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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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初,衛若儀第二次去醫院覆查確診病情,當天宇文政、宇文跡、宇文秋還有餘亦歌都隨她一同前往。宇文政如今是真的老了,連發梢都被青絲纏繞,他攙扶著妻子衛若儀,兩個人相攜而去的背影,在餘亦歌眼中也就只是一對即將步入年邁的平常夫妻,哪裏還能叫人怨念著十幾年前的恩恩怨怨。

這五年來,餘亦歌經常來老宅陪伴衛若儀左右,相處之下,發覺這個女人內心深處是柔軟的,像她一般曾也只是個簡單的母親,她竭盡全力地疼愛關懷女兒,宇文秋卻不領情,她心裏對親生父母的芥蒂從她一出生就落下了;她又想要彌補多年來對宇文裏的虧欠,可宇文裏的沈默陰騭的個性,從不需要也無法接受背叛者的償還。

醫生的會診室內,黑壓壓一群人,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沒有講話,靜靜地等待醫生開口。

衛若儀的主治大夫是章浚的父親章文景醫生,B市有名的婦科主任醫師,他一向溫文爾雅,可到了此時表情也變得十分嚴肅,他摘了眼鏡,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將面前的醫用檢查報告推給宇文政和衛若儀:

“情況的確不太好,已經到了晚期,我們最終給的建議是保守治療。”

這一句話仿佛一記重拳,擊打在場所有人的心上。

衛若儀的身子一晃,宇文政緊緊攥住妻子的手,自己也是強忍硬撐著才說出口:“她大概……還能堅持多久”

章文景和宇文政夫婦也是多年的老友,見此情此景也不由重重嘆息:“這種事情說不好,患者一定要保持一個好心態……”

他話還沒說完,被宇文政厲色打斷:“我問你若儀還能活多久?”

一旁宇文跡的上前幾步勸慰道:“爸,你別著急”又趕緊給章文景解釋:“章叔叔,我爸也是心急,您別在意”

章文景顯然是心情不佳,從業幾十載,見慣了無數家屬和患者的生離死別,也見過無數病患家屬得知消息後遭受的沈痛打擊,可最心痛的莫過於要親眼見證一個熟悉的人,多年的老友即將離別人世。他連忙擺手,示意沒事。

“三個月,最多半年。”

一行人懷著沈重的心情出了診室,離開醫院前,宇文政辭退了司機和秘書,沒有告訴任何人要去哪,什麽時候回來,和衛若儀兩個人獨開一臺車離去。宇文跡頗有微詞,剛想出言勸阻,被餘亦歌攔下:“他們心情都不怎麽好,你就讓他們靜靜吧”

“出了事,你擔待得起?”宇文跡刻薄地反問。

“少假情假意了,你心裏巴不得他們出事呢”

餘亦歌拿目光剜了他一眼,隨手甩上了車門。

宇文跡緊趕慢趕跟著她上了同一臺車,這回換餘亦歌開車,她一想到宇文跡這些年的種種作為,忍不住出言譏諷:“五年已過,宇文政還穩穩地坐在位置上,你說事到如今你還能指靠誰?宇文跡,承認你的道行不及宇文政的十分之一,不是件什麽丟人的事。”

宇文跡難免覺得好笑:“事情可還沒走到最後一步,你怎麽能說是我輸”這些年他盡力討好全公司上下的每一個人,籠絡董事會的股東,宇文政也放手把很多重要的事交給他去做。宇文城和宇文敏做到的事,他要做;他們做不到的,他也要去試一試,扳倒宇文政這件事他已經籌劃了十幾年,他不介意再多等幾年。

餘亦歌;“你倒是和我說說,你手上還有什麽籌碼?”

“籌碼?你不是見過了嗎?”

一石激起千層浪,她望著宇文跡唇邊那一抹詭異的笑容,瞳孔急劇擴大:“宇文裏?難道是你發的那封匿名郵件!”

宇文裏那天連招呼都不打一聲的突然離開,定然是看到了那封令他心碎的郵件。

“宇文裏入獄和我一點關系都沒有,是你,是你和宇文政親手將他推上了死路。”宇文跡盯著餘亦歌慘白的臉:“我真想親眼目睹你們兩個反目成仇時的場面,你說他要是知道你把那些能置他於死地的證據交給他的殺父仇人後,還能和再和你和顏悅色的談情說愛嗎?”

