升職無望,因此也就輪不到他上折子了。至於榮國府,雖然日常是賈政出面,但是真要朝堂上每逢節慶典禮,還是賈赦出頭。蘇全帶著人,在書房存檔的地方翻找了半天,才找到兩份折子,一份是當年賈代善去世,臨終上了遺本,賈政被賞了個主事的頭銜,令其入六部學習,賈政上的謝恩折子;一份就是前不久元春封妃,賈政在臨敬殿覲見後上的謝恩折子。

蘇全將這兩份折子拿過來,皇上將手裏的這份折子和它們放到一起,果然,如陳大人所說,單看或許看不出什麽來,但是放在一起,就看出差別來了。賈政的這份省親謝恩折子不是出自他手,而是由旁人模仿他的字跡寫的。看著面前的“仿折”,皇上沈吟半晌,說道:“朕不管這個折子是不是出自賈存周的手裏,既然後面署的是賈存周的名字,朕就當這奏折表述的就是他的意思。何況,就算折子是偽造的,被替換,問題也應該出在他們榮國府,不可能是遞上來之後出的問題,這是他們榮國府內部的事,讓他們自己狗咬狗去,朕才不替他們兜著。”

陳大人面無表情的在一旁聽著,對皇帝的決定沒有露出任何意外的神情。其實皇上做出這樣的抉擇完全在他意料之中,戶部欠銀自從皇帝登基以來,就被皇上排在重中之中要解決的問題中,但是欠銀的大頭都是朝中的重臣權貴,其中“四王八公”所欠的銀兩就占戶部欠銀的一半,但是這幾家擰成了一股繩,再有太上皇護著,讓皇上輕不得,重不得,束手束腳,無法實展手段。其實不僅是追繳戶部欠銀問題,在朝政上也是如此,太上皇雖然退位,但是朝堂上大多是太上皇時期的舊臣,這些老臣仗著老資格,和太上皇的偏愛,倚老賣老,所以太上皇對朝堂的影響力依然存在,皇上雖然是皇上,卻是兒皇帝。如今賈政自動送上門來,等於在這個小團體裏撕開了一道口子,只要皇上不是傻的,當然要抓住機會。更何況,這其中可是涉及到一大筆銀錢呢,正如皇上所言,如今他為錢所愁,都不惜動用國家手段,行商賈之事了,如今眼前有這麽一大筆錢,只要伸伸手就能拿到,他怎麽可能放過。

皇上將桌案上的放在一邊的幾張寫滿蠅頭小字的白紙拿了起來,遞給陳大人,說道:“你看看這個?”陳大人接了過來,看到上面羅列著的古董玩器,珍寶字畫,古籍銅鼎,……楞住了,晃動著這幾張紙,疑惑的問道:“皇上,這是?”

“賈存周的折子你不是也看了嘛,他上面不是說了嘛,子孫不肖,經營不善,以致家中經濟拮據,幾乎沒有隔夜之銀,但是他身負皇恩,知曉家中欠銀心中一直不安,左思右想之下,苦無解決良方,於路上回家之際路遇當鋪,心有所感,想著家中還有一些祖輩留下來的老東西,折變後應該可以換上所欠國債。這是隨著賈存周的折子遞上來的夾在折子裏的芯子,上面列的就是他們家裏值錢的東西,這後面還寫了,因為若是送到外面折變,還要被壓一層價,因此不如直接請皇家折算。”皇上笑了一下,說道:“你看看,若是沒什麽問題,你在衙門裏找幾個老手,或許到外面的當鋪借人也行,朕不管你怎麽做,你帶著人評估一下這單子上物品的價值,然後給朕報上來,若是沒問題的話,朕就命京兆尹和五城兵馬司協助你去榮國府辦事。”

陳大人看了一下這單子,苦笑了一下,沒有說什麽,答應著,拿著那單子下去行事去了。等陳大人退了出去,皇上仰著頭,心裏暗自琢磨著,不是賈存周的手筆,那麽會是榮國府裏的誰呢?陳愛卿說是出自女子之手?會是賈代善夫人嗎?皇上腦海中浮現賈母的面容,搖搖頭,否定了,繼續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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