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華語不見了。

秦堰得知這個消息，幾乎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沒有任何闖入的痕跡，她似乎，是自己離開的。

“動用全部力量，查找夫人下落，一旦有消息，立刻來報。”

“是。”盡管心有疑惑，文欽還是第一時間接受命令。

文欽離開後，秦堰吐出一口氣，坐到床上，緩緩，閉上了眼睛。

她是在埋怨他沒有和她說清楚這件事嗎？可是，他只是不想把她牽扯進來啊……

……

月圓的日子已經過去了，但空中的月亮卻很明亮，相比之下，星光暗淡了一些。天空之中，還有幾多墨藍的雲，緩緩飄浮。

樓華語找了棵粗壯的樹，拎著酒壇子就上去了，打開塞子，喝了一口酒，信口吟道：“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

她左看看右看看，地下確實有幾朵花，於是又喝了一口酒，將壇子舉起來，繼續道：“舉壇邀明月，對影成三人。月既不解飲，影徒隨我身，暫伴月將影，行樂須及夏……”她再咕咚幾下，在樹上站起，小心地擡起一條腿，另一只腳也踮了起來，酒壇拿在右手中，翩然旋身，“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亂，醒時相交歡，醉後各……”

她停了下來，皺皺眉，又喝了幾口，嘀咕著：“為什麽醒的時候相交歡，醉了之後就各分散呢？不好，不好，應該是……醒時相交歡，醉後還交歡，對，就是這樣。”於是她又擡高聲音，倚著樹幹道：“醒時相交歡，醉後還交歡……然後是什麽？”再喝幾口，想起來了，“永結無情游……什麽叫無情游？管他的，永結無情游，相期邈雲漢……”

樓華語今天很想讓自己醉一場。

為什麽要想起那些事情呢？為什麽要夢到他呢？為什麽會註意到以前沒有發現的細節呢？

為什麽……

讓她發現了某些真相呢……

原本，她是計劃著去看看秦堰大晚上的做什麽的，可是，就在那天晚上，她忽然做了一個夢，然後，終於明白了一些以前忽略掉的問題。

想起那個夢，她輕笑一聲，甩一甩頭，看向天空，“雲漢不就是銀河嗎？人要死了才能到天上啊……”

“我跟你說，我以前是在藥王谷長大的，莊大哥大我七歲，對我特別特別好。再小了我也記不清，不過我看過他喝酒的樣子……阿爹阿娘也真是的，一點兒酒也不讓我碰，不過，其實莊阿姨也不讓我碰，可是莊大哥就可以，莊阿姨說他可以少喝點，結果那一次，我和他背著莊阿姨偷了一壇子的酒，也不知道是什麽酒，我就學著谷裏其他叔叔哥哥那樣，和他搳拳，誰輸了誰就把酒都喝掉……我偷偷告訴你一個秘密，不許告訴別人啊，其實我是故意噠。我知道莊大哥一定不會讓我喝酒，所以我就把他灌醉……呵呵，我是不是很壞？”

樓華語的側臉朝著月亮，閉上眼睛，傻笑著，右手提著酒壇子亂晃，“後來呢，莊大哥就輸了，然後就捧著酒壇子上了樹，說要賞月，就像我們現在這樣。”

“嗯……那天的月亮可能也差不多大，反正都是一個月亮。他還把我也抱到了樹上，當然，我那時候肯定比現在輕多了，就坐在這個位置。我看莊大哥可帥了，雖然想不起來他那時候長什麽模樣，可是就是很好看……他就把酒全喝了，一邊喝一邊給我講喝酒對身體不好，噗嗤，然後，然後他就摔下去了。後來莊阿姨才說，那是藥酒。可是她沒有訓我，只不過把所有的酒都鎖起來了，我還挺後悔的，好不容易把就偷出來了，結果一口都沒喝道，之後也沒喝到……”

酒壇子落地，一聲脆響，四分五裂，酒漿迸濺，樓華語卻好像沒聽見，聲音如同夢囈，不知在與誰說話。

“我再告訴你一個秘密啊，不要亂說……知道嗎，莊大哥睡覺的時候喜歡摟東西，其實以前他是沒有這個習慣的，只不過，聽莊阿姨講，我到藥王谷的時候他特別喜歡我這個小妹妹，就……成天哄著我，莊阿姨被他鬧得不行，最後就把我交給他照顧了……你肯定沒想到，他小時候和現在不一樣呢，不過倒是有一點沒變，特別會照顧人。那時候簡直把我當寶貝，他怕我怕黑，晚上都要抱著我睡……這下你知道了嗎？其實我算是被他抱大的，一直到七歲，結果他就養成了這麽個習慣，是不是很好笑……”

“其實我知道，他們都在寵我……莊阿姨，莊大哥，阿爹，阿娘，甚至還有我已經不記得了的重晏叔叔……我是被寵大的，所有人都對我好，我也喜歡別人對我好，以為這是正常的，從來就沒想過，還會有別的原因……”

“究竟是為什麽，一定要我的血……這一切，你為什麽要算計呢……”