餘亦歌渾身戰栗,她忍痛閉上了眼睛:“我只想和他安安穩穩地過日子,你為什麽還不肯放過我,還要舊事重提?”

宇文跡:“這麽大的事,你瞞的了誰?是你太過天真,還以為他能活下來,就能當做什麽都沒發生。”

餘亦歌:“你在報覆我,為了顏映的事。”

宇文跡:“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這份失去深愛之人的痛苦滋味你是知道的,可這回我想叫他活著,而且就在你身邊,心裏卻永遠恨著你。”

餘亦歌搖頭:“他不會是任由你擺布的傀儡”

宇文跡:“我們的目地是一樣的,就是為了讓宇文政死。我需要他的幫助,他需要我現在的勢力背景,只要目地相同,何必在乎合作對方是誰,又何必在乎手段?”

這幾年宇文跡在B市的勢力與日俱增,而宇文政一天天在衰老,他們之間的平衡也漸漸偏向一邊傾倒,就連她內心深處也感到恐懼,這已經不是當初的宇文跡,而是一個心思縝密的宇文跡,甚至比起當年的宇文裏更有過之而無不及。

餘亦歌:“你們到底在密謀什麽?宇文城當初的下場你不是沒看到,你為什麽還不死心?”

宇文跡笑而不答:“你就別替我操這個心了,多陪陪衛若儀走完最後的路吧。”

自那日宇文裏離開後,餘亦歌就再也沒了他的消息。一連數日,她都在揣揣不安中度過,偶爾想起宇文跡那番話,頓覺徹骨寒意。

這日,餘亦歌蹲在宇文老宅臨海別墅後面的花圃裏,修剪花枝,她愛花憐花,從佤猛邦時就在院子裏種花,到了B市依然如此。

宇文秋獨自推著輪椅在草坪上冷漠地看著她的背影,一開口便是充滿敵意:“餘亦歌,你來我家做什麽?”

宇文秋一向言詞犀利,從不給她什麽好臉色,縱使她再無心理會,在人家家中做客,總要給大小姐一個面子:“你媽媽的生日,家裏人都來了,自從得知你媽媽生病後,家裏還從沒這麽熱鬧過。”

宇文秋仿佛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家裏?你以什麽身份來參加我的家庭聚會?”

餘亦歌轉過身子面向她:“當然是以你大嫂的身份。”

宇文秋恥笑她的狂妄:“不知好歹,我大嫂是顏映,被你這個下賤的女人弄進了監獄”

餘亦歌輕笑:“你想讓我說什麽好呢,他們之間什麽都沒有,只有一場沒舉行完畢的婚禮罷了。”

宇文秋:“我不會承認你的”

餘亦歌不想與她爭執,填好最後一盆花土之後轉身離開:“你認不認我都沒關系,今天是你媽媽的生日,這也許就是她這輩子最後一個生日了,我懇請你不要壞了大家的興致”

☆、決裂

? 餘亦歌說的一點都沒錯,這也許真的就是衛若儀在世間上最後一個生日。人命如塵土,帶不來任何東西,也帶不去任何留念。

宇文家的別墅從圓拱形的石砌門廳一直延伸至敞開式的餐廳,一路燈火通明,大理石光滑墻壁上的每一盞壁燈,都仿佛是特地為了驅逐衛若儀心中的寒冷而點亮。

餘亦歌坐在椅子上,垂目不知道在看些什麽,石砌的拐角處有攢動的人聲朝餐廳的方向走過來,她定睛一看,是宇文敏和宇文城,接著兩個身型挺拔的身影由遠及近的走來。

該來的人,沒有來;不該來的人,卻都到齊了。

餘亦歌萬萬沒想到跟在宇文跡身後的人竟會是宇文裏。

一瞬間她的臉上閃現過諸多表情:震驚、茫然、不可置信。宇文裏的目光掠過匆匆她,完全忽視了她的在場。

這種平常無奇的冷漠完全要比怒視相對來的更要可怕。

宇文政望見眼前的宇文裏,自從得知愛妻即將不久人世的消息後,憑空一下子消瘦了許多,見到宇文裏前來,竟也不驚訝,唯有喃喃道一聲:“是阿裏來了”

宇文裏禮節性地朝他們點點頭,並無他言:“四叔,媽”

幾次化療放射後,衛若儀原本的一頭秀發如今也變成了枯草,她用絲巾包裹著頭發,樣子有些頹然。這是宇文裏出獄後,衛若儀頭一次看見他,那一聲‘媽’喊得她心中酸楚,不覺眼中有淚花湧現。

宇文政失神片刻才開口和他說:“來了就好,你就坐亦歌身邊吧”

宇文裏解開西服扣子,坐在了餘亦歌身邊,他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平淡的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仿佛他遭受過的牢獄之災,那些欺騙,只是不存在的南柯一夢。

餘亦歌想起之前的那些誤會,緊張地解釋道:“阿裏,我想和你解釋,事情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樣”

宇文裏微微側著身子看著她,目光溫柔似水,卻是對她接下來的話一點也沒有興趣:“今天是媽的生日,有什麽話我們之後再說。”

他已如此出言婉拒,餘亦歌不好再說下去,默默把所有心事都藏在心裏。

“好了,人都到齊了,我們開始吧”宇文政說著端起紅酒杯站起來,他看著身旁的衛若儀,目光流露濃情深意:“來,夫人,這杯酒我敬你,我還記得你當年走進我辦公室裏的樣子,那時我就認定了你,這麽些年,我的做一切,我從未後悔過。這輩子老天可能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但我們還有下輩子,下輩子我一定還陪在你身邊。”

宇文政的一番話讓在場人無不動容。衛若儀是他一直寵在手裏的公主,從十八歲到四十八歲,那份愛戀從未變過。

餘亦歌暗自揣摩打量著宇文裏的神色,見他並無所動,也才漸漸放寬了心。

在場所有人心懷各異地吃完了一頓飯,氣氛壓抑,餘亦歌的眼神一直飄忽不定,張望著每個人的表情,總感覺這頓飯不太尋常。

有一個西裝男子像是保鏢打扮的生面孔走到宇文跡身邊同他耳語了幾句後又退了出去,宇文跡放下餐巾,連臉上的笑容也開始變得隱暗不明。

“都說完了吧?那麽論到我說了”他把一份文件放到宇文政面前,宇文政問:“這是什麽?”

“宇文集團股權轉讓書。”他在宇文政詫異的目光下又繼續開口:“您老了,也該把位置騰出來了。我還是奉勸您乖乖在上面簽字,我還會放你一馬,讓你和衛若儀安享晚年。”

宇文政的目光望著宇文跡,他發覺眼前的這個男人已不是昔日跟在他身後聽他發號施令謙卑恭順的養子了。而最可怕的是,恐怕宇文敏和宇文城也已經同他沆瀣一氣,都沈默著不肯吭聲。

他處處小心提防宇文裏,卻沒想到要他命的人竟然是身邊人。

果真是養虎為患。

宇文政不喜歡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的感覺,他能坐在這個位置上自然有他過人的本事,他開口:

“我要是不簽呢?”

“我等待這麽多年,不就是為了今天這一刻。”

宇文政不經意地看了身後,他的貼身保鏢竟然沒有在這個時候及時出現,宇文裏低頭吃飯,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

☆、決裂2

? 宇文跡睨著宇文政略顯不安的神色道:“您別看了,這房間裏裏外外都是我的人。”

席間上的宇文敏和宇文京以為自己也成了被劫持對象,宇文京驚恐地睜大雙眼看著自己的親生兒子:“阿跡,你怎麽……也要對我們下手,我和你大姑是站在你這邊的呀!”

“少廢話,你們兩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老東西,若不是因為你們不爭氣,會逼得我親自動手嗎?”

事到如今,所有人都清楚宇文跡想做什麽,這是一步險棋,想整倒宇文政的人無數,連來勢洶洶的宇文裏都失敗入獄。宇文跡敢公然叫號,以武力挾持宇文政,可見定是做好了萬全準備。

宇文跡沖動之下還會做出什麽出格的事,誰也不清楚。以他的性格,不會允許在場眾人目睹今天發生過的一切後還活著,那麽就只有殺人滅口了。餘亦歌只覺得後背爬上一絲冷氣,身子一僵,不由朝處之泰然的宇文裏投去求救的目光。

“阿裏……”

今天的宇文裏實在是太過反常,發生這麽大的事,他竟然裝作完全不在乎。

宇文裏不動聲色的道:“噓,別出聲”

在場人面面相覷,宇文政的唇邊似乎是含著笑,目光匆匆巡視了一圈:“今天的事,都是你們計劃好的?”