半睡半醒間，她又想起了那一場夢。

夢中，兩個人交手，一男一女，不相上下。然而，最終，少女還是掛了彩，那一滴血，未及落地，便消失不見。

烏雲蔽月，方才明亮的月亮躲入雲層之後，一時間，星光忽然閃爍，天幕上，繁星璀璨，夜色安詳。

夏夜，涼爽的風吹來陣陣花香，耳畔，是蟲鳴聲聲，在樹葉沙沙中，奏響合唱的樂章。

樓華語睜開了眼睛。

樹下，多出了二十多道黑影。

可是她目前的狀態……頭還是昏昏沈沈的，喝了一肚子的酒，行動起來肯定咣當，怎麽對付他們？醉拳什麽的，她可沒學過啊……她一邊想著，一邊快速脫下外衣，腳下也不停試圖逃離。

三十六計，走為上，難不成等著挨打？

可惜，沒能逃脫。

樓華語不禁怨自己，沒事喝什麽酒啊，又不是離了誰就不能活，居然還學起舉杯消愁的套路了！看吧，連腳底下的功夫都使不上了。

等樓華語終於起身，周圍已經圍了九個人。這一次，她數清了，一共十九人，十八個人黑衣，還有一個人白衣，。打眼一看，就知道那個穿白的才是關鍵。

可惜，再怎麽關鍵，也不可能指望整一場貴妃醉酒就能糊弄過去。

“什麽人？”

“你是樓可熙？”白衣男子答非所問。

“不是。”

這個名字，貌似有點耳熟。

“不是？”白衣男子冷笑一聲，向她的腰間掃了一眼，再不廢話，“動手！”

樓華語也沒有想過就這樣逃過一劫，早就抽出了白練。

若是平常，這些人並不是她的對手，但是現在……酒興一陣陣湧來，睡意也向她襲來，她甚至控制不住自己的生理反應，立足不穩，東倒西歪。

練武之人最忌下盤不穩，下盤一旦虛浮，功力就降了大半，除非你是專攻醉拳什麽的，顯然，樓華語不是。所以，她現在的狀態很不好。

況且，這些人用了一種古怪的劍陣，繞在身邊，每每尋不到破綻，反而被反擊。

這還只是九個人，而旁邊還有十個人。樓華語這麽一想，心裏有點焦急，氣息不穩，動作也出現破綻，身上又中了五劍，雖然沒有傷及皮肉，卻沖散了真氣。

白練已經失去了作用，他們認得白練，甚至知道她有軟鮫羅護體。

忽然想起娘親的話，白練一出，見者必亡。

就是憑借這兩件東西，他們認定了她就是那個樓可熙，可是，樓可熙究竟是誰？

“啊！”一聲尖叫驚醒了樓華語。

她循聲看去，驚訝地發現，劍陣出現了缺口！

她眼睛一亮，立刻起身，順著那個缺口側身，空隙正好容得她身體的厚度，而她竟然因此躲過了另外八劍！

腦中靈光一閃，順勢拔劍而出，先殺死了一人，隨即補上這個人的位置，白練再出，又一次和眾人戰在了一起！

原來，這就是陣法的弊端！

發現樓華語找到了陣法的弱點，白衣男子一示意，剩下就人也都沖了上來，並不合圍，而是輪番消耗樓華語的體力，每人一招，一輪下來，樓華語就脫了力，不知不覺間，又被九人合圍。

她抹了一把汗，撐著劍站在圓心。對方已經死了四人，傷了七人，而她要面對的敵人，還有十二個，包括那個始終沒有亮出底牌的白衣男子。

該怎麽辦？她問自己。若對方沒有殺意，她或許可以跟他們周旋，在尋找脫身之法，可是現在明顯行不通。

然而，情況已經不容她多做思考，又一輪進攻開始了。

這一次，她不能再用真氣了，方才被幾次三番地打斷真氣運行，再這樣下去，經脈紊亂，後果不堪設想。可是，單純靠拳腳功夫，她甚至不是那個白衣男子的對手。

就在此時！忽然，一股大力沖向她背後的左志室穴。

她向前搶了一步，吐出一大口血來，又正好撞上身前三劍，身體便癱軟下去。

只是，還沒有倒下。

她撐著劍，跪在地上，全身都在顫抖。

剛才那一擊，沖擊了她的足太陽膀胱經，震動腰間動脈靜脈，傷腎，破真氣。不用回頭她也知道，這是那個白衣男子所為。

“乖乖跟我走，可以不殺你。”白衣男子撤去陣法，走到樓華語身前，擡起她的下巴，“你還有用。”

樓華語瞪著他，壓抑不住喉間腥甜，噴到了他的臉上。

不料，他非但沒有生氣，反而笑了，蹭幹凈臉上的血，放在嘴前舔了舔，“這麽好的血都浪費了，真是罪過，不過你也太不聽話了……什麽人！”他突然警覺起來，一揮衣袖，碰掉了什麽東西，而另外幾人卻未能幸免，被什麽東西擊中，無聲無息地倒了下去，瞬間，便只剩下八個人。這八個人快速向白衣男子靠攏，將他和樓華語圍在中間，四面戒備。

幾乎同時，四面八方忽然竄出十幾道人影，直取八人，白衣男子抓起樓華語，想要先走，結果一道人影閃過，就聽“唔”的一聲，男子似乎受了傷，當即丟下樓華語幾次閃身後消失在此處。

周圍盡是刀光劍影，樓華語伏在地上，並不害怕，只是低著頭，嘴角一絲，若有似無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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