見宇文政磨磨蹭蹭,宇文跡眼底布滿血絲,伸手將森然的槍口對準了衛若儀,他堅信這是宇文政唯一的軟肋:“宇文政,你要麽簽字,要麽給你老婆收屍吧。”

衛若儀沒有顫抖,相反她平和地伸出手,攥住了宇文政的手,對他極盡溫柔地微微一笑。

這一笑,仿佛融化了宇文政心底最堅硬的地方,生死又有何懼,只要她還在身邊,一切事情都可以置之身外。

“好,我簽字”宇文政的順從在宇文跡意料之外,他拿起那支泛著藍光的鋼筆,忽然又道:“我簽了字之後公司就是你的,可你如何坐穩公司,就憑你和宇文敏和宇文京”他搖頭:“可宇文家兩代人的心血就要付之一炬。”

“少廢話,你能坐的位置,我怎麽就坐不得?”宇文跡厲聲道。

宇文政不疾不徐,目光似有挑釁:“我把公司交給你,就等於否定了他的存在,你覺得他會服氣嗎?”

宇文跡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最後落在宇文裏身上。

宇文裏嘴角旁先是暈開了不易察覺的笑容,隨即朗聲笑出聲:“宇文政,你還真是恨我恨之入骨,死到臨頭了,也不肯放過我。”

宇文政一句話分明將矛頭指向了他,讓宇文跡不由對他心存戒備與顧慮。

“宇文集團乃老爺子所創,卻是你父親畢生的心血,你賭你不會坐視不理。”

宇文裏的眼睛裏沒了笑意,隨即覆上一層肅殺之意,他站起身,不知什麽時候手上多了一把槍,他的掌心輕輕捂住餘亦歌的眼睛,低沈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別怕”

眼前一片黑暗,似乎是他掌心的溫度也不能融化她心中的寒冷,餘亦歌的身子不由僵硬著,動也不敢動。

“砰”

是槍聲。

隨即一記沈悶的倒地聲,眼前重新恢覆了光明,她的視線忙不疊地尋找槍聲的來源,而眼前的畫面竟是如此的觸目驚心。

宇文跡的通紅的眸中寫滿了不可置信,他捂著不斷流血的腹部,高大的身子徐徐沿著椅子倒下。

沒有人驚慌失措,沒有人甚至喊出了聲,他們只是一臉茫然,冷眼旁觀整個過程。

“為……什麽”宇文跡聲如細蚊,他如此的信任宇文裏,以為他們共同的目標是宇文政,卻沒想到他的子彈竟然會瞄準他。

“阿跡,我知道你要做什麽,他說的對,宇文集團是我父親畢生的心血,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你和宇文京一手毀掉它”

宇文政咬緊後槽牙:“千秋實業和長江有限已經是外強中幹的軀殼,我賣掉公司……對你我都有好處,難道你想看著公司破產,讓整個B市恥笑我們宇文家最後的下場嗎?!”

☆、【吐血】我終於寫到這狗血的一章了

?作者有話要說: 說了你可能不信

就是這章這個狗血的槽點,激發了我創作十萬字小說的靈感

也就是說,為了寫出這麽一章,逼得老娘硬是胡編亂造寫了十萬字。

跪求吐槽狗血的留言~!!!

“我會讓公司重新回到正軌,很遺憾,你看不到那天了。”

“你……”宇文跡的臉上漸漸失去血色,掙紮著再也無力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面對這一幕,宇文政心裏卻是異常的平靜,他看著宇文裏拿著槍,一步步朝他走過來。

“宇文政,你知道我現在想做什麽嗎?”

宇文政的臉上看不出表情:“你想殺了我。”

宇文裏:“不錯”

宇文政:“棋逢對手,我心甘情願地死在你的手裏”

宇文裏問:“你對我今天的出現,看起來一點都不詫異。”

宇文政已經疲憊了勾心鬥角的生活,輕笑道:“你能來參加你母親的生日宴,我很開心”

“沒那麽簡單,我是來要你的命”宇文裏不為所動:“你把你逼進監獄裏,判了死刑,我都沒死成,還完好無損地回到了B市,你說是不是上天給我的機會?你說呢,四叔?”

“既然我還活著,就斷然不會再給你活下去的理由”

他手指壓在扳機上,只要他輕輕動動手指,就會結束一場長達十七年的夢靨。

“宇文政,十七年了,我做夢都在夢想著今天,想著有朝一日能夠親手殺了你,替我父親報仇雪恨。”宇文裏的眼中像是被血水澆灌了一般猩紅:“是你讓我變得一無所有,我也要奪走你的一切,讓你嘗嘗那份生不如死的滋味。”

宇文政看著他:“你如此恨我,就沒想過你一心敬重的父親究竟是個怎樣卑鄙無恥的小人嗎?”

宇文裏怒不可遏,反剪過宇文政的雙手,將他按倒在桌案上:“你住口!你根本就不配提起他!”

此時此刻,宇文政還在笑:“是你不想聽,還是不願意去相信真相?”

宇文裏此時像是一個被激怒的野獸,眸子燃燒著熊熊烈火,他不能再忍下去了,是時候結束這一切了。

“宇文政,你去死吧。我會在你的墓碑前放上一只雛菊,就像你對我枉死的父親那份虛情假意。”

他咬緊牙關,扣下扳機的那刻,只聽見一直沈默的衛若儀,在一片寂靜中終於開了口。

“阿裏,你住手!”

衛若儀的眼中仿佛飽含著無限的痛苦:“阿裏,你不能殺了他”

宇文裏迎上衛若儀的視線:“你說什麽?”

“因為他是你的親生父親”

“什麽?”

宇文裏握緊槍支的手加重了幾分,連宇文政聽聞後也是一臉難以置信,宇文裏的容貌相極了年輕時的宇文政這已經是不爭的事實,而他卻從未往父子的關系上面想過:“若儀,你在說什麽?”

衛若儀微微閉上眼睛,鼓起莫大的勇氣回憶起過去,她知道此時此刻如果自己還不說出真相,必定會造成一場父子殘殺的慘劇。

“你當年離開B市時,我就知道自己已經懷孕,孩子是你的”衛若儀的目光悲切:“政,阿裏……是你的親生兒子啊!”

宇文政懷著不可置信的覆雜目光望著宇文裏,宇文裏從小到大的模樣不斷在眼前浮現,眼前這個曾經憂郁沈默的少年,如今硬朗的高大男人,和自己鬥了二十幾年的侄兒,難道真的是自己的親生兒子嗎?

宇文裏瞠目結舌的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怎麽也沒有料到,衛若儀會說出這番令人難以接受的真相。

宇文裏唇邊噙著冷笑:“衛若儀,你想叫我饒了你丈夫的性命,可這個荒唐的理由未免太過牽強了!”

淚水模糊了衛若儀的視線:“你父親不育,你怎麽可能會是他的兒子。”

震驚之下的宇文裏,突然一個字也講出不來。

“你四歲那年患上了血液腫瘤,醫生說需要馬上做骨髓移植,你躺在醫院裏給你移植骨髓的人不是你父親,是他,是宇文政。你從小到大,被別人說過像你四叔的話,難道還不夠多嗎?……阿裏,我沒有騙你!你要是不信,你可以去仔細看看你父親的死亡證明,到時候你就會明白一切了。”

宇文政目光沈重,回憶起骨髓移植的那件事,當年衛若儀哭著打電話給他,懇請宇文政來醫院救她兒子一命,對於這件事他不是沒懷疑過,宇文今明明就在B市,為什麽要他給阿裏做骨髓配型,而且最後檢驗報告竟會是他與宇文裏的骨髓配型相合。

“我不是沒懷疑過阿裏的身世,可你對我說過,孩子是你和宇文今……”

“是宇文今,是他操縱的一切”眾人費解地一同望著衛若儀:“他知道自己早晚有一天會被你取代,他說過要叫你父子永世不相認,永遠被自己的親生兒子恨著,這就是他對你最大的報覆。”

衛若儀的每一句話都仿佛是割在他的心上,宇文政眼底不斷有淚光湧現,不忍想這些年他做過的蠢事,竟一心想要逼死自己的親生骨肉。

父子永世不相認,這大概就是就是上天對他作惡多端的最大報覆吧。

“那你為什麽要瞞了我二十多年……”

“我不是沒想過要告訴你們,可你們兩個一心要置對方於死地,誰聽得進我的話?”

衛若儀的身子在顫抖,她捂著嘴沈聲痛哭:“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你要怪就怪我吧……”

宇文裏默不作聲,他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閉著眼睛,流水不斷從眼眶中湧出,這是他平生第一次哭泣,他又突然笑出聲,嘲笑老天的捉弄,結怨多年的仇人,到頭來竟然是自己的親生父親。

他的手肘壓著宇文政不得動彈,手裏的□□對準宇文政的太陽穴,大喊著:“我不相信,你撒謊騙我對不對?!”

“你開槍吧,我不會怨你,都是……”宇文政並不掙紮,他已經心灰意冷,死在宇文裏的手下也許是他最好的歸宿:“都是……爸爸的錯。”

“阿裏!”

這一次連餘亦歌也隨著衛若儀喊出聲,叫住他。

“連你也信了她的話?我們在緬北那些東躲西藏的日子,難道你都忘了嗎?”

宇文裏的目光令她心碎,餘亦歌哭著搖頭,揪住他的袖子,勸他住手。

她真的很怕,這沖動的一槍,會讓他後悔一輩子。

“砰”

沈悶而又清遠的響聲,在寂寥的房間裏不斷飄蕩。

所有人的目光寫滿著震驚與恐慌,

沒有響徹雲霄,群雁驚起,逃離枝椏,血色殘陽,繼續南飛西渡的畫面。

也沒有佤猛邦山後老樹寒鴉的悲鳴嗚咽。

一切都結束了。

☆、大結局

? 淡淡的晨色被東邊升起的太陽劃開一道溫暖的線,一輛黑色的賓利從蜿蜒曲折的盤山公路上呼嘯而過,轟隆隆的引擎聲打破了山間寧靜的時刻,終於在一個轉彎處戛然停下,猛地急剎車使得輪胎摩擦的地面冒出滾燙炙熱的白煙。

宇文裏推開車門,朝著崖下的方向走了過去,他高仰著頭負手而立,眼底布滿了筋疲力盡的紅血絲,清冷的目光透過墨鏡望向山下磅礴的海浪,沈默不語。

遠處由遠及近,傳來另一輛車子轟隆隆的引擎聲。

餘亦歌將車子停到路旁,下了車,望著宇文裏的背影不由嘆了一口氣。

衛若儀病危的消息傳來,宇文裏一夜未眠,餘亦歌亦是睡得不安穩,早上天還沒亮的時候,他獨自拿著車鑰匙出了門。她不放心,只好一路偷偷尾隨,跟著他來到這裏。

她緘默地走到他身側的位置,不說話,也不動,安安靜靜地陪著他一同望著看不見的遠方。

宇文裏摘掉墨鏡,一個揮手將墨鏡扔到山下,黑色墨鏡在遙遠無垠的廣袤天空的襯得是那樣的渺小,漸漸化成一個看不見的黑點湮滅在大海的深處。

還是他率先握住了身旁餘亦歌的手,她肩上的披肩被山風卷起,在風中亂舞,遮住了他的雙眼。

“去看看她吧。晚了,可能這輩子都見不到了。”

見他沈默不語,餘亦歌又問:“事情過去這麽久了,你還是不願意見宇文政?”

“見了也只會心煩”

自那日衛若儀的生日過後,一連串的打擊和刺激讓宇文裏整個人都變得頹然,一夜間仿佛又回到了當初那個陰郁寡言的少年。

他還是執意不肯去看他父親的死亡證明,衛若儀說過看完宇文今的死亡證明後,一切都會真相大白,於是她和李誰承一起去了西城銀行,在宇文今名下的一個高級保險箱裏,找到了那份死亡證明。

沒有人存有保險箱的鑰匙,或許是一開始宇文今就沒打算有打開這個保險箱意圖。這世界上開保險箱的情況只有一個,就是央求西城銀行的未來董事長李誰承李老板為了她濫用職權。

死亡證明上沒有任何文字可以證明宇文政和宇文裏的親生父子關系,而和死亡證明一起存放的另一份文件卻能。

有三份宇文裏四歲時骨髓移植的匹配報告記錄,父親宇文今和母親衛若儀親緣骨髓配型的HLA分型六位點初配檢測結果顯示不相合,而第三個人也就是宇文政卻與宇文裏的骨髓配型完全相合。

親生父母和子女的骨髓匹配的幾率較大,但並不代表一定會完全匹配。可最重要是,報告結果還分別記錄了他們的血型:宇文今B型,衛若儀B型,宇文政A型。

而宇文裏恰恰是A型血。

想一想,也許是宇文今那個時候察覺出了宇文裏的身世,並且不想任何人發現這其中的秘密。才費盡心思,將一張看似毫不重要的檢測報告單秘密地保存了十幾年了。

她把所有東西原封不動地放了回去,衛若儀不會說謊,同樣這份醫用報告也不會。

“不管你認不認他,他都是你的親生父親,這是你改變不了的事實”餘亦歌牽起他另一只手:“我知道殺父仇人突然變成了仇人的感覺,可你說過,你也是做過爸爸的人,才體驗到做父母的艱辛。”

說著說著,她的眼眶中似乎有不易察覺的淚光,在眼光照耀下斑駁絢爛:“阿裏,我們這一輩子都生活在仇恨裏,是時候和過去說再見了。別為了一個死去的人,折磨還活著的人。”

‘別為了死去的人,還折磨活著的人’

**

喧鬧的醫院裏到處是人頭攢動,病人和患病家屬一張張焦急等待的臉,壓抑的空氣和密集的人群幾乎要悶得他喘不過氣。

出了電梯門,宇文裏的步伐異常沈重,全身都透著涼意,透過病房走廊兩側的窗口,似乎還能看見那些奄奄一息躺在病床上□□的人,他忍痛轉過目光,牽著餘亦歌的手,一步步走向長廊盡頭

病房外此時此刻站滿了人,都是一些他熟悉的面孔,他們多數是沈默不言,或是神情落寞地坐在長椅上不忍去看他。

易徹見到他來,率先起身拍拍他的肩膀:“你來了,我還以為依著你這性子,肯定是不會來了”

易刺猬一如既往的不會說話,步茵趕緊把易徹拉到身後,對宇文裏說:“阿裏,你還是趕緊進去看看吧。”

章浚也在,他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許久重重嘆息:“你放心,有我爸媽在呢,肯定……肯定不會讓阿姨走的太難受。”

宇文裏記不清自己是如何踉蹌著步子,邁進那間窄小的病房內,也不敢相信病床上那個面黃肌瘦、瘦弱憔悴得不成樣子的女人會是平日裏一向雍容華貴的衛若儀,她的呼吸是細若游絲般的微弱,仿佛下一秒就會乘風離去。

宇文政坐在她的病床前,寬厚的手掌愛憐的撫摸著愛妻的臉頰,目光依舊帶著昔日充滿愛意的溫度。

“若儀,你知道嗎?你現在的樣子特別美”

衛若儀不斷在咳嗽,每一次顫抖都引發全身的痙攣,看得人心都糾在了一起。

她病態臉上浮現淺淺的笑意,聲音輕的要很仔細地靠在她身邊才能聽到。

“真的嗎?你又在騙我”

宇文政握緊她的形同枯槁的手,深深落下一吻:“當然是真的,在我心裏,沒有任何女人比的上你”

他們兩個人旁若無人地說著那些私密的情話,剎那間忘記了時間和歲月。

衛若儀的餘光看見了站在門口的宇文裏,她朝著阿裏喊,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你怎麽站著離媽媽這麽遠,來,過來”

宇文裏上前同樣握住了衛若儀的手,叮囑她:“您別說話了,好好休息”

衛若儀搖搖頭:“不,我要說,再不說恐怕就沒機會了。”

“阿裏,秋秋,我這個母親……我這個母親實在是不夠稱職,為了自己的幸福,疏忽了你們的感受,你們……你們千萬別責怪我”

宇文秋畢竟還是小女孩,在衛若儀的床邊哭的像是個淚人:“媽,你別說了,是我不好,不懂事,平日裏對你總是壞脾氣……可是媽媽,我是愛你的呀。”

宇文政也順著衛若儀的背:“好了,別說了,我們一家人像現在一樣能聚在一起,已經是天賜的福分了。”

衛若儀笑著拉過宇文裏的手,搭在宇文政的手上,出乎意料的事,他竟然沒有反抗。

“是啊,可我還有最後一個願望,就是希望阿裏你能別再怨恨你爸爸了,我不奢求你喊宇文政一聲爸爸,但只想讓你放下仇恨,希望……希望你不要獲得那麽累。”

宇文裏依然選擇沈默。

他不動聲色的抽出自己的手掌,轉身離去。

手掌剛剛觸碰到門把,身後傳來衛若儀喉嚨裏掙紮著傳來的嗚咽聲,燈枯油盡,那是死神敲門的聲音。

“若儀”

“媽”

他背對著身,看不見衛若儀彌留之際臉上浮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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